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女的盯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很復雜的笑。有疲憊,有荒誕,還有一點點...羨慕?
“這人是自己變成喪屍的。”她說,“你看這紙條,是她自己寫的。”
另外兩個人湊過來看。
“她不想S,又不想咬人,就自己關在裡面等S——不對,等活?”瘸腿的那個撓撓頭,“這什麼操作?”
纏繃帶的那個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挺聰明的。”
女的點點頭。
“比我們聰明。”
她蹲下來,開始清點那堆食物。
“自熱火鍋四盒,泡面六包,水兩瓶,餅幹三塊。”她抬起頭,看著另外兩個人,“怎麼分?”
瘸腿的那個說:“拿一半?給她留一半?”
纏繃帶的那個搖搖頭:“她變成喪屍了,不需要吃東西。”
“那……全拿走?”
女的想了想,從包裡掏出那個小本子,又撕下一頁,寫了一行字。
她把紙條從門縫裡塞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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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三個人開始分食物。自熱火鍋一人一盒,還剩一盒,他們猶豫了一下,放回原處。泡面一人兩包,正好分完。水一人一瓶,壓縮餅幹一人一塊。
剩下的,是一盒自熱火鍋,和那個被壓扁的空泡面箱子。
他們整理好東西,準備離開。
臨走的時候,那個女的又回頭看了一眼門上的紙條。
“保重。”她輕聲說。
然后三個人消失在樓梯口。
我懸在半空中,“看”著他們離開,“看”著那堆被拿走大半的食物,“看”著從門縫裡塞進來的那張紙條。
我飄下去,湊近看。
上面寫著:
“謝謝。我叫方琳,如果還能活下來,希望有機會當面道謝。——三樓那個給你塞紙條的人”
我盯著那行字,突然有點想笑。
三樓那個。
原來是那個女的在三樓塞的紙條。
難怪我當時覺得那對小情侶的反應有點怪——原來他們不是嚇得不敢動,而是看到了那張紙條。
世界真小。
不,末世真小。
3.
那天晚上,我繼續懸在半空中,感知著周圍的一切。
五樓的老夫妻正在小心翼翼地煮那半袋米。他們的動作很慢,很輕,生怕發出一點聲音。鍋裡飄出的香氣,連我都能“聞”到——雖然我沒有鼻子。
三樓的小情侶正在看那張紙條。女的小聲念著上面的字,男的沉默地聽著。念完之后,兩個人抱在一起,很久很久沒有動。
樓下,那三個幸存者已經離開這棟樓,往另一個方向去了。我能感知到他們的身影,在夜色裡小心翼翼穿行,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聽一聽周圍的動靜。
更遠的地方,有人在慘叫,有喪屍在嘶吼,有打鬥聲在回蕩。
這個世界,很吵。
而我,懸在半空中,安安靜靜的。
什麼也不用做,什麼也不用怕。
第二天,我把注意力轉回自己身上,開始研究這具身體。
我那具身體還保持著那個姿勢——坐在馬桶蓋上,腦袋微歪,眼睛半睜。表情很安詳,像一尊雕塑。
我試著靠近她。
一米,半米,三十釐米。
越靠近,那股吸力越強。我感覺自己的意識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拉扯著,隨時可能被吸回去。
但我沒停。
我想試試,如果回到身體裡,會是什麼感覺。
二十釐米,十釐米,五釐米——
吸力突然消失。
我整個人——不對,整只靈魂——被猛地吸進去,眼前一黑。
再睜開眼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正坐在馬桶蓋上。
低頭,是那件奶白色的連衣裙。抬手,是那只曾經劃過刀子的左臂。張嘴,發出一點含糊不清的聲音——“呃”。
我回來了。
但又沒完全回來。
我試著站起來,發現身體完全不聽使喚。我想動動手指,手指紋絲不動。我想眨眨眼睛,眼睛半睜著,根本合不上。
我能感知到周圍的一切,能思考,能意識到自己的存在,但就是控制不了這具身體。
像是被關在一個狹小的牢房裡,只能透過窗戶看外面,卻打不開門。
這種感覺很憋屈。
我試了好幾次,最后放棄了。
算了,就這樣吧。
至少,我還能飄出去。
意識重新從身體裡脫離出來,又飄回半空中,比剛才輕松多了。
原來如此。
我可以選擇待在裡面,也可以選擇飄在外面。待在裡面的時候,能“感受”到這具身體的存在,但動不了。飄在外面的時候,自由自在,但不能離太遠。
兩邊的世界,不一樣。
但都是我的世界。
變成靈魂體的第一個月,我就這樣飄著,“看”著,“聽”著。
看著外面那些人為了活下去拼盡全力。
聽著遠處那些絕望的慘叫和打鬥聲。
感知著這個世界一點點崩塌,又一點點重建。
偶爾,我會飄到門口,透過門縫看外面那一小片樓道。
偶爾,我會“穿透”牆壁,看看隔壁老王有沒有什麼新動靜——他還在漫無目的地走動,像個永動機。
偶爾,我會感知到三樓那對小情侶,五樓那對老夫妻,還有那個叫方琳的女孩——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有沒有找到更多食物。
大部分時間,我只是懸著,發呆。
像個飄在空中的幽靈。
像個逃過一劫的慫包。
但我不后悔。
真的,一點都不后悔。
那天晚上,我又飄到門口,透過門縫看外面的世界。
樓道裡很黑,很安靜。
遠處傳來幾聲槍響,然后歸於沉寂。
我盯著那片黑暗,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當初我沒選擇變喪屍,現在會在哪裡?
可能正在某個角落裡瑟瑟發抖,像那些幸存者一樣。
可能已經被咬了,變成真正的喪屍,到處咬人。
可能已經S了,屍體躺在某個地方,被其他喪屍啃食。
也可能……也可能還活著,還在掙扎,還在拼命。
但那又怎樣呢?
活著,但每一天都在害怕。
活著,但每一天都在餓肚子。
活著,但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繼續活著。
那種活法,真的比我現在強嗎?
我想了很久。
最后得出的結論是:不強。
我現在挺好的。
有地方待著,不用挨餓,不用害怕,不用拼命。
雖然動不了,但能飄著。
雖然不能和人交流,但能感知到他們的存在。
雖然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至少現在,這一刻,我是安全的。
這就夠了。
我飄回衛生間中央,懸在半空中,看著下面那個安靜的身體。
它還在那裡,一動不動,像個聽話的孩子。
我笑了笑——雖然沒人能看到。
“晚安,林小夕。”
然后閉上眼睛,進入那種半夢半醒的狀態。
外面,槍聲又響了幾聲,然后消失。
這個世界,還在亂。
但這間小小的衛生間裡,很安靜。
4.
差不多過了快一個月,在一天下午,樓道裡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很多人。
我湊到門縫邊往外看——一群穿迷彩服的人,拿著槍,正在逐層搜索。
軍隊。
國家終於反應過來了。
他們在一間門口停下來,有人敲門,喊話。裡面沒有回應。他們互相打了個手勢,然后“砰”的一聲把門撞開了。
裡面傳來一聲尖叫——是個姑娘的聲音。
緊接著是男人的哭聲,和軍隊人員安撫的聲音。
我聽到他們說“安全區”“撤離”“快點”。
然后是一陣忙亂的腳步聲,那對小情侶被帶走了。
我聽著那些聲音越來越遠,心裡有點高興。
至少有人活下來了。
至少還有人管他們。
那個傍晚,樓棟裡徹底安靜下來。軍隊清空了整棟樓,把活著的都帶走了,把變成喪屍的……都處理了。
我聽到了槍聲,很多槍聲。
從一樓到七樓,一聲接一聲。
輪到我這層的時候,我聽到腳步聲停在我門口。
有人在看那張紙條。
沉默。
然后腳步聲離開了。
沒有槍響。
5.
變成喪屍后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要……平靜。
不對,這個詞不太準確。外面一點也不平靜,只是我的世界很平靜。
軍隊清空樓棟之后,很長一段時間裡,這棟樓都空著。偶爾有老鼠跑過,偶爾有風把哪扇沒關好的門吹得“砰砰”響,偶爾有從遠處傳來的爆炸聲——但總的來說,很安靜。
第三個月,外面開始熱鬧起來。
有天早上,我被直升機的聲音吸引,然后是重型機械的聲音,挖掘機、起重機之類的。有人在施工,在不遠處。
從那以后,這附近就熱鬧起來了。
我聽到過很多次軍隊的巡邏隊從樓下經過,聽到過工人們打地基、砌牆的聲音,聽到過廣播在播報什麼“安全區建設進度”“疫苗研發最新消息”。
疫苗研發。
這四個字讓我精神一振。
人類果然在研究疫苗。說明我沒有賭錯,說明我還有希望。
那段時間我特別清醒,每天都飄在空中聽外面的動靜,生怕錯過任何一條信息。
廣播每天傍晚播放一次,內容都差不多:安全區A區已建成,B區正在收尾,請幸存者前往指定地點登記;疫苗研發進入第二階段動物實驗,進展順利;請廣大幸存者保持信心,國家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公民……
我聽著這些廣播,有時候會傻笑。
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公民。
包括我嗎?
包括我這個躲在衛生間裡、主動變成喪屍的慫包嗎?
第四個月,我門口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一只貓。
準確地說,是一只橘貓,瘦得皮包骨頭,走路都打晃。
它是從樓梯口跑過來的,東聞聞西嗅嗅,最后停在我門口那堆已經空了的泡面箱子前面。它用爪子扒拉那些箱子,發出可憐的叫聲。
我從門縫裡看著它,心裡有點難過。
它也變成喪屍了嗎?
不對,貓好像不會感染這種病毒。但它看起來確實很慘,餓得快S了。
我想幫它,可我幫不了。
就算幫的了,以我現在這個樣子,估計會把它嚇跑。
6.
第五個月,我聽到了一個讓我高興的消息。
那天傍晚的廣播裡說,疫苗研發已進入第一期臨床試驗,志願者招募正在進行中。
第一期臨床試驗,意味著已經通過了動物實驗,可以在人身上試了。
雖然離真正成功還有很長一段路,但這是裡程碑式的進展。
我飄在空中,聽著廣播裡的聲音,突然有點想哭。
變成喪屍這麼久,我第一次覺得,我真的有希望變回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準確的說是陷入到了一陣幻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