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醒過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在笑。
雖然我現在是靈魂體狀態,雖然我還是喪屍,但我真的發自肺腑在笑。
7.
第二年,安全區建成了。
我每天都能聽到廣播裡播報安全區的各種消息:A區居住區入住率達到百分之八十,B區商業區開始試營業,C區醫院正式投入使用,D區學校招收第一批學生……
世界在慢慢恢復正常。
至少在安全區裡,是這樣的。
我所在的地方,是安全區邊緣的一棟廢棄居民樓。因為離安全區太近,經常有巡邏隊經過,所以附近的喪屍都被清理得差不多了——除了我。
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留著我。
可能因為我門口那張紙條還貼在那裡,那些巡邏的士兵每次經過都會看一眼,然后互相交換一個眼神,什麼都不說就走了。
也可能是因為他們知道我在這裡面,但他們檢測過,發現我沒有攻擊性,所以懶得處理我。
不管怎樣,我很感激。
第二年春天,樓道裡來了一群新的住戶。
不是人類,是喪屍。
一群喪屍,大概七八只,不知道從哪裡遊蕩過來的,擠在樓下的空房間裡,每天發出那種含糊不清的低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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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我有點害怕。我怕它們發現我,然后“同類相認”什麼的,把我拉進它們的隊伍裡。
但很快我發現,喪屍之間根本沒有什麼“相認”。它們就像一群自動運行的機器,各自在自己的軌道上,對周圍的其他喪屍完全沒興趣。
除了……吃。
有一次,一只喪屍卡在樓道裡,動不了了。另一只喪屍經過的時候,停下來看了它一會兒,然后低下頭,開始啃它的胳膊。
我目瞪口呆。
原來喪屍吃喪屍的嗎?
那只被啃的喪屍完全沒有反應,就那麼躺著,任由另一只喪屍把自己一點點吃掉。
天吶,好可怕,幸好我把自己關起來了!
第二年秋天,樓下發生了一件事。
一個人類小女孩,不知道從哪裡跑出來的,躲進了這棟樓。
我聽到她的腳步聲——很輕,很小心,像一只受驚的小動物。她躲進了三樓的一間空房子裡,關上門,縮在角落裡發抖。
問題是,樓下的那群喪屍聞到她的氣味了。
它們開始往樓上爬。
我聽到它們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后停在三樓,圍住那扇門,開始拍。
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就像當年老王拍602的門一樣。
我聽著那拍門聲,聽著小女孩壓抑的哭聲,突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我也是這樣,躲在門后面,聽著外面的聲音,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
但我比她幸運。老王拍了一會兒就走了,沒有真的衝進來。
而她,面對的是七八只喪屍。
拍門聲越來越響,門開始晃動。
我聽到小女孩的哭聲變成了尖叫。
然后——
“砰!”
槍聲。
從樓下傳來的。緊接著是更多的槍聲,人的喊叫聲,喪屍的嘶吼聲。
巡邏隊來了。
我聽到他們在樓道裡奔跑,聽到他們和喪屍搏鬥的聲音,聽到喪屍被擊倒的聲音,聽到小女孩獲救后嚎啕大哭的聲音。
一切都結束了。
樓道重新安靜下來。
可我的內心卻久久無法平靜。
那個小女孩,她得救了,可我呢?什麼時候才能輪到我?
算了,這樣也挺好,就呆著吧。
8.
第二年冬天,雪下得很大。
我看到外面的世界變成了一片白色。樓道裡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走路會打滑。
那群喪屍的屍體被巡邏隊清理走了,整棟樓又只剩下我一個。
廣播裡說,疫苗研發進入第三期臨床試驗,效果顯著,預計明年可以大規模接種。
明年。
就是明年。
我突然有點緊張。
如果我真的變回去了,然后呢?
我蘇醒過來,面對一個已經完全變了的世界?
那時候的我,還能適應人類的生活嗎?
這些念頭在腦子裡轉來轉去,最后都被我自己按下去了。
想那麼多幹嘛。
先活到明年再說。
第三年春天,疫苗研發成功的消息傳遍了整個安全區。
廣播裡反復播報著這個消息,播音員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經過科研人員日夜奮戰,喪屍病毒疫苗,已通過全部臨床試驗,正式投入生產!從今天起,我們將分批對安全區內的幸存者進行接種,同時對安全區外的喪屍化人群進行集中收治和疫苗接種......”
我聽著這些消息,整個人——不對,整只喪屍——都懵了。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雖然廣播裡說的是“分批接種”“集中收治”,雖然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被“收治”,但至少,有希望了。
從那以后,我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聽廣播。
今天播報的是:第一批疫苗接種完成,覆蓋安全區全部幸存者;明天播報的是:第一批喪屍收治行動開始,目前已成功治愈喪屍三百七十二例;后天播報的是:第二批喪屍收治行動正在進行中,治愈率百分之百!!!
百分之百。
百分之百!
我聽著這些消息,心裡那個小人在瘋狂跳舞。
我要變回人類了,我真的要變回人類了!
9.
第三年夏天,我第一次見到“收治隊”。
那天中午,樓道裡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我看到一隊穿著防護服的人,拿著各種儀器,正在逐層搜索。
他們在每層停留,用儀器掃描每一個房間,記錄數據。
到我這層的時候,他們停在我門口。
一個人指著門上那張紙條,說了句什麼。另一個人湊過來看,然后笑了。
我能透過防護面罩看到他的表情——他在笑。
他們用儀器從門縫裡伸進來,掃描了一圈。然后其中一個人對著對講機說了幾句話。
我聽到他說:“發現一例,編號C-0371,位置……狀態……攻擊性檢測為零,建議優先處理。”
優先處理。
我不知道這個詞是好是壞,但從他的語氣裡,我聽不出惡意。
他們在門口待了一會兒,貼了個什麼東西在門上,然后離開了。
等他們走遠,我飄下來看著門上貼著的紅色標籤,上面有字。
“已登記,待收治。”
第三年秋天,我隔壁搬來了一個新鄰居。
不是人類,是喪屍。編號C-0172。
我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來的,我只知道我聽到了一個熟悉且陌生的呼吸聲。
喪屍的呼吸聲很特別,沒有人類那麼規律,而是一下一下的,間隔很長,像在保存能量。
我和它隔著樓道相望——不對,不是相望,是單方面看著它的臉。
它從不發出聲音,就像我的肉身一樣,從不發出聲音。
有時候我會想,它生前是什麼樣的人?怎麼變成喪屍的?為什麼也被留在這裡?
但更多的只是想想而已。我們無法交流,無法溝通,只能各自待在各自的房間裡,等待同一個結局。
第三年冬天,收治隊又來了。
這次他們不是來登記的,是真的來收治的。
樓道裡傳來腳步聲,然后是我對面的門被打開的聲音,然后是儀器運轉的聲音,然后是一陣騷動——
我聽到一個聲音,人類的,帶著哭腔。
“我……我變回來了?我真的變回來了?”
是C-0172。
它變回來了。
我聽著那個聲音哭了一會兒,然后被收治隊的人攙扶著離開。臨走的時候,它——不對,是她——在樓道裡說了一句話:“對門那個,也救救它。”
那個“它”,指的是我。
我愣住了。
它……她,知道我的存在。
知道,而且在離開的時候,還記得幫我說話。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是不是所有變成喪屍的人都跟我一樣,靈魂飄在半空中?只是彼此看不到?
10.
第四年,收治行動大規模展開。
廣播裡每天都在播報最新的治愈人數:十萬、二十萬、五十萬……數字跳得飛快,像在倒計時。
我所在的那棟樓,陸續有喪屍被帶走。
三樓那個,六樓那個,地下室裡那個——他們一個一個地離開了,樓道裡越來越空,越來越安靜。
每次收治隊來,我都會仔細看。看他們打開門,看他們進去,看他們扶著一個人走出來——那個人可能在哭,可能在笑,可能一臉茫然地看著外面的世界。
然后他們就會經過我的門口,走向樓梯口,走向外面的陽光。
每次他們經過的時候,我都會緊張,會胡思亂想,是不是輪到我了?我是不是要變回人類了?
但收治隊好像有固定的順序。他們按登記的編號來,一個接一個,有條不紊。
我的編號是C-0371。
很靠前。
理論上應該很快就能輪到我。
但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沒輪上。
第四年春天,我開始著急了。
外面的世界越來越熱鬧,廣播裡的好消息一個接一個,可我還是困在衛生間裡,還是沒有變回人類。
我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
是忘記我了嗎?還是我的情況比較特殊,需要特殊處理?
每天聽廣播的時候,我都會豎起耳朵,希望能聽到任何關於“C-0371”的消息。但從來沒有。
有一天,收治隊又來了。
我聽到他們在我門口停留,用儀器掃描,然后對著對講機說話。
這一次,我聽清了對話的內容。
“C-0371,狀態穩定,攻擊性持續為零。”
“特殊病例?”
“對,就是之前報過的那個。主動感染的,感染前精神狀態穩定,感染后意識保留程度較高。”
“上面怎麼說?”
“繼續觀察,等最后一批統一處理。”
最后一批。
統一處理。
我不知道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但至少,我沒有被遺忘。
第四年夏天,那個方琳來了。
我飄在空中看到她的時候,差點沒認出來。
她穿著一身軍裝,肩膀上扛著我不認識的肩章,整個人比四年前壯了一圈,氣質也完全變了——不再是那個小心翼翼摸黑逃命的幸存者,而是一個真正的軍人。
她站在我門口,看著門上那張已經發黃卷邊的紙條,看了很久。
然后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蹲下來,從門縫裡推進來。
是一個紙條,上面寫著:
“我是方琳,我回來了!”
我盯著紙條上的文字,突然有點想哭。
她還記得。
還記得那個躲在門后面的喪屍,記得那個在紙條上寫“別開門就行”的慫包。
她站起來,對著門說了一句話:“再等等,很快就輪到你了。”
然后轉身離開。
11.
第四年秋天,我聽到一個讓我揪心的消息。
廣播裡說,由於疫苗存量有限,收治行動將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針對近期感染、身體狀況較好的喪屍;第二階段針對感染時間較長、身體狀況較差的喪屍。
我是第一年感染的。
到今年,已經整整四年了。
我算是“感染時間較長”的那一類嗎?
我不知道。
但接下來的幾個月,收治隊來得越來越少。樓道裡越來越安靜,我聽到的腳步聲越來越少,廣播裡的治愈人數增速也越來越慢。
我開始擔心。
萬一我被歸到“身體狀況較差”那一類?萬一他們認為我已經沒救了?萬一他們放棄我了?
這些念頭像蟲子一樣,在腦子裡鑽來鑽去。
最后,我強迫自己停下來。
林小夕,你當初變喪屍的時候想的是什麼?是“能活一天是一天”。
現在已經活了四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