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過你都快三十了,也沒得挑了。”
“要我說,就是你當初那個男朋友耽誤了你!”
“不然我外孫也該這麼大了!”
我看向周敘白一旁的兒子,乖巧、可愛。
如果當初我沒有提前回國給他生日驚喜。
現在在他身邊的,應該是我們的孩子吧。
……
“小周是碩士畢業,書香世家,父母又是體制內,不要太穩定啊。”
這些條件,我早都知道了。
何止是知道,那六年裡,我日夜都在因為這些差距自卑、膽怯、小心翼翼。連靠近他都覺得自己不配。
不然,也不會因為怕他父母不接納我、談了六年的地下戀。
像一場見不得光的夢,連牽手都要躲著人群。
“他是結過一次婚,但是沒什麼不良愛好。他前妻……”
越聽心越燥,那些輕飄飄的介紹,每一句都在往我潰爛的傷口上撒鹽。
我再也坐不下去,猛地拎包站起來:“不合眼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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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剛要開口,周敘白卻慢悠悠推了推眼鏡:“媒婆說,林小姐喜歡個子高的,皮膚白的。鼻子挺的,幽默風趣的。”
“剛見面就佔了三個,還算沒眼緣嗎?”
每一個詞,都是我年少時對他心動的理由。
如今從他嘴裡說出來,只剩下諷刺。
我媽眉開眼笑,連忙打圓場:“就是!媽知道你挑,這可是專門按你的要求找的!”
“聽說小周是跟你同一所大學?你倆就沒有打過照面?”
我不耐煩的皺眉:“學校那麼大,怎麼可能人人都認識。”
周敘白喝了口茶:“阿姨,我聽說過林小姐,成績優異,年年都拿獎學金。”
我的心咯噔一下,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疼得我指尖發麻。
那時候的周敘白也跟我一樣,年年都拿獎學金。
我們曾一起泡圖書館到閉館,一起站在領獎臺上偷偷相視一笑,一起在深夜操場規劃著畢業就結婚、一輩子不分開的未來。
他爸媽一直希望他找個門當戶對的。
從一開始就對我充滿偏見,明裡暗裡嫌棄我的出身。
為了不讓他們說闲話,從高中畢業開始,他就攢娶我的彩禮,攢錢買車買房。
“只要我不花他們的,他們就沒什麼可說的。”
那時候周敘白在學校的家境還算優渥,卻成天吃食堂的免費菜湯泡飯,連一份最便宜的素菜都舍不得點。
好幾次我看不下去,又心疼又難過,紅著眼拉住他:“我可以跟你一起攢錢的,沒必要這麼省。”
我把存錢的銀行卡遞過去,他卻笑著推開:“林清風,哪有女孩子自己攢錢嫁人的?”
他喝光碗裡最后一口湯飯,掏出自己的卡,鄭重其事地放在我手心:“以后我的獎學金工資全都打在裡面,由你保管。”
【第二章】
一直到我撞見他跟那個女人混在一張床上,他都沒有把卡拿回去。
我媽激動地一拍手,聲音都高了幾度:“那可太有緣分了!”
我眼都不抬一下:“既然周先生早就知道我卻沒有結識,看來也是有緣無份,告辭。”
我媽連忙拉住我,臉色難看急得不行:“清清,你這是幹什麼!來之前不是答應的好好的,認真聊聊嗎?”
周敘白目光熾熱盯著我:“林小姐對我有什麼意見,可以直說。”
那樣熾熱認真的眼神,我承接了十五年。
第一次,是在小學三年級。
因為父母工作關系轉學來的周敘白,人生地不熟,怯生生的,像一只找不到家的小貓,縮在角落不敢說話。
被一群本地孩子欺負、推搡,是我站出來把那些人罵走。他仰著小臉,認真又帶著一點忐忑地問我:“林清風,我們可以做好朋友嗎?”
因為父母的工作,他總是輾轉多地,從來沒有在我的任何畢業照上留下痕跡。
可這樣的眼神烙印在我心裡十五年,深刻入骨,比任何一張照片都要清晰。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翻湧的哽咽:“我不要帶拖油瓶的。”
周敘白還沒開口,一旁的孩子連忙跑過來抱住我的腿,軟軟的小手攥著我的褲腳:“小宇不是拖油瓶,小宇只想要個媽媽……”
“漂亮阿姨,爸爸一直不肯找媽媽,小宇從來都沒有媽媽……”
我愣了一下。
那雙眼睛,和周敘白一模一樣,幹淨、熾熱,帶著純粹的期盼,讓我根本狠不下心推開。
周敘白避開我遞來的視線,聲音低沉了幾分:“我太太,生完孩子就去世了。”
我媽在一旁小聲咕哝,生怕我錯失這個好機會:“我剛才要跟你說呢!小周真的挺好的,為了他前妻一直單著。是孩子吵著要媽媽他才要另找的。”
“也就是便宜了你!好好聊啊,媽先走了!”
小宇急切的盯著我,眼眶紅紅的快要哭出來:“漂亮阿姨,可以別走嗎?”
我抵擋不住那雙跟周敘白一樣熾熱的眼睛,心底最后一道防線微微松動,終究還是緩緩坐了回去。
“你太太,是她嗎?”
就是當年那個讓他拋棄一切、背叛我們所有承諾的相親對象。
也是那個,他背著我滾到床上去的女人。
周敘白沉默了一瞬,輕輕點頭:“是。”
周敘白大學時,他爸媽就急著催他相親,一門心思要給他找門當戶對的千金小姐。
他一連推了好幾次,態度堅決,誰都不見,堅定地站在我這邊。
“清清,你放心去留學,我一定等你回來。”
我信以為真,遠赴國外等他娶我。
可就在我提前結束留學生涯回來給他驚喜的時候,卻看到他跟那個相親女孩滾在一張床上。
衣衫凌亂、面紅耳赤,那一幕成為我往后無數個日夜的噩夢,夜夜糾纏,揮之不去。
我笑了,笑得心口發苦:“你一定很愛她吧?”
連我留學的那兩年都守不住,卻為她守了六年。
跟她生子,為她獨身,把所有溫柔與偏愛全都給了她。
周敘白低下頭,沒有說話。可沉默,就是最傷人的承認。
我SS咬住下唇:“抱歉,我接受不了。”
我接受不了相親對象心裡藏著一個忘不掉的舊人。
更接受不了相識相戀十五年的情人,心底有個抹不掉的白月光。
“我會跟我媽說這次相親是我有問題,沒什麼事我就先走了。”
我再次拎起包,手腕卻忽然被周敘白攥住。
【第三章】
“我一直在等你。”
“這次相親,是我特地讓人找的你。我知道,這幾年你一直在忙事業。”
“清清,你忘不了我,對嗎?”
我不自在的避開視線,不敢與他對視。
貫穿生命這麼多年的人,佔據我整個青春的人,刻進骨血裡的人,怎麼可能輕易就忘掉。
“一開始是忘不掉,后來,我回來看過你。”
在親眼看到周敘白出軌,又錯過我們約定好的領證當天之后,我還是抱著最后一絲希望,回了國。
“可回來的時候,你在陪她做產檢。”
那時候周敘白小心翼翼地扶著他的妻子,低頭輕撫她隆起的小腹,臉上的甜蜜與溫柔,幾乎將我抽筋剝骨,痛到窒息。
我笑了,笑到眼眶發熱,聲音帶著徹骨的悲涼:“周敘白你知道嗎?我已經生不了孩子了。一輩子都沒機會做媽媽了。”
當初我受不了刺激,整日整夜睡不著覺,靠著大把大把的激素藥硬撐,精神瀕臨崩潰。
腦子裡全是周敘白跟那個女人上床的樣子,全是他們在婦產科一家三口無比甜蜜的樣子。
明明說好要共度一生的是我們,明明許諾要給我一個家的是他。
最后走向幸福的,卻是他們。
被摧毀一生的,卻是我。
最后我因為激素藥服用過多,徹底傷了生育能力,永遠失去了做母親的資格。
“是你親手毀了我們的,關系破了,就回不去了。”
我再也不能直視周敘白和他可愛的兒子,用力掙脫他的手,匆匆離去。
恰時國外的項目組給我發來申請,我編輯了一段回復,又一個個刪掉。
心煩意亂茫然無措,還是打算先回家。
回到家,家裡燈火通明,熱鬧得反常。一股強烈的不安瞬間籠罩了我。
我媽興衝衝的上前,臉上滿是得意與欣喜:“清清,你跟小周聊的怎麼樣?”
“你看周家多有誠意,還特地來拜訪!”
我走進去一看,周敘白的父母,此時此刻就坐在我家客廳。
從前萬般瞧不起我,對我冷眼相對、處處鄙夷的人,如今竟然無比和藹的跟我父母談笑喝茶。
我眉頭緊擰:“周敘白,你又想幹什麼?”
周敘白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清清,我帶我父母過來是想告訴你,我是認真的。”
當著所有人的面,他聲音清晰,沒有半分閃躲:“爸,媽,其實我當初不肯相親,就是因為清清。”
“她是我談了六年戀愛卻不被你們接受的女朋友。”
他當著我爸媽的面,直接跪了下去,語氣裡滿是愧疚與自責:“叔叔阿姨,你們口中那個混賬前男友,就是我。”
“我知道是我不好,耽誤了清清……是我對不起她。”
我SS咬住牙根,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周敘白,你到底想幹什麼?!”
周敘白攥緊拳頭,極度認真的抬頭看我:“我想娶你!”
“林清風,我們已經錯過一次了。”
【第四章】
“從小我就暗戀你,小時候偷偷把學校春遊的照片拿給家裡人看問班上哪個女同學最好看。”
“每次他們指著你,我就特別開心。”
“我知道我們家境懸殊,我就拼命努力……”
“我知道,你也為我們能在一起吃了很多苦……”
我SS咬住下唇,眼淚在眼眶裡瘋狂打轉,心被狠狠撕扯,痛到極致:“別說了……”
我怕再聽下去,我會真的心軟,會再次掉進他的陷阱。
周敘白拼命搖頭,不肯停下:“我要說。當初那件事,是我的錯……我年輕氣盛抵不住家裡的壓力……更抵不住她的溫柔誘惑。”
“可現在我有能力,我能決定我要娶我愛的人。”
他跪在地上,仰頭望著我,眼底通紅,帶著孤注一擲的虔誠與懇求,“清清,再給我們一次機會,好嗎?”
周父主動開口,帶著遲來的歉意:“當初我們也有錯,才害了兩個孩子。”
“親家母,清清這次結婚,我們房車彩禮絕不含糊!你看,怎麼樣?”
我媽當場就雙眼放光,拉著我的手不停勸說:“清清,你怎麼不早說?!”
“你看你們又有感情基礎在,這不是好事成雙嗎!”
小宇興奮的抱住我,仰著小臉笑得燦爛:“小宇要有媽媽了!”
心底那道堅固的防線,在眾人的勸說和孩子的期盼、以及他那句“我愛的人”裡,一點點松動、崩塌。
我還愛他,這一點,我騙不了自己。
十五年的時光,從懵懂年少到滿目瘡痍,他早像血脈一樣刻在我骨血裡,拔不掉,也抽不走。
可受過的傷還在流血,疤痕從未消退。
猶豫、掙扎、不甘、期盼,無數種情緒攪在一起,讓我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明明該恨,該走,該頭也不回。
可在半推半就下,在搖擺不定中,我終究還是答應了結婚。
周家這次的態度很認真,廣發喜帖大張旗鼓,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要娶我進門。
周敘白甚至帶我去看了我們的婚房。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每一處裝修,每一個擺件,每一款配色,全都是我當年在出租屋裡、在圖書館燈下、在他耳邊隨口提過的樣子。
我曾以為這輩子都觸不可及的夢,竟真的擺在了眼前。
“這是我早就為你準備的。”
他從身后輕輕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發頂,“都按你想象中的來,一分不差。”
那一刻,我幾乎要相信他是真的想把遲到六年的家,完完整整還給我。
晚上,周敘白做了一桌我從前愛吃的菜。
我坐在桌邊,恍惚間真的以為,我們還能回到過去的舊時光。
小宇興奮的站在桌旁小心翼翼地望著我:“小宇可以叫你清清媽媽嗎?”
我愣了一下,小宇紅著眼撲上來抱住我,小聲哽咽:“小宇終於不再是沒媽媽的石頭孩子了。”
我蹲下來輕輕抱住他,眼眶發熱。
一切就像一場完美到不真實的夢。
【第五章】
可我總覺得,有哪裡怪怪的。
直到某天晚上周敘白熟睡時,我無意間摸到他胸口那只舊懷表。
那是我當年省吃儉用送他的生日禮物,他曾說會一輩子帶在身上,把最重要的人放在裡面。
我鬼使神差地打開表蓋。
裡面放著的,卻不是我。
是沈佳寧的照片。
她笑得溫婉耀眼,安安穩穩躺在他最珍視的懷表裡。
我握著懷表,看著周敘白熟睡的側臉,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大早,周敘白像沒事人一樣跟我說,“領證時間我們都訂好了,你好好準備一下,迎接當周太太的幸福時光。”
我強壓著喉嚨裡的腥甜,看著他那張毫無破綻的臉,只覺得無比諷刺。
他怎麼能做到一邊心裡裝著別人,一邊對我溫柔繾綣?
周敘白出門后,小宇卻仰起頭天真地問:“清清媽媽,那我們明天還去看媽媽嗎?”
我整個人如遭雷擊,懵在原地:“什麼看媽媽?”
“爸爸每年都會帶我去看媽媽,明天就到日子了。”
明天……我們領證的日子。
竟然是沈佳寧的忌日?!
我腳步虛浮,渾身發冷,瘋了一樣衝向周家。
客廳裡,周敘白一臉凝重:“清清是個好女孩,她不會對小宇差的。”
“況且她不能生育,這輩子只會有小宇一個孩子。”
“領證的日子我也訂好了,她不知道是佳寧的忌日。”
“這樣我們就永遠不能過結婚紀念日。我也不會對不起佳寧了。”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他娶我,不是因為愛,不是因為愧疚。
是因為我不能生育,永遠不會取代他前妻的位置!
我站在門外,沒有哭鬧,沒有嘶吼,沒有衝進去質問。
當場同意了國外留學項目組的申請。
晚上,周敘白發來消息,“你去哪了?明天領證別忘了。”
我指尖冰涼,緩緩敲下一個字:“好。”
發完這條信息,我拉黑了他所有聯系方式。
周敘白,當初你在我們的領證日放我一次鴿子。
現在,我還給你。
【第六章 】
周敘白正牽著小宇的手往浴室走,眼角餘光卻掃到玄關櫃上擺著的東西。
一束素白的菊花,旁邊還放著幾樣新鮮的貢品水果。
他腳步一頓,心頭莫名竄起一陣不安,擰眉看向身邊的小宇:“這是外公外婆送來的?”
小宇搖了搖頭:“是清清媽媽買的。”
“她還說……”
小宇歪著頭回想:“讓爸爸明天好好看媽媽。”
周敘白臉色瞬間慘白:“她怎麼會知道明天是佳寧的忌日?!”
明明他瞞得滴水不漏……
“是小宇說的。”
小宇被他突如其來的兇態嚇了一跳,眼眶瞬間泛紅,小手攥著衣角怯生生道:“清清媽媽聽完……好像不太高興。”
周敘白徹底慌了。
慌到手腳發軟呼吸發疼,連手機都握不穩。
他手指抖得不成樣子,一遍又一遍撥通我的號碼,聽筒裡只有冰冷無情的機械女聲重復作響:
“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您所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一遍,兩遍,十遍……
一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