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做生意不是打仗,是用信息差和臉面,兵不血刃地讓別人先S。


白大夫的信越來越頻繁,從每月一封變成了半月一封。


我坐在后院葡萄架下拆開這月的第二封信。


第一樁事:沈鶴之的暗衛找到了張仲元。活的,在徐州開了間雜貨鋪,娶了妻,有兩歲的孩子。沈鶴之親自去了一趟,兩人說了什麼不知道,但沈鶴之回來后又砸了一間屋子。


第二樁事:柳清芷有孕了。沈鶴之請了太醫來驗,確實有孕。但沈鶴之臉色極難看,因為他這半年從未碰過柳清芷。


我差點笑出聲來。


柳清芷啊柳清芷。前世你貞潔殉了情,今生倒學乖了,先保命再說。


可你急了,沈鶴之因為那封信開始疑心你,你怕失去靠山,想用孩子拴住他,但你忘了他根本沒碰過你。


孩子是誰的?


那賬房原是沈老夫人娘家的遠親,仗著老夫人的勢,在后院行走無忌。


柳清芷急於尋個依靠,兩人便在老夫人的眼皮子底下暗度陳倉。


沈鶴之在外S伐決斷,卻萬萬沒想到,他親手捧回來的冰清玉潔,早被他自家的后院染成了泥沼。


跟前世如出一轍,她永遠只挑當下對她最殷勤的那個。


目前柳清芷已改了四次口。


先說是張仲元糾纏,查出不符后,又改口說是府裡侍衛。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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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掌櫃,有客人。」伙計在前頭喊。


我收好信走出去。陸聽寒站在櫃臺前,手裡端著一個食盒:「路過熱湯鋪,給你帶了碗餛飩。」


「陸先生,來日我請你。」


這三個月他隔三差五就來坐坐,有時買絹,有時只是聊天,偶爾帶一碗餛飩或者點心。


我把一份生意上的契約推給他。他掃了一眼,提筆直接在上面改了幾個字。


「陳掌櫃,這契約第七條寫著‘由官府定奪’。懷寧的知府上個月剛納了孫家的庶女做第五房妾室。你要送S我不攔著,但字別籤。你去街角的茶樓找個叫徐三的掮客,給他十兩銀子,走江寧織造的運河官線,孫家連個屁都不敢放。」


我抬眼看他,這人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說出的話卻刀見血。


「陸先生不只是個教書匠吧?」


他溫和一笑,眉眼幹淨得像江南的初雪:「家道中落前,也曾滿身銅臭。如今只求兩尺素絹,不知陳掌櫃賣是不賣?」


正說著,門簾一響,信使走進來。看了陸聽寒一眼,猶豫了一下遞上一封急信。


我接過來拆開。


緊急情況:沈鶴之已查到柳清芷的孩子不是他的,將柳清芷關進祠堂,逼她交代孩子父親。最后供出賬房先生。另外,沈侯爺滿上京在查你的下落,懸賞五千兩。他不信你S了。


五千兩。上輩子我整個人才值三兩。


我將信折好塞進袖中,讓信使去后院吃點東西再走。


陸聽寒看著我:「陳掌櫃,你手在抖。」


我低頭看了看。指尖確實在微微顫動。不是怕,是一種奇異的快意。前世柳清芷裝了一輩子的白蓮花,今生不用我動手,她自己把自己拆穿了。


「陸先生,你信不信這世上有因果報應?」


他想了想:「信。但我更信人會給自己種因果。」


我笑了,他也跟著笑:「你笑起來比平時好看。」


他站起來拿起食盒,耳根染了一點不自然的紅,說餛飩涼了不好吃便往外走。走到門口回了頭:「陳掌櫃,不管你要做什麼,小心。」


「你騙了我。」


這句話不是我說的。


是白大夫的信裡原文抄錄的,沈鶴之對柳清芷說的話。


六月的懷寧悶熱潮湿。我坐在后院樹蔭下,逐字逐句地讀這封長信。


那日侯爺在祠堂審問柳清芷,砸碎了三個茶盞。


老婆子趴在窗根下聽得真切。


沈鶴之問:「那封私奔信,是你寫的?」


柳清芷跪在祠堂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表哥,那封信是被逼的……是張仲元逼我寫的……」


「張仲元逼你的?你在信裡寫表哥是悶石頭,配不上我。這也是他逼你寫的?你還寫你要跟仲元哥哥看天下山水。你管一個拐騙你的人叫哥哥?」


柳清芷說不出話。沈鶴之質問她前世到底是被拐還是自己走,柳清芷只能崩潰大哭,拿重生的事來說嘴求他護自己一輩子。


過了半晌,沈鶴之似是脫了力,嗓音啞得像是在滴血,他喃喃念著:「可是如煙,蘇蘅S了啊。你騙回了我,可她被我弄S了。」


【第10章】


信紙上有一滴水漬。


蘇蘅S了。對,是你親手逼S的。


信的最后寫道,沈鶴之將柳清芷送去城外莊子幽禁。趙嬤嬤被杖責五十,發配莊子做苦力,理由是,趙嬤嬤當日扒我狐裘時,他並未下過這個命令。然后他去了蘇家,把蘇遠道罵了個狗血淋頭,回了侯府將我生前住過的院子封了起來。


白大夫在信尾加了一句:「姑娘,沈侯爺怕是真后悔了。你要不要讓他知道你還活著?」


我提筆在信紙背面寫了兩個字:不要。


他的內疚從不影響他的行動,他永遠是先行動再后悔的人。


門被輕輕敲響。「陳掌櫃。」陸聽寒的聲音。


我收好信開了門。他站在外面,手裡撐著一把油紙傘,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今日雨大學堂停課。來看看你這邊漏不漏雨。」


「沒漏。」


他看了看我的臉色,將油紙傘撐開遞給我:「明天學堂做社日,S了頭豬,師生分肉。給你留了一塊后腿。你上回幫我修了學堂屋頂,還沒還人情。」


他笑了笑,轉身走進雨裡。我看著他沒打傘的背影,明明只有一把傘,卻給了我。


「陸聽寒。」他回頭看我。


「你會后悔嗎?后悔把傘給了別人,自己淋雨。」


他站在雨裡,渾身湿了大半,笑得坦然:「不后悔。給該給的人,不算淋雨,算甘願。」


「蘇蘅。」


我在綢緞莊裡盤著賬,聽到這兩個字,握筆的手沒有抖。


抬頭。沈鶴之站在櫃臺前。他瘦了一大圈,眼窩深陷,一襲玄色錦袍松松垮垮掛在身上。


藥膏的效果早過了,我沒再補。低估了他,也低估了一個偏執之人的執念。


「這位客官,你認錯人了。」


「蘇蘅。」他又叫了一遍,聲音輕得像怕驚跑一只鳥,「你左耳垂后面有一顆痣。小指第二個關節有舊傷。你算賬時習慣用左手撥算盤,右手用指節輕叩賬本,連停頓的間隙都跟在侯府分毫不差。」


伙計從后面探出頭,我使了個眼色,他縮回去了。


「我這裡賣綢緞,賣素絹,唯獨不賣后悔藥。這位客官若是不買布,就請別擋了后面客人的道。」


「蘇蘅,跟我回去。你沒S。那封信是真的,前世……我錯了。」


我放下筆,靠在椅背上:「你說你錯了。然后呢?」


他愣了一下,嘴唇翕動了幾次:「我來接你回去。」


「回哪?回侯府?回那個讓趙嬤嬤扒我衣裳讓你母親磋磨我的侯府?」


他的臉白了一分:「趙嬤嬤已經被杖責發配了。」


「哦,打了五十板子,發配到莊子上。前世她灌我紅花那回,你也打了她五十板子,然后賞了十兩銀子。你的懲罰和獎賞,用的是同一個價碼。」


他呼吸一滯:「蘇蘅……」


「這個名字你別叫了。蘇蘅S了,暴病而亡,你親口定的。」我站起來,平視著他的眼睛,「你從來不問我要什麼。好像我是你落在路邊的一樣東西,想丟就丟,想撿就撿。我不是你的東西。前世不是,今生更不是。」


他的左手在微微發顫:「那你要什麼?你說,我給你。」


【第11章】


「我什麼都不要你給。」


這句話像把刀,準確地剜進了他胸膛。他的眼眶紅了。戰功赫赫的侯爺,站在我的綢緞莊裡,像個做錯了事不知如何彌補的少年。


可我的心,早已冷透了。不等了。


門簾一響,陸聽寒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包點心,目光從沈鶴之身上掃過,落到我臉上。


「陳掌櫃,這位是……」


「要走的人。」


沈鶴之看向陸聽寒,眼神陡然變冷:「你是誰?」


陸聽寒沒有退縮,溫和地笑了笑:「懷寧府學的教員,陳掌櫃的鄰居。」


「沈侯爺,該走了。」我開口道。


他轉過頭來看我,眼底的紅還沒退,聲音帶顫:「你在這裡……過得好?」


「比在侯府好一百倍。」


他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沉默了很久,終於退后一步:「蘇蘅,我不逼你。但我會證明給你看,我不是前世那個人了。」


「你不需要證明給我看。你需要證明給你自己看。」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轉身走了。


陸聽寒將點心放在櫃臺上:「買素絹裱字的人,是個侯爺?」


我被他逗笑了:「前夫。」


「哦。」他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看得出來,他很后悔。不過后悔沒用。但知道自己錯了,至少是個當人的開始。」


我看了他一眼:「陸先生,你還真是個好人。」


陸聽寒笑了:「善意若是不帶鋒芒,便如那廉價的麻布,誰都能踩上一腳。陳掌櫃做生意最明白,千金難買的是蜀中獨錦。陸某不才,不願做那逢人便笑的泥菩薩,寧做陳掌櫃手裡那匹不外售的獨錦。這書院裡的學生罵我是瘋先生,可他們偏就喜歡聽我的課。」


我搖了搖頭:「陸聽寒,點心不錯。明天還要。」


「陳掌櫃,有人送了一箱東西來,說是上京的。」


伙計扛著一個沉甸甸的木箱進來。


打開。銀票地契,和一封厚厚的信。信封上四個字:蘇蘅親啟。


沈鶴之的字,鐵畫銀鉤,跟他這個人一樣硬。銀票八千兩,地契是上京一間鋪面和一處宅院。全是嫁妝折算過來的數目,甚至更多,多出來的部分,是五年管家期間侯府欠我的分紅。


拆開信。


信上寫著,嫁妝悉數奉還。柳清芷已送至城外莊子終身幽禁,趙嬤嬤杖斃,母親送去溫泉莊子靜養不再回侯府。他已請旨廢了主母之位,侯府暫無主母。


那筆買通山匪的銀子是柳清芷以他的名義支取的,被沈老夫人做成了我害她的罪證。但真正拿起刀刺向我的,卻是他心底那可笑的偏見與自負。


他說,前世我S的時候那句毒婦自有天收非他本意。因為那天我躺在床上,眼睛空洞地看著帳頂反復念著“表哥,我沒有害她”,然后微微笑了一下叫他“鶴之”。他站在我床前,怕一心軟就要承認一切都是他的錯。


信的末尾只有一行小字:「侯府的門永遠為你開著。但我不會再說跟我回去了。」


我將信收好,坐了很久。


天色將暗時,有人敲門。是陸聽寒,手裡拿著一只紙鳶,扎得奇醜無比,線還打了好幾個結。


【第12章】


「學生們做的,送給你。說陳掌櫃每天太嚴肅了,該出去放放紙鳶。」


我看著那只紙鳶,忽然笑了。


「陸先生。」


「嗯。」


「那封信裡有個人說,他把欠我的還清了。」


「還清了好。」陸聽寒認認真真幫我解那個S結,「債清了就是自由人。我只好奇一件事,陳掌櫃以后打算怎麼過?」


我想了想:「掙錢,開分號,把綢緞賣到更遠的地方去。然后,找個不會說跟我回去的人,安安靜靜過日子。」


他解開了結,將紙鳶遞過來,指尖碰到了我的手背。溫熱,幹燥。


「陳掌櫃。」他聲音很低,認真得不像話,「我手裡沒有侯府,也沒有高門。只有一間破學堂一屋子的書,和一把下雨天會給你的傘。」


“這些東西,你要不要?”


窗外的晚風吹進來,帶著江南夏末的栀子花香。


我低頭看著那只扎得奇醜無比的紙鳶,又看了看旁邊那個裝滿侯府萬貫家財和遲來懺悔的沉香木箱。


前世我用一條命去換侯門裡的回眸,最后落得一碗紅花斷腸。


今生那個高高在上的人終於低下了頭顱,捧著他的真心求我。


可我突然覺得索然無味。


「陸聽寒。」


「嗯。」


「紙鳶的結解開了,風一吹,它就要往更高更遠的地方飛了。」


我沒有接那個木箱,而是穩穩握住了他的手,「帶我去放紙鳶吧,這窄窄的屋檐,我待夠了。」


他微微一怔,反手將我的手掌包裹在溫熱的掌心裡,笑了。


「好,一言為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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