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笑意。
“躺了五年,也很了不起。”
那天下午,我們聊了很多。
她告訴我外面的世界變成了什麼樣子:安全區現在已經擴大到了整座城市,恢復了水電網氣,重建了醫院學校商場,甚至開通了幾條公交線路。
她告訴我那只橘貓后來被收治隊發現了,送到動物收容所養得胖胖的,現在是一只人見人愛的貓大爺。
她告訴我602那對小情侶都活下來了,去年結了婚,還給她發了喜糖。
她告訴我那個躲進三樓的小女孩現在上小學了,學習成績很好,每次見到穿軍裝的人都會敬禮。
她告訴我很多很多。
我聽著這些故事,心裡暖暖的。
原來這五年,世界一直在往前走。
原來這五年,不只是我在等待。
最后,她問了我一個問題。
“林小夕,你現在有什麼打算?”
我想了想。
“先回家看看吧。”我說,“雖然不知道家還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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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
“然后……找個工作?活下去總得吃飯吧。”
她笑了。
“要不要考慮來我們部門工作?”
我眨眨眼:“你們部門是幹什麼的?”
“檔案管理。”她說,“專門記錄喪屍危機期間的各類檔案。你這種親歷者,應該能提供不少一手資料。”
我想了想,覺得這個提議好像不錯。
“工資高嗎?”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聲:“林小夕,你還是和五年前一樣。”
“一樣什麼?”
“一樣……讓人想笑。”
15.
出院那天,天氣很好。
方琳開了一輛車來接我。
我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有點恍惚。
這條路我走過無數遍,但此刻看起來卻那麼陌生。街道兩邊不再是那些熟悉的小店,而是統一的、整潔的、嶄新的建築。
“原來的店呢?”我問。
方琳說:“大部分都沒了。現在這些是統一規劃重建的。”
“那……那些店主呢?”
“有些活下來了,有些沒有。活下來的,政府安排了新的鋪面。”
我點了點頭,沒再問。
車子開進一條小巷,最后停在一棟樓前。
我愣住了。
這棟樓,就是我住了五年的那棟樓。
但此刻它看起來完全不一樣了。外牆被重新粉刷過,窗戶裝了新的玻璃,樓道口裝了防盜門。
“這棟樓被保留下來了。”方琳說,“作為歷史遺跡。你是第一個從這棟樓裡被救出來的喪屍。”
我盯著那扇防盜門,突然有點不敢進去。
方琳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是推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樓道裡很亮,裝了新的燈。樓梯也翻新過,不再是我記憶中那個坑坑窪窪的水泥地。
我一步一步往上走。
一樓,二樓,三樓。
經過三樓的時候,我停下來,往那扇門看了一眼。
門關著,但門上貼了一個小牌子。
“幸存者李小雨(時年7歲)藏身處。2024年9月15日獲救。”
那個小女孩。
我盯著那個牌子看了很久。
四樓,五樓。
六樓。
602的門上也貼了一個牌子。
“幸存者張明、王芳住所。2024年3月12日獲救。”
那對小情侶。
我笑了笑,繼續往上走。
七樓。
702。
我的家。
門上貼著一個牌子。
“特殊幸存者林小夕藏身處。感染時間:2024年1月;獲救時間:2029年3月。編號C-0371。”
我盯著那行字,突然有點想哭。
特殊幸存者。
他們真的記得我。
方琳在旁邊輕聲說:“要進去看看嗎?”
我點點頭。
他推開門。
屋裡和我五年前離開時一模一樣。
客廳裡還擺著那個沙發,茶幾上還放著那包沒拆封的薯片,電視櫃上還擺著那盆早就幹枯的綠植。
唯一不同的是,一切都蒙上了厚厚的灰塵。
我走到衛生間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那個馬桶蓋,我坐了五年。
一切都那麼熟悉,又那麼遙遠。
我在屋裡轉了一圈,最后停在門口那堆已經空了的泡面箱子前面。
箱子早就被人拿走了,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角落。
方琳站在我旁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你知道嗎,那些食物救了好幾個人。”
我愣住了。
“真的?”
她點點頭。
“你的紙條,也救了好幾個人。”她說,“不是靠食物,是靠……那個。”
她指了指我手裡的那張紙條。
“末世剛開始那會兒,每個人都很絕望。但看到這個紙條,很多人會笑一下。笑完之后,就覺得自己還能再撐一撐。”
我低頭看著紙條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隨便拿,別開廁所門就行。”
這麼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居然也能給人力量?
方琳好像看出了我的疑惑,笑了笑說:“有時候,人需要的不是食物,是希望。你的紙條告訴他們,這個世界上還有人在用正常的方式思考,還有人在努力活下去。這就是希望。”
我盯著那張紙條,很久沒有說話。
16.
一個月后,我入職了。
檔案管理部門,職位是資料整理員。工作內容就是整理喪屍危機期間的各種檔案,分類歸檔,供日后研究使用。
同事們都很好,知道我是什麼人之后,總是好奇地問這問那。
“林姐,你真的變成喪屍了?什麼感覺?”
“林姐,你那時候餓不餓?渴不渴?”
“林姐,你那時候想不想咬人?”
我一一回答他們的問題,有時候回答著回答著,自己都覺得好笑。
什麼感覺?
就像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餓不餓?
不餓,但會饞。饞火鍋饞燒烤饞我媽做的紅燒肉。
想不想咬人?
不想。但有一次差點咬了衛生紙——我以為那是面包。
同事們聽完哈哈大笑。
我也跟著笑。
笑完之后,有時候會覺得恍惚。
我真的回來了嗎?還是說,這一切都是我在那個衛生間裡做的一場夢?
但每天下班回家,看到那棟被粉刷一新的樓,看到門上那個“特殊幸存者”的牌子,我就知道,這一切都是真的。
三個月后,我收到了第一筆工資。
拿著那張銀行卡,我在銀行門口站了很久。
方琳來接我的時候,看到我那樣,問怎麼了。
我說:“我在想,上一次我拿工資是五年前的事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走吧,請你吃飯。”
我們去了一家火鍋店。
五年來第一次吃火鍋。
我看著那鍋紅彤彤的湯底,看著那些新鮮的肉片蔬菜,突然有點下不去筷子。
方琳看著我:“怎麼了?”
“我……”我猶豫了一下,“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能吃這些東西?我變成喪屍那麼久,胃……”
她笑了:“放心,體檢報告顯示你一切正常。疫苗把你變回來的時候,順便修復了所有損傷。”
我這才放心地夾起一片肉,放進鍋裡。
燙熟,蘸料,送進嘴裡。
那一刻,我差點哭了。
太好吃了。
這一口肉,讓我覺得之前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方琳看著我那副表情,笑得很開心。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我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說:“你知道嗎,我在那個衛生間裡,做過無數次這種夢——夢到自己在吃火鍋。每次醒來都發現是夢,然后繼續待機。現在終於……”
說著說著,我停了下來。
因為眼眶有點酸。
方琳沒說話,只是往我碗裡又夾了幾片肉。
那天晚上,我們吃了很多,聊了很多。
吃完之后,他送我回家。
走到樓下的時候,她突然叫住我。
“林小夕。”
我回頭看她。
她站在路燈下,光線把她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
“以后,我能經常來找你嗎?”
我想了想,說:“你是想繼續聽我講當喪屍的故事嗎?”
她笑了:“不是。就是想……多見見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行啊。”
她點點頭,轉身離開。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風吹過來,有點涼。
但心裡暖暖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還是那只小喪屍,坐在馬桶蓋上,透過門縫看外面的世界。
外面有人經過,腳步聲很輕。
我趴在地上往外看——是那個方琳。
她蹲下來,從門縫裡推進一包湿紙巾。
然后對著門說了一句話:“林小夕,再等等,很快就輪到你了。”
我張了張嘴,想回答她。
但這一次,我能發出聲音了。
我說:“我等到了。”
門從外面被打開。
陽光湧進來。
她站在門口,對我伸出手。
“走吧,回家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