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趙嬤嬤將狐裘抖了抖,仔細疊好。
「多好的皮子。表小姐穿上一定好看。」
我跪在雪地裡,單衣被雪水浸透,冷意像針扎進皮膚。
「趙嬤嬤。」看著她得意地轉身要走,我冷冷開口,「你信不信,你這輩子會為今天的事付出代價。」
趙嬤嬤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走回來蹲下湊到我面前。
「你以為你是誰?不過是侯爺丟了的棄婦。你知道侯爺怎麼跟表小姐說的嗎?他說這輩子再不讓你沾他們半分。你也配威脅我?」
她伸出手指戳在我額頭上,往后一推。
「我告訴你,前世你怎麼S的,這一世你只會S得更……」
她突然住了嘴。
前世。
趙嬤嬤不可能知道前世的事。除非,沈鶴之告訴了她。
趙嬤嬤臉色微變,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站起來退了一步,冷哼道:「總之侯爺的話你最好聽進去。走吧,別礙眼。」
她帶著家丁走了,那二十七抬嫁妝也被他們趕著馬車帶走了大半。
我跪在雪地裡。他告訴了趙嬤嬤,告訴了前世灌我紅花的人,關於重生的所有事。重活一世,他的第一件事不是查清真相,而是給打手喂了更鋒利的刀。
我撐著地面站起來。身旁只剩三四個箱籠丟在路邊。翻出一件舊衣裳裹上。是夏天的料子,擋不住什麼。但夾層裡縫著東西,一包藥粉一把防身的淬毒匕首一小片含在舌底能維持心脈的參片一封信兩張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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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鶴之以為他先下手為強,卻不知道,我在他接表妹回來的前一晚,剛好醒來。時間太過倉促,我來不及做萬全準備,這一路只能倉促應對。但這僅剩的箱籠與裡頭的后手,足夠做很多事。
我拍掉膝蓋上的雪,往城裡走。嫁妝丟了可以再掙,命只有一條。
遠處的官道上,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綴在百步之外。是沈鶴之的暗衛。
【第5章】
我停下腳步,朝那個方向平靜開口:「回去告訴你們侯爺,他的好嬤嬤方才說漏了一個'前世'。」
黑影一頓,無聲消失在風雪裡。
沈鶴之,你棋差一招了。
「跪下。」
蘇遠道坐在正堂裡,面色鐵青。
我站在門檻內,渾身湿透,像只落了水的野貓。父親看著我,眼裡沒有一絲心疼,只有一種被塞了燙手山芋的惱怒。
「你怎麼惹怒了侯爺?你知不知道今早侯府來人遞了話,說你善妒不容人,侯府要下休書!你要毀了蘇家?」
「父親,不是我善妒。是沈鶴之接他表妹回來,要我讓出正室。」
「閉嘴!」他一拍桌子,「侯爺做什麼都有他的道理!你一個婦道人家,嫁進去就該安分守己。如今被趕出來了,還到處說侯爺的不是,你的臉就是我蘇家的臉!」
前世就明白了。父親把我當攀附權貴的籌碼,嫁入侯府是他定的親事,目的是借沈家的勢保他的官位。他不在乎我過得好不好,只在乎沈家高不高興。
「你收拾東西,明天一早去城外白雲庵。」
「白雲庵?」
「我已託人知會了庵裡的師太。你去替如煙姑娘祈福,什麼時候侯爺消了氣,什麼時候接你回來。」
替柳清芷祈福。被掃地出門的棄婦,去給搶了她位子的人祈福。
「父親,可有問過我的意思?」
蘇遠道冷笑一聲,道:「你有什麼意思好問的?但凡你爭氣些,何至於被人趕出來。」
他抬手喚人,讓兩個婆子把我帶去后院關起來,明早天不亮就送走。
兩個婆子架住我的胳膊,我沒有掙扎。
「父親,如果沈鶴之永遠不消氣呢?」
蘇遠道背過身去:「那就在庵裡待一輩子。總好過丟人現眼。」
我被鎖進了后院柴房。冷得像冰窖,唯一的好處是能擋風。我靠著牆坐下,從衣服夾層取出那兩張銀票和那包藥粉,又將參片壓在舌底。
這藥粉不是買的,而是前世我為了防柳清芷暗算,貼身藏著的西域奇毒(配合解藥即為假S)。它一直縫在舊衣夾層裡,重生的那一晚,我剛好將它找了出來。足夠買斷我在這侯府裡的生S。
至於那封信,是柳清芷的親筆。
這是重生那晚趁著夜色,我溜進柳清芷從前住過的繡樓,在她妝匣的暗格裡找到的密信。她寫給那個走商的私奔信。信裡她說,表哥是個悶石頭,配不上我。我要跟仲元哥哥看天下的好山好水。
前世我從沒找到過這封信,柳清芷S后遺物全被沈鶴之收走,我連碰都不能碰。今生她還沒來得及銷毀。
外面傳來馬蹄聲。柴房的門被一腳踹開,灌進來的寒風裹著一個人的影子。
沈鶴之。
他一身玄色騎裝,發上沾著雪,眉間刻著怒意。掃了一眼逼仄的柴房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蘇遠道就是這麼教女兒的?還沒拿到休書,就要送我的發妻去當姑子?」
消息傳得真快。
「沈侯爺,這是蘇家的家事。」
他冷笑:「你還是沈家的人。什麼時候輪到蘇家處置?」
【第6章】
「我以為侯爺巴不得我消失。」
他的下颌繃緊:「跟我回去。別讓我說第二遍。」
又是這句話。前世他把紅花湯擺到我面前時也這樣說的,喝了,別讓我說第二遍。
我看著他。風雪從破門灌進來,吹得他衣角翻飛。他站在那裡,高大矜貴不可一世。眼底有一絲極淡的焦躁,他在等我順從地站起來跟他回去,繼續做那個可以被他隨意丟棄又隨意撿回的人。
我從懷裡取出那塊暖玉佩。紅繩纏繞,玉質溫潤,是他十五歲那年的意氣風發。
「沈鶴之。」聲音很輕。
他微微蹙眉。我將玉佩高高舉起,猛然砸碎在地。
清脆的碎裂聲在柴房裡回蕩。鋒利的玉碴飛濺,瞬間劃破了他的側臉,洇出一絲刺目的血跡。
但他渾然不覺,瞳孔驟縮,不可置信地盯著滿地殘渣。
我趁他愣神的一瞬,將藥粉倒進嘴裡,就著唇邊的雪水咽了下去。然后抽出那封信,輕輕放在碎玉旁邊。
藥效很快。喉間湧上一股血腥味,黑色液體從嘴角溢出來。身體開始變冷,視線發暗。倒下去的時候,我看見沈鶴之推開所有人,跌跌撞撞衝過來。
他跪在地上,雙手顫抖著抱起我。
「蘇蘅!蘇蘅!」
聲音碎了。
最后一幕是他撿起那封信,血從手背的傷口滴落在紙上。他的眼睛越來越紅,嘴唇翕動,似乎在讀信上的字。
「來人!叫大夫!快!蘇蘅你給我睜開眼!」
「你醒了?」
模糊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費力地睜開眼,灰蒙蒙的帳頂,藥味彌漫,身下的薄木板床硌得發慌。一個老頭坐在床邊,手指搭在我脈搏上,皺著一張核桃般的臉。
「能醒過來,算你命大。這藥少吃半錢S不了,多吃半錢真就沒了。」
喉嚨幹澀得像塞了砂紙:「我在哪?」
「白家藥鋪后院。你花了五十兩,讓老頭子到時候想辦法把你弄出來。老頭子照做了。」
白大夫,是我從破廟出來去侯府取嫁妝前,用身上僅剩的金锞子找上的他。前世他是上京地下最有名的遊方郎中,假S藥迷藥解藥,只要給錢沒有他弄不到的。
「沈家那邊什麼情況?」
白大夫撇撇嘴:「你當面咽氣后,沈侯爺直接瘋了。他抱著你S活不松手,連夜請遍了上京的大夫,對著你那封信看了一整夜,天亮砸了半個書房。你那當爹的被侯爺打了二十板子,現在還趴著起不來。」
他頓了頓,冷笑一聲:「他強行要把你帶回侯府用寒冰棺護住,結果他本就受了風寒,急火攻心昏S了過去。那沈老夫人嫌你晦氣,趁著侯爺昏迷,偷偷命心腹買通了城外義莊的人,用一口薄皮棺材從后門把你拉出去,準備草草掩埋。老頭子我早就買通了負責拉車的人,在半路偷梁換柱,這才把你弄了出來。」
我扯了扯嘴角。沈老夫人的惡毒,果然從不讓人失望。不過正好成全了我。
「送我出城的事安排好了嗎?」
「今夜子時,老頭子安排了一口薄棺,你躺進去,混在出殯的車隊裡出城門。」
【第7章】
我翻身坐起來,頭一陣發暈,渾身酸痛得要命:「東西呢?」
白大夫從櫃子裡取出一個包袱推過來。這是我提前存在他這裡的,兩套換洗衣裳和一百兩銀票備齊后,又拿上了假路引與面脂。面脂是一種藥膏,塗在臉上可以改變膚色容貌,效果維持半月。
白大夫看著我往臉上抹,嘖嘖了兩聲:「你是早就打算要跑了。」
「從重生的那一夜就打算了。」
「那沈老夫人弄走的那口真棺材裡裝的誰?」
「義莊裡凍S的無名女屍,穿了你的衣裳,臉上蓋著帕子。本來就是要連夜掩埋滅口的,誰會開棺細看。」
「那屍首花了多少錢買的?」
「三兩。你那條命,三兩銀子。」
我冷笑出聲:「賠了。」
白大夫嘿嘿一笑:「沈侯爺看完那封信后臉色大變。裡面到底寫了什麼?」
「他表妹的親筆私奔信。柳清芷自己寫的,說沈鶴之是悶石頭,配不上她,她要跟走商遠走高飛去看天下山水。」
白大夫倒吸口涼氣:「好東西。你怎麼不留手裡?」
「留著做什麼?留著它,沈鶴之就會來找我對質,找我要交代。可我不需要他的交代。也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
白大夫認真地看著我:「姑娘,你恨他?」
想了想,我答道:「恨太費心力了,我只是想活著。痛痛快快地活著。跟沈鶴之沒有關系的那種活著。」
子時,一口薄棺材被抬進后院。
我躺進去。棺蓋合上,四周陷入徹底的黑暗。板車咣當咣當地駛出城門。守城的兵卒問了一句哪家的,老頭答白雲庵的師太沒了。
城門吱呀呀關上。棺板縫隙裡漏進來一線風。是城外的風,幹淨又自由。
蘇蘅,從今天起你S了。活著的這個人,跟沈家沒有半文錢關系。
「姑娘從外地來的?」
綢緞莊的伙計殷勤地在櫃臺上攤開一匹流水紋的絳紅錦緞。
「不是來買的。我是新東家。」
三個月了。從上京到江南懷寧府,一個月趕路,兩個月把這間破鋪子盤成了小有名氣的買賣。前世在侯府管這五年的爛賬,倒讓我摸透了江南絲綢的進貨門道。在懷寧府我叫陳漪,一個從北方來的寡婦,靠亡夫留下的銀子做點小買賣。寡婦身份省事,沒人來說親,沒人覬覦家產。
「陳掌櫃。」伙計欲言又止地看著我,「對面席記布莊又降價了,比咱們低了兩成。客人都跑那邊去了。」
「他撐不了多久。他家的布從贛州進,走水路運費高。開春漲水運河斷一個月,他沒存貨就得關門。」
伙計撓撓頭:「那咱們怎麼辦?」
「等。」
門簾一響,一個人走進來:「陳掌櫃在嗎?」
聲音清朗溫和。我抬頭看去,男人二十五六歲,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衫,眉眼清俊,手裡抱著一摞書,書頁邊角磨起了毛。
「我是。」
「我叫陸聽寒,在府學教書。想買兩尺素絹裱一幅字。」
「素絹在裡間,伙計帶你去看。」
「不急。」他笑了笑,「我想打聽一件事。聽說陳掌櫃從上京來?」
【第8章】
我的手指在賬本上頓了一下:「嗯。」
「最近上京是不是出了件大事?有個上京來的消息,說沈侯府的夫人……」
「暴病沒了。這事我知道,茶館裡說書的都講遍了。」
「陳掌櫃認識沈家的人?」
「不認識。」
陸聽寒點點頭,沒再追問。他買了二尺素絹,付了銀子。臨走時回頭看了我一眼:「陳掌櫃,對面席記要降價搶客,我有個主意。」
「你一個教書先生,管什麼綢緞買賣?」
他笑了,笑容幹淨得不像這條滿是銅臭的街巷裡該有的。
傍晚,白大夫的第一封信到了。
關上門,燈下拆開。
信上說,沈侯爺在你S后大病一場,高熱不退,說了很多胡話。柳表小姐日夜侍奉。不過沈老夫人和柳表小姐吵了兩回,嫌她管事不利。沈侯爺病好后性情大變,不許任何人進他書房。他的暗衛在查一個人,袁州張家的走商張仲元。
我將信放在燭火上燒了。
他開始查張仲元,說明他看了那封信。柳清芷口口聲聲說前世被人拐走,受盡凌辱。可那封信分明寫著,我要跟仲元哥哥看天下山水。哪有半分被拐的樣子。
沈鶴之,你那張自負的臉,裂了嗎?
「陳掌櫃,打烊了嗎?」伙計在外面敲門。
「打烊了。」我將賬本合上,「明日在門前掛個牌子。」
「啊?席記都降價了咱們怎麼辦?」
「他降價賣的是下等紗,我要賣的是江南獨一份的貴氣。明日起,凡在我鋪子裡定蜀錦的,隨布送一張上京侯門主母最新的絡子圖譜。孫家賣的是布,我陳漪賣的是懷寧府富商女眷的臉面。」
伙計嘟囔了一句陳掌櫃做生意跟打仗似的。
我推開窗。江南的月亮圓而明亮,不像上京那樣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