第3章
我每說一句,李總的臉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來,只是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我。
仿佛第一天認識我。
“好……”
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很好。”
“姜禾,你給我等著。”
他的眼神裡充滿了怨毒。
我知道,他不會就這麼算了。
但我也知道,他也離不開我。
至少,在解決眼前的爛攤子之前,他離不開我。
我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拉開了辦公室的門。
門外,整個辦公室的人,都假裝在工作,但所有的耳朵,都豎著。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仿佛剛才那場激烈的對峙,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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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戰爭的第一階段,我贏了。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清算時刻。
06
李總說到做到。
他真的讓孫莉去“接管”那個爛攤子。
周一下午,公司內部通訊軟件上,所有人都在的群裡,李總發了一條通知。
“即日起,所有部門的售后流程、項目報告、數據支持等交叉事務,統一由運營部孫莉負責協調處理。”
消息一出,群裡一片S寂。
幾秒鍾后,孫莉的頭像亮了。
她發了一個“收到”的表情,后面跟著一句:“保證完成任務!”
我看著屏幕,幾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
一半是騎虎難下的恐慌,一半是被迫打腫臉充胖子的逞強。
辦公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孫莉。
那目光裡,不再是之前的羨慕和嫉妒,而是同情、懷疑,和一絲不易覺察的幸災樂禍。
孫莉成了新的“風暴中心”。
第一個找上她的是王浩。
“孫莉,客戶索賠那事,李總讓你跟了?”
“嗯。”
孫莉的聲音小如蚊蚋。
“那你趕緊想辦法啊!客戶那邊又來電話了,說再不解決,就直接走法律程序!”
王浩的語氣非常衝。
他顯然不相信孫莉有能力解決這個問題。
“我……我知道了,我正在想辦法。”
孫莉抱著一個筆記本,手忙腳亂地翻著。
“你想什麼辦法?你認識那個客戶的助理嗎?你知道那個助理喜歡什麼嗎?你知道怎麼跟她說話才能讓她幫忙嗎?”
王浩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孫莉啞口無言。
這些問題的答案,以前只有我知道。
那是我在無數次加班后的深夜裡,跟對方一點一滴建立起來的私人情誼。
是我用自己的專業和耐心,換來的信任。
這些,是孫莉永遠不可能“接管”的。
“我……我去查一下。”
孫莉憋了半天,吐出這麼一句。
王浩翻了個白眼,絕望地走開了。
第二個找上她的是技術總監。
他把一份厚厚的合同和技術文檔拍在孫莉桌上。
“項目違約的事,李總說讓你協調。”
“這是項目的全部資料,甲方對接人是陳總。”
“陳總脾氣不好,但很看重細節和專業度。”
“你負責跟他溝通,看看能不能爭取到延期。如果不能,就盡量降低我們的違約損失。”
孫莉看著那堆像小山一樣高的文件,臉都白了。
“我……我對技術一竅不通啊。”
“李總讓你協調,不是讓你懂技術。”
技術總監面無表情。
“你需要看懂合同裡的交付條款,理解我們目前的延期原因,然后用甲方能接受的方式,去溝通一個解決方案。”
“以前這些事,都是姜禾做的。”
他又補了一句。
像一把刀,精準地插在孫莉的心上。
孫莉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她抬頭,求助似的看了我一眼。
我正在給桌上的一盆綠蘿澆水,一片一片葉子,擦得幹幹淨淨。
我沒有回應她的目光。
從她寫下那封舉報信開始,我們之間,就只剩下公事公辦。
不,現在連公事公辦都沒有了。
她的恐慌,正式拉開了序幕。
整整三天,孫莉體會到了我過去三年的日常。
她的電話被打爆,微信消息99+,永遠有處理不完的突發狀況。
她像一個蹩腳的消防員,哪裡著火就往哪裡跑,但不僅滅不了火,反而讓火勢越來越大。
她試圖給索賠的客戶助理打電話,結果對方聽說是她,說了句“我不認識你”,就直接掛了。
她硬著頭皮研究技術部的合同,研究了一天,連甲方的核心訴求都沒搞明白。
她做的運營數據報告,被李總三次打回重做,每一次都被罵得狗血淋頭。
她開始瘋狂地加班,周末也待在公司。
但沒用。
這些工作,從來都不是靠堆砌時間就能完成的。
它們需要的是經驗、是人脈、是專業度,是日積月累建立起來的信任和默契。
周五下午,我準備下班的時候。
孫莉攔住了我。
她看起來憔悴不堪,頭發油膩,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姜禾。”
她聲音沙啞。
“我們談談。”
我看著她。
“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談的。”
“不,有!”
她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氣。
“我知道錯了。”
“舉報你的事,是我不對。我嫉妒你,我鬼迷心竅了。”
“我跟你道歉。”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能不能……再幫幫我?幫幫公司?”
“這個爛攤子,我真的收拾不了。”
“再這樣下去,公司就完了。”
她開始打“公司”這張牌。
我笑了。
“公司完了?”
“孫莉,你是不是搞錯了一件事。”
“這家公司,既不姓姜,也不姓孫。”
“公司完了,最該著急的人,是坐在辦公室裡的李總,不是我這個隨時可以走人的打工仔。”
“至於你……”
我看著她驚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既然你當初有膽量接下這個活,就要有本事把它做完。”
“這是你的工作,不是我的。”
說完,我繞過她,徑直走向電梯。
我聽到身后傳來她壓抑的、崩潰的哭聲。
電梯門緩緩關上,隔絕了那一切。
我知道,孫莉的崩潰,只是前奏。
真正的清算,需要一個更有分量的角色,來親自開啟。
而那個人,也快撐不住了。
07
第九天。
索賠一百萬的客戶,正式發來了律師函。
技術部的項目,因為二次提交的報告再次被駁回,甲方啟動了違約索賠程序。
公司的資金鏈,開始出現緊張的跡象。
李總,終於坐不住了。
周二上午,我的內線電話又響了。
還是李總。
“姜禾,來我辦公室。”
他的聲音聽起來,和上次的狂怒不同,多了一絲壓抑不住的疲憊和沙啞。
我走進辦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十歲。
辦公桌上,煙灰缸裡堆滿了煙頭。
他沒有看我,只是揮了揮手,示意我坐。
“咖啡,要嗎?”
他居然問我。
我搖搖頭。
“謝謝李總,不用了。”
辦公室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似乎在組織語言,或者說,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設。
“姜禾。”
他終於開口。
“我承認,我之前……對你有些誤解。”
“孫莉舉報你的事情,我已經查清楚了,是她無中生有,惡意中傷。”
他開始為自己找臺階下。
“我已經嚴厲地批評了她,並且……扣了她這個季度的獎金。”
我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批評?扣獎金?
這就是他對一個給公司帶來數百萬損失、並且毀掉我名譽的員工的全部懲罰?
真是可笑。
“公司最近的困難,你也看到了。”
他見我不說話,只能硬著頭皮繼續。
“說實話,我沒想到,你平時做的那些‘小事’,會造成這麼大的影響。”
“是我管理上的疏忽,我小看了你的價值。”
他終於說出了一句人話。
但這遠遠不夠。
“現在,公司需要你。”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我希望,你能不計前嫌,先把眼前的危機處理掉。”
“只要你解決了銷售和技術部那兩個大麻煩,有什麼要求,你盡管提。”
“加薪?升職?都沒問題。”
他開始拋出誘餌。
是時候了。
我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了一沓打印好的A4紙,輕輕地放在了他的桌上。
“李總,在談要求之前,我想請您先看看這個。”
李總疑惑地拿起那沓紙。
第一頁的標題是:
“運營支持崗(姜禾)20212024年超額工作量化統計表”。
他愣住了。
我平靜地開口,像一個專業的咨詢顧問,在給客戶做報告。
“這份統計表,記錄了過去三年,我為公司其他部門提供的,超出我崗位職責範圍的,所有‘幫助’。”
“第一部分,銷售支持。共計為銷售部12名銷售,處理異常售后單857次,補全客戶信息3240條,深夜緊急聯系客戶412次。如果按照市場價,聘請一個銷售助理,這部分工作的價值,預估為18萬。”
“第二部分,技術支持。共計為技術部3個項目組,深度修改、潤色、重寫項目交付報告96份。挽回因報告不合格可能導致的甲方罰款12次,累計金額約72萬。如果外聘一個專業的技術文檔工程師,這部分工作的價值,預估為30萬。”
“第三部分,行政及其他。共計為公司各部門制作、優化PPT、活動方案、數據報表124份。這些工作,如果外包給廣告公司,價值預估為10萬。”
我每說一項,李總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他握著那沓紙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我繼續說。
“這三部分,合計價值58萬。”
“李總,這還不包括,我因為這些‘幫助’,為公司間接創造的,無法量化的價值。比如,王浩那個所謂的大客戶,當初就是因為我一份專業細致的售后服務方案,才最終決定和我們合作的。”
“這些,都是免費的。”
“我拿著‘運營支持’的工資,幹著三個部門的活,沒有加班費,沒有項目獎金。”
“我以為,我的付出,您是看在眼裡的。”
“但是我換來了什麼?”
“換來了一次無端的指責,一次公開的羞辱,和一句輕飄飄的‘下不為例’。”
我的聲音始終很平靜。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重重地敲在李總的心上。
他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份統計表,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手足無措。
“現在。”
我看著他。
“您還覺得,是公司待我不薄嗎?”
李總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終於明白,我今天來,不是來接受他的“招安”的。
我是來清算的。
“姜禾……”
他的聲音幹澀。
“你想怎麼樣?”
我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直視著他。
“要我解決問題,可以。”
“但我有三個條件。”
“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一個……”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我要孫莉,在全公司面前,公開向我道歉。”
08
我的話音落下,辦公室裡S一般的寂靜。
李總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讓孫莉公開道歉,這不僅僅是道歉,這是在打他的臉。
等於向全公司承認,他當初的判斷是錯的,他冤枉了一個功臣,提拔了一個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