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賺了。
第四年冬天,一場大雪覆蓋了整座城市。
我看到外面一片白茫茫,安靜得像世界盡頭。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坐在馬桶蓋上,身上還是那件奶白色的連衣裙,臉上還是那支爛番茄色的口紅。
門突然打開了。
陽光湧進來,刺得我睜不開眼。
有人站在門口,對我說:“林小夕,該回家了。”
12.
第五年春天,我的門終於被打開了。
那天早上,我聽到樓道裡傳來很多人的腳步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正式。
有人在我門口停下來,敲了敲門。
不是拍,是敲——禮貌地敲了三下。
一個聲音說:“林小夕女士,我們是安全區收治隊,奉命接您接種疫苗。”
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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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夕女士。
這是五年來第一次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張了張嘴,想回答,但發不出聲音。
外面的人等了一會兒,又敲了敲門:“林女士?您在嗎?”
在。
我在。
我回到肉身拼命點頭,雖然他們看不到。
又過了一會兒,門被從外面打開了。
陽光湧進來。
五年了,我第一次用肉身看到外面的世界。
衛生間門口站著好幾個人,都穿著防護服,戴著面罩。站在最前面的那個人,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正在看什麼。
“C-0371,林小夕,女,二十一歲——哦不對,現在二十六歲了。”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然后頓了頓,“那個……林女士?”
我看著他,張了張嘴,努力發出聲音。
“呃……啊……”
太難了。
喪屍聲帶像一塊生鏽的鐵。
那個人好像看出了我的窘迫,擺擺手說:“沒關系沒關系,不用急著說話。我們先帶您去接種疫苗,等恢復之后有的是時間說。”
他轉身對后面的人說:“準備轉移。”
后面的人圍上來,有兩個人架住我的胳膊,把我從馬桶蓋上扶起來。
我這才發現,我的腿已經不會走路了。
五年沒動過,肌肉早就萎縮了。
他們好像早有準備,拿出一把輪椅,把我扶上去坐好。
推著我往外走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奶白色的連衣裙。
五年了,它居然還在。只是髒得不成樣子,布滿了灰塵和汙漬,有些地方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還有我的臉。
五年沒照過鏡子,不知道現在是什麼鬼樣子。
但有一件事我很確定——我嘴上那支爛番茄色的口紅,肯定早就花得不成樣了。
想到這裡,我突然有點慌。
“等……等一下。”
我終於發出聲音了。
推輪椅的人停下來,低頭看我:“怎麼了林女士?哪裡不舒服?”
“能……能給我一張湿紙巾嗎?我想擦擦臉。”
他愣了一下,但還是抽了一張湿紙巾遞給我。
我接過來,攥在手裡。
他又看了我一眼,沒說話,繼續推著我往外走。
樓道裡很亮。
五年沒見過的亮。
陽光從樓梯口的窗戶照進來,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們一層一層往下走。經過三樓的時候,我往那邊看了一眼——那扇門開著,裡面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經過一樓的時候,我看到了外面。
那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我曾經熟悉的街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齊的馬路、嶄新的建築、來來往往的車輛和行人。天空很藍,陽光很好,有人在路邊擺攤賣水果,有孩子在遠處追逐打鬧。
一切都那麼正常,正常得像從來沒發生過末世一樣。
推輪椅的人見我盯著外面看,笑著說:“是不是不認識了?這五年變化可大了。”
我點了點頭。
確實不認識了。
但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這一切,我心裡反而有點高興。
至少,世界沒有完蛋。
至少,人類挺過來了。
收治站是一棟白色的建築,離我住的那棟樓不遠。
他們把我推進一間屋子,讓我躺在一張床上。有人過來給我抽血,有人過來給我量體溫,有人過來給我做各種檢查。
我配合著他們,一動不動。
最后,一個穿白大褂的人拿著一個針管走過來。
“林女士,”他說,“接下來給您接種疫苗。可能會有一點點不適,但很快就會過去。等您醒來的時候,就恢復正常了。”
我看著他,點了點頭。
他把針頭扎進我的胳膊。
涼涼的液體被推進血管。
然后,眼前一黑。
13.
我醒過來的時候,首先聞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然后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燈,白色的窗簾。
有人在我旁邊說話。
“生命體徵穩定……意識恢復程度……百分之百……可以通知家屬了……”
家屬?
我哪來的家屬?
我張了張嘴,想說話。這一次,聲帶沒那麼生鏽了。
“那個……”
旁邊的人愣了一下,然后湊過來。
是一張年輕的臉,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眼睛挺好看。
“林女士,您醒了?”
我看著他,突然想起最重要的事。
“那個……能借張湿紙巾嗎?”
他愣住了。
“我臉上口紅好像花掉了。”
他眨眨眼,然后低頭,然后肩膀開始抖。
不是害怕,是那種憋不住想笑又硬憋回去的抖動——和五年前那個連方琳看到我紙條時的反應一模一樣。
他終於笑出聲來。
“林女士,”他一邊笑一邊說,“你是全世界第一個醒來之后擔心妝容的喪屍。”
我有點不好意思。
“那個……我變成喪屍之前剛塗的口紅,很貴的……”
他笑得更大聲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平復下來,從旁邊櫃子裡拿出一包湿紙巾,遞給我。
“給。”
我接過來,認真地擦了擦臉。
擦完之后,我把湿紙巾遞還給他,問了一個一直憋著的問題。
“那個……我能照鏡子嗎?”
他點點頭,從旁邊拿了一面小鏡子遞給我。
我深吸一口氣,把鏡子舉到面前。
鏡子裡的臉,還是我。
但又不太像我記憶中的自己。
皮膚比五年前白了一些,但不像喪屍時期那麼蒼白,是一種正常的白。眼睛的顏色變回黑色了,但眼底好像多了一點東西——我說不上來是什麼。嘴唇的顏色正常了,那支爛番茄色的口紅已經被擦掉,露出原本的唇色。
最明顯的是左臂上那道疤——那個月牙形的傷疤還在,顏色比五年前淡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可見。
我盯著那道疤看了很久。
這是五年前我自己劃的。
那時候我想,只要能活下去,什麼都行。
現在,我真的活下來了。
放下鏡子,我發現那個年輕醫生還在看著我。
“怎麼了?”我問。
他笑了笑:“沒什麼,就是覺得……您挺有意思的。”
“是嗎?”
“嗯。”他頓了頓,“對了,外面有個人等您很久了。他說是您的……舊識?”
舊識?
我眨了眨眼。
“誰啊?”
年輕醫生沒回答,只是指了指門口。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軍裝的女人走進來,肩膀上扛著我叫不出名字的肩章。
她走到我床邊,低頭看著我。
看了很久。
然后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我手心裡。
是一張發黃的紙條。
我低頭一看,愣住了。
上面是我五年前寫的那行字:“隨便拿,別開門就行。”
下面,多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謝謝。保重。”
我抬起頭,看著她。
“你是……那個連方琳?”
她笑了。
“林小夕,等了五年,終於能當面跟你說一聲謝謝了。”
我盯著她看了半天,過了很久之后方才再次說道:
“那個……”我說,“能問你一件事嗎?”
“嗯?”
“你是怎麼活下來的?當年你從我門口離開之后,發生了什麼?”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在我床邊坐下來。
14.
方琳的故事,很長。
她講了一下午才講完。
當年她們從我家裡離開之后,沒過多久就遇到了一群喪屍。
她們當時手裡只有小刀,根本不是對手。就在她們以為自己要交代之時,軍隊衝過來了。
“那天剛好是軍隊第一次大規模清剿行動。”她說,“她們救了我,把我帶回了臨時營地。后來我才知道,那支軍隊是本地駐軍,從末世第一天就開始組織幸存者,建立臨時安全區。”
她在安全區裡待了幾個月。因為身體素質好,被選入了預備役。后來參與了幾次行動,表現突出,轉成了正式軍人。
“我第一次執行清剿任務的時候,又經過了那棟樓。”她說,“當時已經知道裡面有一只特殊的喪屍——就是我們后來登記的C-0371。我看到門口那張紙條,一眼就認出來了。”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我。
“那張紙條我留著了。后來又回去看過幾次,每次都在。”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紙條,突然有點不好意思。
“那個……我寫字不太好看。”
她笑了:“沒關系。能看懂就行。”
后來,她參與了疫苗研發的安保工作,親眼見證了疫苗從實驗室走向臨床的全過程。
“那幾年很苦。”她說,“很多人犧牲了。科研人員沒日沒夜地做實驗,軍人沒日沒夜地巡邏執勤,幸存者沒日沒夜地重建家園。但沒人放棄。”
她看著我。
“包括你。”
我愣了一下。
“什麼?”
“你也沒放棄。”她說,“你變成喪屍的時候,就想著等疫苗出來。你等了五年,對吧?”
我點了點頭。
“所以,該說謝謝的是我們。”她說,“謝謝你等了五年,謝謝你沒有變成真正的喪屍,謝謝你一直相信我們會來。”
我被她這麼一說,眼眶有點發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