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抬起頭,用一種見了鬼一樣的眼神看著我。
那眼神裡,不再是恐懼。
而是徹徹底底的,絕望。
仿佛“蠍雲”這兩個字,是什麼能催魂索命的魔咒。
藥鋪裡的伙計,已經察覺到了這邊的異樣。
開始頻頻向我們投來好奇的目光。
蘇文顯然也意識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什麼重大的決定。
“你……跟我來。”
他從櫃臺后走出來,對我低聲說道。
然后,他轉身,朝著藥鋪的后堂走去。
我給春禾使了個眼色,讓她在外面等著。
然后,我跟了上去。
后堂是一個小小的院子,種著一些草藥。
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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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領著我,穿過院子,走進了一間最偏僻的廂房。
他關上門,又插上了門栓。
這才轉過身,看著我。
他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你到底是誰?”
他嘶啞著聲音問。
“你為什麼會知道蠍雲?”
“我是誰,不重要。”
我淡淡地開口。
“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們在做什麼。”
“你們在利用柳如煙,利用她肚子裡的假胎兒,在京城裡散播一種可怕的毒。”
“你們想借此,引起恐慌,動搖國本。”
“我說的,對嗎?”
我每說一句,蘇文的臉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像是被抽幹了所有的力氣,頹然地坐倒在椅子上。
“你……你都知道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點解脫,和無盡的悲涼。
“是蕭景琰告訴你的?”
“不。”
我搖了搖頭。
“他只是給了我這支簪子。”
“是他被圈禁之前,偷偷放在我的首飾盒裡的。”
“剩下的,是我自己查到的。”
蘇文看著我,眼中閃過一點復雜的神色。
有震驚,有欽佩,還有一點憐憫。
“他不該把你牽扯進來的。”
他喃喃自語。
“他不該的。”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追問道。
“他和你們,到底是什麼關系?”
蘇文苦笑了一下。
“他跟我們,沒有關系。”
“他也是受害者。”
“甚至,他差一點,就毀了我們全盤的計劃。”
我愣住了。
“什麼意思?”
蘇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
“柳如煙,確實是我們蠍雲組織的人。”
“她的任務,就是接近蕭景琰,取得他的信任。”
“然后,利用他王爺的身份,將毒源,神不知鬼不覺地帶進京城。”
“我們原本的計劃,是在城中水源地下毒。”
“讓整個京城,都變成一座S城。”
聽到這裡,我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好狠毒的計劃。
這已經不是復國了。
這是滅絕人性。
“可是,蕭景琰發現了。”
蘇文繼續說道。
“他遠比我們想象的,要警覺,要聰明。”
“他從柳如煙的一些日常用度,和與外界的書信來往中,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開始暗中調查柳如煙。”
“甚至,他已經查到了濟世堂,查到了我的頭上。”
“我們的人,幾次想對他下手,都被他躲過去了。”
“所以,組織才下了S命令。”
“讓柳如煙啟動最終計劃。”
“就是假孕,下毒,栽贓給你。”
“一是為了除掉你這個鎮國公府的嫡女,打擊沈家。”
“二是為了讓蕭景琰也染上奇毒,讓他身敗名裂,再也無法構成威脅。”
“這是一石二鳥之計。”
我終於明白了。
原來,那三百杖的背后,還隱藏著這樣一場驚心動魄的暗戰。
原來,蕭景琰早就知道了柳如煙有問題。
他不是眼瞎心盲。
他只是在隱忍,在布局。
可是,他為什麼不告訴我?
為什麼不向我爹求助?
以鎮國公府的勢力,要查一個蠍雲組織,豈不是易如反掌?
仿佛是看穿了我的心思。
蘇文嘆了口氣。
“他不敢。”
“因為他不知道,朝堂之上,誰是人,誰是鬼。”
“他甚至……懷疑過你的父親,鎮國公。”
我渾身一震。
“不可能!”
“他憑什麼懷疑我爹?”
“因為柳如煙,當初就是通過鎮國公府的一位遠房親戚,才得以進入靖安王府的。”
蘇文說出了一個讓我如遭雷擊的真相。
“而且,蠍雲組織在京中勢力龐大,盤根錯節。”
“他怕走漏了風聲,會打草驚蛇,讓你們沈家也陷入險境。”
“所以,他只能靠自己。”
“他把查到的一些線索,都藏在了這支簪子裡。”
“他原本是想找機會,親自交給你的。”
“可他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得那麼快。”
“三百杖那天,他被逼到了絕路。”
“他只能賭,賭你足夠聰明,能發現這支簪子的秘密。”
“賭你會來找我。”
我握著那支白玉簪,手心冰涼。
我錯怪他了。
我一直以為,他是個忘恩負義,狠心絕情的男人。
卻原來,他也曾在黑暗中,獨自掙扎過。
他也曾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護過我。
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有點疼。
“那現在呢?”
我定了定神,問道。
“你告訴我這些,不怕蠍雲組織S了你滅口嗎?”
蘇文慘然一笑。
“從你走進濟世堂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是個S人了。”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更多無辜的人,S在這場陰謀裡。”
“我當了一輩子的大夫,救S扶傷是我的天職。”
“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全城百姓,為了一群瘋子的野心陪葬。”
他的眼中,閃過一點決絕。
“沈小姐,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你是唯一能阻止他們的人。”
“蕭景琰已經完了,現在,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
他從懷裡,掏出了一把鑰匙。
和一張疊好的地圖。
“柳如煙的任務,除了散播毒藥,還有一個。”
“就是在靖安王府裡,找一樣東西。”
“一樣前朝大燕,留下的東西。”
“那東西,關系到蠍雲組織復國的命脈。”
“蕭景琰被圈禁,王府被查封,正好給了他們機會。”
“他們一定會想辦法,潛入王府。”
蘇文將鑰匙和地圖,塞進我的手裡。
“這是靖安王府后院書房的暗道鑰匙和地圖。”
“是蕭景琰當年,為了以防萬一,偷偷修建的。”
“他說,那樣東西,很可能就藏在書房裡。”
“他還說……”
蘇文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
“他還說,那樣東西的上面,刻著一只鳳凰。”
14
鳳凰。
前朝大燕的圖騰。
我握著那把冰冷的鑰匙和地圖,只覺得有千斤重。
從一個后宅婦人的復仇,到一場牽動國本的驚天陰謀。
我的人生,在我重生之后,徹底拐進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沈小姐。”
蘇文看著我,眼神懇切。
“我知道這個請求很過分。”
“但現在,只有你能做這件事了。”
“請你務必,在他們之前,找到那樣東西。”
“否則,后果不堪設想。”
我點了點頭,將鑰匙和地圖貼身收好。
“我知道了。”
“那你呢?”
我看著他。
“你有什麼打算?”
蘇文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點坦然的微笑。
“我哪兒也不去。”
“我就在這裡,等他們來。”
“我的家人,都在他們手裡。”
“我跑不掉。”
“我只希望,我今天做的事,能為我的家人,積一點德。”
他的眼中,已經存了S志。
我知道,我再說什麼,也無濟於事。
我對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蘇大夫,保重。”
說完,我轉身,拉開門栓,走了出去。
院子裡的陽光,有些刺眼。
我戴上帷帽,遮住了臉上所有的情緒。
春禾見我出來,連忙迎了上來。
“小姐,您沒事吧?”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擔憂。
我搖了搖頭。
“沒事。”
“我們回家。”
回去的路上,馬車裡一片S寂。
我的腦子裡,亂成了一團麻。
蕭景琰,蠍雲,前朝餘孽,鳳凰圖騰……
這一切,像一張巨大的網,將我牢牢地困在中央。
我甚至開始懷疑。
我重生回來,到底是為了復仇。
還是為了,被卷進一個更大的漩渦。
回到國公府。
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我剛走進我的院子,就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海棠樹下。
是我哥哥,沈長風。
他換下了一身戎裝,穿著一件青色的常服。
月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好像,已經等了我很久了。
“哥。”
我走上前去。
“這麼晚了,你怎麼還在這裡?”
沈長風轉過身。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
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和一點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你去哪了?”
他開門見山地問。
語氣,有些生硬。
我心中一凜。
“我……我只是覺得有些悶,出去走了走。”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走了走?”
沈長風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清月,你是不是有什麼事,在瞞著我?”
“沒有。”
我立刻否認。
“哥,你別多想。”
“我能有什麼事。”
“是嗎?”
沈長風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我。
“你從靖安王府回來之后,就變得很奇怪。”
“你偷偷派人去鬼市,打聽一些莫名其妙的圖案。”
“今天,你又一個人,去了朱雀大街的濟世堂。”
“那裡是蠍雲組織的一個據點,你知不知道!”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帶著一點后怕的顫抖。
我徹底愣住了。
他……他怎麼會知道?
他竟然,全都知道。
“你……你派人跟蹤我?”
我的聲音,也冷了下來。
“我是你哥哥!”
沈長風的眼中,閃過一點受傷。
“我是在擔心你!”
“你一個弱女子,剛剛才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現在又去招惹那些亡命之徒!”
“你到底想幹什麼!”
“你是不是覺得,你這條命,撿回來得太容易了!”
他幾乎是在對我咆哮。
我看著他因為憤怒而微微泛紅的眼眶,心中一酸。
我知道,他是真的在為我擔心。
從我被抬回國公府的那天起。
他就將我院子周圍的護衛,增加了三倍。
我的一舉一動,恐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該如何跟他解釋。
這件事,太過匪夷所思。
牽扯也太大。
我不想把他,把整個沈家,都拖下水。
見我不說話。
沈長風的臉上,露出一點失望。
他轉過身,背對著我。
“清月,我們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從小到大,你有什麼心事,都會告訴我。”
“為什麼現在,你卻要瞞著我?”
“在你心裡,哥哥是不是一個,連讓你信任都做不到的廢物?”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
帶著一點自嘲。
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不是的,哥。”
我從背后,輕輕地抱住了他。
“你不是廢物。”
“你是我最好的哥哥。”
“我只是……我只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