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其他人常常會譏笑允妙:
「關系戶一個。」
「點個火都費勁,還S皮賴臉地天天來上煉丹課。」
「要不是有個天才哥哥,她來青麓宗做雜役的資格都沒有。」
連上課都沒人願意坐她旁邊。
鼓起勇氣去問問題,也會被嫌棄取笑。
允妙向來受不了一點委屈。
可被同門嘲諷時,她卻毫不在意似的。
只重新趴回自己桌上,專心致志地研究那些符箓丹方。
就連回了家也沒跟他抱怨。
等他忍不住主動提了,她才愣了一下。
沒心沒肺地笑起來:
「诶呀,她們罵得也沒錯。」
「當年青麓宗本來就只想接哥哥走嘛。」
「要不是你態度強硬,說要是他們不帶我一起,你就不修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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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才不情不願帶我一起走的。」
「我那麼弱,沒人願意跟我組隊也是理所應當。」
「沒事的哥,我能在你身邊已經很滿足了。」
「我有哥哥就夠了!」
允妙又一次撲進他懷裡。
像曾經那些相依為命的日子一樣。
她緊緊抱住他。
貪戀著她唯一的依靠。
就算長大了,裴允妙的世界也依舊很小。
依舊,只要哥哥就好。
「你妹好會裝可憐。」
他的同門師弟應年聽說這件事后,卻一臉無語:
「她故意讓你愧疚,好讓你多陪她玩的。」
「你說她膽小怕S,但她不還是喜歡到處亂跑?」
「等遇到事兒了,又可憐兮兮地喊你去救。」
「她就是想故意引你注意。」
「太自私了。」
「你不該這麼慣著她。」
「咱們修無情道的,必須以天下蒼生為重。」
「可不能被一己私情亂了道心啊。」
應年是孤兒。
因為從小無親無故,所以說話很是硬氣。
他嘆著氣,勸他:
「要是你一直過不去你妹這道坎。」
「這輩子都別想飛升了。」
……
他說的對。
不能再這麼輕易地被她擾亂心神了。
裴今琢冷冷抬起眼,盯著眼前不斷擦淚的岑詠妙。
漠然開口:
「岑師妹,有勞你告訴允妙。」
「若她還要繼續無理取鬧,以后也不必回家了。」
他冷硬的話音剛落。
眼前人瞬間僵住了。
裴今琢以為自己會從她的同伙臉上看到心虛慌亂。
可,沒有。
岑詠妙眼淚仍舊不停,望著他的眼神只浮現出一種很奇怪的神情。
像是…
憐憫?
裴今琢蹙眉,還沒來得及思考,就聽到岑詠妙再次開口。
微顫的嗓音依舊難掩悲痛。
她說:
「師哥,允妙不會回來了。」
他怔住。
看到她緩緩從儲物戒裡拿出一支斷成半截的傳音玉簡。
他瞳孔微縮,幾乎是一眼就認出。
這是他送允妙的十八歲生辰禮。
當時她抱著這支都不算靈器的小玩意,視若珍寶,愛不釋手。
去哪都要貼身揣著,舍不得讓它沾半點灰塵。
「我得好好保管哥哥送我的每一件東西。」
「你以后肯定會飛升,到時候當了仙君,能活萬萬年呢。」
「等我這介凡人壽終正寢的時候,這些東西可要替你跟我殉情的——」
「殉情?」
他挑眉。
頗意味深長地重復了一遍這個有點曖昧的詞。
他妹頓住,隨即整個人瞬間紅了。
她SS捂住臉,莫名其妙吱哇亂叫了一番。
才結結巴巴地改口:
「陪,陪葬。」
她耳朵紅得要命。
卻還在小聲嘴硬:
「诶呀,口誤口誤,本來就想說陪葬來的……」
他笑了。
漫不經心,也懶得戳穿她拙劣的演技。
有些情意,不必分得那麼清。
畢竟。
無論哪種感情。
允妙都會對他S心塌地。
可現在。
她說好要帶進墳墓的玉簡斷成了半截。
上面還濺著骯髒的塵泥,和已經幹涸的黑紅血跡。
岑詠妙像是怕他還不信,又上前兩步。
親手把玉簡遞到他面前。
好讓他仔細看清。
裴今琢恍惚低頭。
面對頂級妖魔也毫不慌亂的第一劍修,此刻卻控制不住地開始手抖。
指尖碰到玉簡的一瞬間。
裡面儲存著的,沒來得及發出的語音立刻被放了出來。
6
是允妙慌亂求救的聲音。
「哥,救命。」
她喊得很快很急,每一句卻都無比清晰:
「我和師妹遇到了高等鬼妖,修為至少在千年以上——師妹受了重傷,我正背著她往外跑,我,我剛打S一只小鬼妖,已經用完了符箓,現在也快沒力氣了……」
到這裡,她的嗓音已經帶了難掩的哭腔。
「哥,你快——」
語音到這裡,戛然而止。
……她被追上了。
「允妙被抓住前,拼命把我推到了山崖下。」
「我昏沉睜眼時,看到那只鬼妖已經咬住了她的脖子。」
「我想喚劍,可我怎麼也動不了。」
「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被憤怒的鬼妖吞吃殆盡。」
岑詠妙一字一句說出了他妹遇害的每一個細節。
她哭著抓住他,不斷地道歉自責:
「師哥,是我沒用,我沒能救回允妙!」
「如果我再強一點,如果……」
裴今琢始終一動不動。
他恍惚地攥著那枚玉簡,攥到指尖發白。
直到夕陽徹底落下。
他忽然推開眼前人,一言不發轉身。
一步,一步走回他妹的寢房。
如往常般,點亮每一道燭光。
允妙怕黑。
每次等他回家時,都要把屋裡弄得亮亮堂堂。
然后守著一桌做好的晚飯,趴在窗邊,眼巴巴地瞅著他回來的方向。
溯雪立在門旁。
沉默地看著它的主人走進廚房。
再端出一道道飯菜擺到桌上。
鯽魚羹。
野菜餅。
允妙最喜歡吃的兩樣。
以前他們在村裡吃不起肉,只能他去撈魚,她去挖菜。
再靠鄰居施舍的幾口米面勉強填飽肚子。
后來他在修仙界聲名鵲起,有了錢,就帶允妙吃遍了世間佳餚。
她卻還是最喜歡他親手做的魚羹和菜餅。
總鬧著要他再給她做一頓。
他嫌麻煩,就一直敷衍著說下次一定。
這次,他真的記得了。
魚羹擺在了最中間。
裴今琢拿起勺子,給她專屬的小陶碗裡盛得滿滿的。
野菜餅也捏成了她喜歡的小花形狀。
可這次,直到魚羹變冷,菜餅軟下。
也沒人再高高興興地抱著他喊:
「我哥果然對我最好了!」
他垂下眼,才恍然發覺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淚水一滴一滴砸在碗中。
眼前光景也一點點破碎模糊。
年輕的劍修閉上眼,竟生生嘔出一口鮮血。
他用力按住生疼的心髒,無比后悔地想。
如果…
如果,他在她第一次呼救的時候就趕過去。
如果,他沒有嫌麻煩,早早回家給她做一頓飯。
如果,那天他沒有故作矜持,主動去吻一次她的唇角。
如果,他能多點耐心陪她……
是不是,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痛苦到幾欲自戕?
恍惚間,裴今琢握住了溯雪。
他S過很多化作人形的妖。
他最清楚如何令它們一擊斃命。
就像現在這樣。
對準咽喉。
然后。
刺——
「師哥,不要——」
一道靈力猛然擊中他的手腕。
劍尖一偏,鋒利的刃堪堪劃過了他頸邊。
他被按在了地上。
裴今琢恍惚抬眼,眼底麻木空洞。
就差一點。
他就能陪允妙殉情了。
可身邊人卻緊緊抱住了他。
她捂住他流血的傷口。
無力哭泣的樣子,像極了當初的允妙。
「師哥,你不能S。」
她哭著喊道:
「那只鬼妖還活著,他仍在為禍世間。」
「你S了,還有誰能為允妙報仇?」
「師哥,求求你,冷靜一點。」
「我會陪你找到那只鬼妖。」
「你的劍不該對準自己。」
「你要活下去,至少,為了妙妙——」
要活著。
至少,為了妙妙。
岑詠妙最后一句話像一記重錘,猛地砸進裴今琢混沌的大腦。
他愣愣望著房梁。
忽然聽到允妙掛在窗邊的風鈴被夜風吹響。
很短促的一下。
像他妹也在認同這句話。
……是了。
允妙最小氣了。
要是不為她報仇。
到天上她都要追著他鬧的。
裴今琢閉了閉眼。
重新拿起了溯雪。
他沒注意到,在他起身的那一刻。
始終悲痛哭泣的岑詠妙忽然頓住。
唇角也微不可察揚了一下。
「你認得那只鬼妖?」
他攥緊溯雪,撫過劍穗,啞聲開口。
「絕不會忘。」
岑詠妙一眨不眨盯著他。
一字一句道:
「鬼王池黎。」
「已為禍人間數千年。」
「他兇惡殘暴,最愛吃嬰孩和女人。」
「我的家人,也是被他所害。」
「師哥。」
「你一定、一定要親手斬滅他。」
7
「……」
「你怎麼不吃啊。」
「人類不是都吃這個嗎?」
坐在對面的男人單手支著下巴。
血紅的眸子盯著我面前一動未動的食物。
蹙著眉。
心聲很是不爽。
【難道她也嫌我做飯難吃?】
【怎麼可能。】
【本尊明明特意去人間進修過廚藝——】
【別人沒品就算了,喵喵不是喜歡我嗎?】
【喜歡我,但不樂意吃我做的飯?】
【呵。】
【不會是在騙我吧……】
他眯起眼睛的瞬間。
我立刻拿起筷子夾住盤子裡黑乎乎一團不知道是什麼玩意的東西。
……我甚至都不知道該不該稱它為食物。
因為它長得有點…
該怎麼說。
有點,猙獰。
可能我是真的膽小,竟然對一坨食物也能產生畏懼。
但被池黎緊緊盯著,我咬了咬牙。
終於還是鼓起勇氣咬了下去。
下一秒。
看起來表情猙獰的食物竟然真的猙獰地慘叫了一聲。
我渾身一震。
下意識就把它甩了出去。
不巧。
正好丟進了一直凝視這邊的鬼妖懷裡。
他緩緩垂下眼。
歪著頭,面無表情盯住那坨吱哇亂叫的肉塊。
周身氣壓低到令人幾欲窒息。
啪。
慘叫的肉塊被無情捏爆。
腥血濺了池黎滿手。
他仍一臉漠然。
冰冷的紅眸又冷冷盯向了我。
要S。
心髒揪緊的瞬間。
他的心聲卻又響起:
【诶嘿。】
【原來是沒炒熟。】
【怪不得喵喵不肯吃。】
【該S的妖肉,竟敢裝S騙我。】
【一烤就變黑,弄得我以為是火太大給烤糊了。】
【真夠陰的。】
池黎冷哼一聲,低頭擦淨手上的血。
再看向我時,莫名又彎起了唇角。
【不過,喵喵是真的好愛我哦。】
【為了哄我開心,她甚至願意下嘴吃這盤夾生的活肉——】
【好感動。】
【以后我一定要天天下廚給她做飯。】
池黎移走我面前的盤子。
笑得無比蕩漾:
「剛剛沒控制好火候,我去給你弄盤新的。」
「喵喵乖,要委屈你再等一會了。」
像是想安撫我。
他抬手揉了揉我的頭發。
沙啞的嗓音也有意放輕了許多。
8
鬼妖修長冰冷的手一下一下撫著我的腦袋。
……他用的,是剛剛那只捏爆肉塊的右手。
我閉了閉眼,拼命忍住顫抖。
逼自己忘記那幕惡心可怖的畫面。
溫順乖巧地朝他點了點頭。
鬼妖這才滿意地哼著歌離開。
聽到門鎖咔噠合上。
我才猛地松了口氣。
一直緊繃的手腳瞬間癱軟。
我背抵著門,無力地蹲到了地上。
眼前的彈幕還在不斷刷新:
【笑S,反派又去人間偷飯了。】
【以前他為了飼養女主每天都去人間偷師學藝。】
【因為是鬼妖,還不能見太陽,只能在晚上悄摸鑽人小廚房。】
【給那起夜的老太太嚇得以為自己撞見餓S鬼了。】
【還好反派不吃老人,惡狠狠搶了幾碗溫在灶鍋裡的肉粥就揚長而去。】
【雖然老太太保住一條命,但池黎被抓包,還是氣急敗壞地往人鍋裡砸了金子,給人家那口鏽鍋都砸穿了。】
【真是可惡啊!】
【呃,等會,我沒看錯吧,金子?】
【這他壩不是送錢來了嗎!到底可惡在哪啊?】
【樓上又三觀跟著五官跑了,反派又不認識人間的錢,對他來說,金子跟石頭根本沒區別!】
【他就是故意欺負老太太!】
【哦哦哦,那你看人老太太生氣了嗎?她假牙都要笑掉了好吧!】
【理不是這麼論的,你不能因為結果是好的,就說反派不是壞的啊!】
彈幕忽然吵了起來,變得一片混亂。
我只能在一堆「論大反派有沒有故意欺負老太太」的刷屏中,努力找著有關我哥的評論。
只有零星幾條。
還是在感嘆命運弄人。
【反派這邊的劇情是亂成一鍋粥了,鬼王是人也不吃了,愛也不愛了,就想專心養喵了。】
【男主那邊的劇情倒還在正常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