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眾人哗然,老夫人卻滿意地點了點頭。
五年后。
我抱著女兒為五文錢卑微乞討,被少爺撞見。
身側女子問他,「湛哥哥認識?」
少爺面色沉冷,一言不發。
底下人陪笑道,「宋少爺怎會認識這種人!」
「這女人晦氣得很,孩子病了,男人也S得早……」
少爺腳步驟然頓住。
「S了?」
1
天色漸沉,繡鋪臨近打烊。
我抱著四歲的女兒小溪,為了五文錢卑微乞求。
「雲掌櫃,往日繡帕都是十文錢收,還差五文錢您能不能……」
雲掌櫃面色不耐,「若不是瞧你可憐,五文錢都沒有!」
「實話同你說,這整條街上的鋪子都被宋家買了,新東家說往后外頭的東西都不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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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燕城何時冒出了個姓宋的大戶?
還沒等我再開口問。
雲掌櫃忽地兩眼放光,朝門口迎了過去。
「東家!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門前,男人一襲月白錦衫,清冷矜貴。
一雙冷眸一眨不眨地緊盯著我,冰冷刺骨。
宋湛。
他,那姓宋的大戶……竟是他。
我的心猛然一緊,不自覺抱緊了懷中沉睡的小溪。
他身側站著的貌美女子瞧了我一眼,親昵地環住他的手臂。
「湛哥哥認識這婦人?」
氣氛凝滯了一瞬,我下意識攥緊了衣角。
宋湛卻冷冷收回視線,一句話也沒說。
一旁雲掌櫃陪著笑,將他們往裡引。
「宋少爺怎會認識這種人呢!」
隨即嫌惡地衝我的方向丟了五個銅板。
「去去去!拿了錢快些走!」
銅板叮鈴當啷,散落一地。
一道冷沉沉的目光直直落在了我身上。
我脊背一僵,緩緩蹲下身,一枚一枚攥進掌心。
而后邁出了大門。
身后,宋湛眉角輕壓,狹長的眼睫覆下一層陰影。
雲掌櫃仍在喋喋不休,「這女人晦氣得很……」
「孩子病了,男人也S得早……」
宋湛腳步驟然頓住。
「S了?」
雲掌櫃隨口應道,「是啊,S了好幾年了!」
話音剛落,身側人影一晃,如風一般衝了出去。
那貌美的女子也急得跟了上去。
「湛哥哥!」
「你去哪兒啊?」
2
繡帕賣了十文,竹籃賣了十二文。
再加上這幾日在五味居做幫工得的二十八文。
一共五十文。
除去吃用,還能再給小溪買三天的藥。
小溪的喘疾是打娘胎裡帶出來的。
身子要靠藥養,藥不算貴。
但一日三餐,卻少不得。
我從藥鋪出來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初春的夜,還有些寒。
小溪忍不住低低咳了幾聲。
我忙攏緊了搭在她身上的衣衫,加快了腳步。
忽然,一輛馬車徑直停在我面前。
「上車。」
我腳步一滯,一抬眼,便猝不及防對上一雙覆著寒冰的冷眸。
宋湛。
我臉色一白,拒絕道:「不用了。」
正要提步走,手腕卻被宋湛猛地攥住。
「上車。」
他眸色沉沉,語氣是毋庸置疑。
我皺緊了眉,想要甩開他的手,懷中小溪卻猛烈地咳嗽起來。
宋湛薄唇輕抿,冷冷掃了小溪一眼。
「夜寒冷清,孩子的病會加重。」
我身形一僵,生硬道。
「那也不關你……」
話還沒說完,身后傳來一聲呼喚。
「湛哥哥!」
是方才那位女子的聲音。
我忙掙脫著手腕,「你快放手,莫叫人誤會了!」
可宋湛面上卻無半分波動,反而加重了力道。
「不想人誤會,便上車。」
眼看腳步越走越近,我不禁惱羞成怒。
「宋湛!你放手!」
宋湛卻挑了挑眉梢,用力一拽,將我與小溪帶上了車。
車內,熟悉的艾葉藥香味迎面撲來。
小溪的咳嗽瞬間止住了。
而下一刻,那女子的聲音在車外響起。
「湛哥哥,方才我好像看到一個女……」
我面色一慌,緊張地往裡縮了縮。
宋湛幽幽瞧了我一眼,懶懶掀開車簾一角。
「看到什麼?」
車外靜了片刻,又傳來那女子淺淺的笑聲。
「許是靜儀看錯了,湛哥哥怎會……」
「眼下天色已晚,靜儀坐湛哥哥的馬車回府可好?」
話落,車簾輕輕一動。
眼看車內就要一覽無餘,宋湛身形一錯,壓住簾角。
「沈小姐,不方便。」
「湛哥哥,你……」
似是聽出沈靜儀話裡的委屈,宋湛聲音放緩了些。
「你我男女有別,於禮不合。」
「湛哥哥說得有理。」
得到了解釋,沈靜儀的聲音也染上了一抹嬌羞。
「你我尚未成婚,自當遠嫌避疑。」
原來,他們是未婚夫妻。
我望著宋湛的后背,微微出神。
忽然間,他毫無預兆地轉身。
來不及躲避,四目相對,氣氛瞬間冷凝。
半晌,他問:「住哪兒?」
我抿了抿唇,遲遲沒說話。
他唇角牽起一抹譏诮:「怎麼,怕我知道后,繼續糾纏你?」
「你未免太高估自己,我不過是看你拖著個孩子,太可憐……」
我當然知道,他向來是個心善。
低低道,「東郊外,亂草坡。」
宋湛神色一怔,饒是他初來燕城,也聽說了。
那亂草坡,可是出了名魚龍混雜的窮地兒。
又是一陣漫長的寂靜。
「她,生了什麼病?」
我眼睫一顫,「只是普通的風寒。」
「幾歲了。」
我飛快垂下眼,掩下眸中的慌亂。
「三歲。」
一聲極輕的嗤笑,從宋湛喉間低低溢出。
「低三下四,蜷在三教九流之處,孤身撫養病弱的孩子,他……有這麼好麼?」
我唇角發緊,還沒來得及開口。
他卻將我打斷,一字一頓,低沉澀啞。
「春霧,你可后悔?」
3
我與宋湛自小便在一處。
他是少爺,我是丫鬟。
若沒有這一層身份,我與他也算是青梅竹馬。
他自幼患有喘疾,身子弱,老夫人將八字硬的我放在他身邊。
從七歲起,我就在他身側。
雖是丫鬟,卻同旁人不一樣。
吃的是同一張桌,穿的是精細綢緞,還跟著他隨教書先生識得了幾個字。
九歲時,他將價值千金的琉璃盞給了我。
十三歲,他為了一句羞辱我的話,和出了名的紈绔大打出手。
十六歲,我高熱不止,命懸一線,他衣不解帶守了我一天一夜。
十八歲,宋湛遭對家暗算,墜入湍急的河水之中。
我舍身隨他躍入河裡,一同沒了蹤影。
整整十日,活不見人,S不見屍,就在老夫人哭著白發人送黑發人之時。
我滿身血汙,拖著奄奄一息的宋湛倒在宋家大門。
「我把他……帶回來了……」
宋湛本就患有喘疾,河水刺骨寒涼,休養月餘才悠悠轉醒。
雖時醒時睡,但到底是撿回了一條命。
而我舍身救下他的命,自是大功。
見他好轉,我以恩相挾,跪求老夫人賜我個姻緣。
此言一出,底下丫鬟婆子皆面露鄙夷。
他們都以為我肖想做少爺的妾。
畢竟,宋家在興城以商立身,門第不遜世家勳貴。
若放在從前,我雖得寵,但以我的身份,做個通房已是抬舉。
可我救了宋湛,便不一樣了。
老夫人也這麼以為,她不動聲色地看著我。
「哦,你想嫁誰?」
我俯身深深叩首,「奴婢想嫁馬夫阿福。」
眾人哗然,只因那馬夫阿福相貌奇醜,還因盜竊被張管事打斷了一條腿。
可謂是面目可憎,品行低劣。
「奴婢與阿福早已私定終身,想用這份恩,求老夫人賜一紙恩典,允我們出府過日子去。」
老夫人狐疑地蹙起了眉。
可待人將阿福從柴房拖出來后,聽到他確與我暗生情愫,兩廂情願。
卻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晚,我們悄無聲息地出了府。
我不知宋湛為何會知曉。
只知他拖著病弱的身子,追了我十幾裡路。
天上細雨連綿。
他眼眶通紅,拉著我不肯撒手。
「春霧,是不是祖母逼迫你?」
我眼睫一顫,想起自己無意偷聽到老夫人和身邊李嬤嬤的話。
「春霧丫頭此番算是立了大功,老夫人為何不願抬她做妾室?」
老夫人緩緩開口。
「她是個有情有義的,只是湛兒從前就為了她,哪家的小姐都不正眼瞧,若做妾……」
「正妻還未入門,他身邊就有這麼一個人,哪家閨秀還肯同我宋家結親?」
「再來,若到時寵妾滅妻,豈不是又要重蹈他父親的覆轍……」
「你忘了,他母親的S,還有我宋家子嗣單薄,就是因他父親偏寵那歹毒的妾室,才讓我落得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田地。」
「我絕不允許……再發生這樣的事……」
李嬤嬤忙附和,「老夫人說的是,那您打算如何處置春霧?」
老夫人緩緩道,「讓你瞧的事,你可瞧了?」
「老奴瞧了,那丫頭已非清白之身。」
一陣沉寂后,老夫人聲音沉沉。
「這丫頭好心計,怕是消失的數十日在外頭……去請個大夫給她探探脈。」
李嬤嬤心領神會,又問道,「若是她肚子真有了少爺的……」
「若真有了,便悄悄將她處理了。」
4
我身子發抖,下意識地摸向小腹。
沒人知道,宋湛落水時中了藥。
而為救他,我與他已有了肌膚之親。
我的確,有了他的孩子。
「春霧,你別怕……阿湛保護你……」
「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看著宋湛,淚夾雜著雨水不停地往下流。
「不好。」
我不願腹中孩子未及面世,便被人不容。
我不願再被動承受,任人宰割。
更不願做他的妾。
我與他,我們之間,隔著的何止老夫人。
那夜,我說了很多難聽的話。
「宋湛,我真的很討厭你。」
「我其實一點也不想在你身邊伺候,那年我沒了爹娘,也才七歲,卻因命硬被放在你身側。」
「我逼不得已對你好,這樣我才能吃得好穿得好。」
「我不喜歡那琉璃盞,那東西對我來說,還不如一個饅頭。」
「我舍身救你,是因你是少爺,你S了我也活不了。」
「我受夠了替你擋災擋難,我想和阿福哥過安穩日子去,你能不能別再糾纏我了!」
「你若真想我好,不如再給些銀子給我!」
宋湛被我氣得吐出一抹腥紅,昏了過去。
我卻頭也沒回,跟著阿福哥走了。
路上,我哭了一路。
阿福哥內疚地看著我,「妹子,哥不要命了,你回去把真相告訴他。」
沒人知道,我與阿福哥演了一場戲。
他是個命苦的人,生得瘦骨嶙峋,人人都說他醜,人人都欺負他。
那時候,張管事貪了東西,卻誣賴是他偷的。
還將他關進柴房,要活活餓S他。
而我,因偷聽到老夫人的話,心生害怕,躲在柴房后面偷偷地哭。
正哭得厲害,后窗掉下來一塊幹淨的麻布。
「春霧妹子,擦擦淚吧。」
我頓時心慌,「誰在那兒!」
他虛弱地笑了聲,「馬夫阿福,去年新歲……若非您解圍,我這腿只怕那時就要被張管事廢了……」
「您還賞了盤肉給我,可還記得?」
「阿福哥!」
我這才看到他血肉模糊的腿。
得知他被李管事汙蔑,不禁替他著急。
他倒是看得很開,「無妨無妨,這輩子嘗到肉味了,也算S而無憾咯!」
我怔怔看著他,忽然道。
「阿福哥,若是我能帶你離開這裡。」
「你……能不能娶我?」
他眼睛瞪得溜圓,「你說什麼?!」
我苦澀一笑,「就是我肚子……還有個孩子,你介意不?」
后來,我們去了千裡之外的燕城,搭伙過起了日子。
他待我很好,只可惜,腿上傷勢太重。
在我生下小溪的五個月時,便撐不住了。
臨S前,他也曾問過我。
悔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