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現在,沒人信。
李隊長掐滅了手裡的煙,眼神銳利如刀。
“他們在撒謊。”
“樓梯?他們家是平層,哪裡來的樓梯?”
“立刻去查小區的監控,查他們二月十四號那天的所有行蹤。”
“還有,重新勘查現場,重點檢查廚房和衛生間!”
調查,再次陷入了僵局。
爸爸和媽媽被暫時拘留了。
我被安排住進了市裡的兒童福利院。
這裡有很多和我一樣,沒有爸爸媽媽在身邊的小朋友。
他們對我很好奇,總是圍著我問東問西。
“你爸爸媽媽呢?”
“他們出差了。”我學著爸爸的樣子撒謊。
“什麼時候回來?”
“等我長大了,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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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學著自己洗臉,自己穿衣服,自己吃飯。
我努力地表現得很乖,很聽話。
因為我害怕,如果我不乖,爸爸媽媽就真的不要我了。
一個星期后,李隊長來看我了。
他給我帶來了我最喜歡吃的草莓蛋糕。
還給我帶來了一個消息。
“安安,DNA鑑定結果出來了。”
他蹲在我面前,目光復雜地看著我。
“那個孩子,顧星,他不是你叔叔伯伯家的孩子。”
“他和你,是同母異父的兄弟。”
我愣住了,手裡的蛋糕掉在了地上。
同母異父?
那是什麼意思?
李隊長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他用一種非常緩慢,非常沉重的語氣解釋道。
“意思就是,你們有同一個媽媽,但是……你們的爸爸,不是同一個人。”
“安安,日記裡提到的那個‘惡魔’……”
“就是顧星的親生父親。”
“而你的媽媽,在嫁給你爸爸之前,曾經和那個‘惡魔’有過一段婚姻。”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這個信息太復雜了,我完全無法理解。
我只抓住了一個重點。
“那……哥哥的爸爸,是誰?”
李隊長沉默了很久。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已經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笑得很張揚的男人,他的眼睛,和哥哥顧星的眼睛,一模一樣。
“這個人,叫張武。”
“是一個無業遊民,有犯罪前科,五年前,因為搶劫傷人,被判了十年。”
“算算時間,他下個月,就要出獄了。”
07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詞語,是我這個年紀無法理解的。
比如,同母異父。
比如,惡魔。
李隊長花了很多時間,用最簡單的語言,試圖向我解釋這一切。
他說,媽媽在認識爸爸之前,有過一個不幸福的家。
在那個家裡,有一個很壞很壞的人,他總是欺負媽媽。
那個人,就是哥哥的親生父親,張武。
后來媽媽帶著還在肚子裡的哥哥,逃離了那個壞人。
再后來,媽媽遇到了爸爸。
爸爸是一個很好的人,他不嫌棄媽媽,也不嫌棄哥哥,給了我們一個新家。
“安安,你爸爸……他很愛你媽媽,也很愛你。”
李隊長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充滿了復雜的情緒。
有同情,有惋惜,也有一絲我看不懂的困惑。
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我的腦子裡,浮現出媽媽日記裡那些充滿恨意的文字。
“顧星的眼睛,和他爸爸一模一樣,我每天看到他,就像看到了那個惡魔!”
原來是這樣。
媽媽不是討厭哥哥。
媽媽是害怕。
她在害怕那個叫張武的“惡魔”,也害怕長得像那個“惡魔”的哥哥。
這個認知,讓我心裡那塊堵著的石頭,松動了一點點。
可新的問題又來了。
“叔叔,那爸爸……知道這件事嗎?”
我小聲地問。
李隊長看著我,眼神深邃。
“我們也在查。”
他說,“這也是我們想不通的地方。”
“如果你的爸爸,顧偉,從一開始就知道顧星不是他的親生兒子,並且知道那個張武的存在,那他為什麼還要同意把顧星帶在身邊?”
“一個男人,去撫養妻子和另一個男人生下的孩子,尤其那個男人還是個傷害過自己妻子的罪犯……這需要極大的勇氣和愛。”
“可如果他真的這麼偉大,他又為什麼會選擇在事發后,包庇你的媽媽,甚至和你媽媽一起,編造出一個天衣無縫的謊言?”
李隊長站起身,在小小的休息室裡來回踱步。
他的眉頭緊鎖,像是在解一道世界上最難的數學題。
“這裡面,一定還有我們不知道的事情。”
“顧偉和周慧,他們兩個人的口供嚴絲合縫,都說是在二月十四號那天,顧星在客廳玩耍時,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下去的。”
“我們已經證實了,他們家是平層,根本沒有樓梯。”
“這個謊言,太拙劣了,也太明顯了。”
“他們就像是故意拋出一個錯誤的答案,來掩蓋一個他們更不想讓我們知道的真相。”
他停下腳步,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安安,你再仔細想想。”
“出事那天,或者那幾天,家裡有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
“比如,有沒有陌生人來過?或者,爸爸媽媽有沒有吵過一次很兇的架?”
我努力地回憶著。
二月十四日,情人節。
我記得那天。
因為爸爸很早就下班回家了,還給媽媽買了一大束紅色的玫瑰花。
媽媽看到花,卻沒有像往年那樣開心。
她的臉色很蒼白,眼神躲躲閃閃。
爸爸問她怎麼了,她只是搖頭,說自己不舒服。
那天晚飯,是爸爸做的。
他做了我最愛吃的可樂雞翅,也做了媽媽喜歡吃的清蒸魚。
哥哥也坐在餐桌上。
我記得,爸爸那天對哥哥特別好。
不停地給他夾菜,還笑著問他幼兒園的趣事。
哥哥卻一直低著頭,不怎麼說話,飯也吃得很少。
媽媽更是幾乎沒動筷子。
整個晚飯的氣氛,都很奇怪。
沉悶,壓抑,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吃完飯,爸爸陪我搭積木。
媽媽一個人在陽臺站了很久很久。
我問爸爸,媽媽為什麼不開心。
爸爸摸著我的頭,嘆了口氣。
他說,媽媽只是有點累了。
“那天……家裡沒有陌生人來過。”
我把回憶裡的情景,告訴了李隊長。
“爸爸和媽媽,也沒有吵架。”
“他們只是……不怎麼說話。”
李隊長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我。
等我說完,他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許久之后,他拿起桌上的對講機。
“各單位注意。”
“立刻調整調查方向。”
“第一,全力去查周慧的過去,特別是她和張武的那段婚姻,我要知道所有的細節,包括他們當年的鄰居,朋友,一個都不能漏掉!”
“第二,去查顧偉的背景,他的家庭,他的社會關系,還有他公司的財務狀況!我要知道,他到底是個聖人,還是個偽君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異常冰冷。
“去監獄,提審張武!”
“下個月他就要出獄了,我不相信這是一個巧合!”
“我要知道,他在獄中,有沒有和外界通過信!有沒有和周慧,或者顧偉,有過任何形式的聯系!”
“這個案子,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復雜。”
“那個所謂的‘惡魔’,他的影子,可能一直都沒有離開過這個家!”
08
警方的效率非常高。
很快,他們就找到了一個關鍵人物。
周莉,我媽媽周慧的親姐姐,也就是我的姨媽。
據說,當年媽媽就是逃到了姨媽所在的城市,才擺脫了張武的魔爪。
姨媽被請到了警察局。
她和我媽媽長得有幾分相像,但氣質完全不同。
她的眼神裡,沒有媽媽那種揮之不去的憂鬱和怯懦,反而帶著一種飽經風霜的堅毅。
李隊長親自接待了她。
我也被允許,隔著一面單向玻璃,旁聽了這次問話。
“周莉女士,感謝你的配合。”
“我們想向你了解一下,你妹妹周慧和她前夫張武的一些情況。”
周莉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似乎是在平復自己的情緒。
“那個畜生……”
她一開口,聲音就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恨意。
“他不是人,他就是個魔鬼!”
“當年我妹妹,才二十歲,在廠裡打工,年輕又漂亮。”
“是那個張武,花言巧語地騙了她。”
“剛開始的時候,他對小慧還算不錯,可結了婚之后,他就徹底暴露了本性。”
“喝酒,賭博,一輸了錢,或者在外面受了氣,就回家拿我妹妹撒氣。”
“打,罵,是家常便飯。”
“最嚴重的一次,他把小慧的腿都打斷了,在床上躺了足足三個月。”
“我們報警,可那時候……唉,警察也只是說,這是你們的家務事,我們不好管。”
“我們想讓她離婚,可張武那個畜生,拿著刀威脅我們全家,說要是敢離婚,就S了我們全家!”
周莉說到這裡,眼圈已經紅了。
“我們全家都活在他的陰影下,那種日子,不是人過的。”
“后來,小慧發現自己懷孕了,就是顧星。”
“我們都勸她把孩子打掉,不能讓這個孩子,成為她一輩子的拖累。”
“可她不肯,她說孩子是無辜的。”
“她就是太心軟,太善良。”
“直到有一天,張武又喝多了,因為一點小事,對著她懷孕七個月的肚子就踹了下去。”
“那一腳,差點要了她們母子倆的命。”
“也正是那一腳,終於讓她徹底清醒了。”
“我們趁著張武出去賭錢,連夜把她送到了我這裡,從此再也沒有回去過。”
“再后來,就聽說那個畜生因為搶劫傷人,被抓進去了,判了十年。”
“我們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以為噩夢終於結束了。”
李隊長靜靜地聽著,用筆在記錄本上飛快地記著。
“那顧星這個孩子……周慧對他的態度,怎麼樣?”
周莉嘆了口氣,眼神變得更加復雜。
“說不恨,是假的。”
“那個孩子,長得太像張武了,尤其是那雙眼睛,簡直一模一樣。”
“小慧每次看到他,都會想起以前那些可怕的經歷。”
“她會控制不住地發抖,做噩夢。”
“我們都勸她,把孩子送人吧,長痛不如短痛。”
“可她還是不肯。”
“她說,這是她的兒子,她不能拋棄他。”
“后來,她認識了顧偉。”
“顧偉是個好人,真的,我們全家都很感激他。”
“他不嫌棄小慧的過去,也不嫌棄顧星這個拖油瓶,他對他們母子,真的沒話說。”
“我們都以為,小慧終於苦盡甘來了,可以開始新的生活了。”
“可誰能想到……”
周莉的聲音哽咽了,說不下去。
審訊室裡,陷入了沉默。
“那周慧有沒有跟你提過,她害怕張武出獄?”李隊長適時地追問。
“提過,怎麼沒提過!”
周莉的情緒忽然激動起來。
“就在今年年初,她給我打電話,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她說,她收到了一封信,是張武從監獄裡寄出來的!”
“信上沒寫什麼威脅的話,就是說,他快要出來了,他很想念她,也很想念他們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