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陸氏的股價在過去一個月裡跌了百分之二十,原因是公司的主營業務出現了重大虧損,而那個陸沉舟寄予厚望的新項目,也因為金融衍生品的結構問題被監管機構叫停。
更讓我吃驚的是,我在一條不起眼的新聞裡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明遠資本與陸氏集團達成戰略合作,將共同開發亞太市場。”
明遠資本和陸氏合作?
顧明遠從來沒有跟我提過這件事。
我拿起手機,想打給顧明遠,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了。
有些事情,不需要問也能猜到。
顧明遠是個商人,和陸氏合作能帶來巨大的利益,他沒有理由拒絕。而我在這個棋局裡,不過是他們博弈的一個棋子。
不,也許不是棋子。
也許是……籌碼。
想到這裡,我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寒意。
我以為自己離開了陸家就自由了,以為自己在明遠資本找到了新的開始,以為江臨和顧明遠是真心對我好。
可現在看來,我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那個棋盤。
我只是從一個格子,跳到了另一個格子。
依然是棋子,依然被人操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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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一早,我去醫院看了清辭,確認他一切穩定后,直接去了公司。
“明遠,我想和你談談。”
顧明遠抬起頭,看到我的表情,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怎麼了?”
“你和陸氏的合作,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沉默了幾秒:“因為這件事和你沒有直接關系。”
“沒有直接關系?”我重復了一遍這句話,忽然笑了,“顧明遠,我是明遠資本的員工,也是你口中的‘朋友’。你和我的前夫合作,難道不應該提前知會我一聲?”
“清晚,你冷靜一點。”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和陸氏合作純粹是商業行為,和你的個人恩怨無關。我知道你不喜歡陸沉舟,但公司要發展,不能因為你的情緒而放棄一個優質的合作對象。”
“優質的合作對象?”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陸氏股價跌了百分之二十,主營業務虧損,新項目被叫停——你管這叫優質的合作對象?”
顧明遠的表情微微變了。
“清晚,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要多。”
“我是一個分析師,看財報和新聞是我的本職工作。”我直視他的眼睛,“明遠,你在隱瞞什麼?”
他看了我很久,最終嘆了口氣,坐回椅子上。
“陸沉舟答應了我一個條件。”他說,“作為合作的交換,他會放棄對明遠資本股份的收購,並且承諾永遠不會通過任何方式接近你。”
我的心猛地一顫。
“所以你是為了我,才和他合作的?”
“也不全是。”顧明遠苦笑了一下,“和陸氏合作確實能給公司帶來好處。但如果你不在明遠資本,我不會接這個合作。清晚,你說得對,我們是朋友。作為朋友,我不想看到你一直被陸沉舟糾纏。如果能用一次合作換來你的安寧,我願意。”
我站在原地,很久沒有說話。
原來,是我誤會他了。
“對不起。”我低下頭,“我太敏感了。”
“沒關系。”他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去新加坡的事,你還打算去嗎?”
“去。”我點點頭,“我需要離開一段時間。”
“好。那邊我都安排好了,你隨時可以出發。清辭這邊你不用擔心,我會幫你盯著。”
“謝謝你,明遠。”
“別客氣。朋友之間,不說謝。”
從公司出來,我走在街上,心情復雜。
這個世界上,終究還是有好人的。
顧明遠是,江臨……也許也是。
但我不想再欠任何人的人情了。
離出發去新加坡還有一周。這一周裡,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當當:清辭轉入了普通病房,恢復情況良好;公司的交接工作全部完成;公寓裡的東西該打包的打包,該寄存的寄存。
出發前一天,我收到了一個包裹。
沒有寄件人信息,只有一個地址。
我拆開包裹,裡面是一本相冊。
翻開第一頁,我愣住了。
那是我們的結婚照。
照片上的我穿著白色的婚紗,笑得明媚而燦爛。陸沉舟站在我身邊,西裝筆挺,表情淡漠,但仔細看,他的嘴角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那時的我,以為這個弧度代表著希望。
現在我知道,那不過是他對這場交易的默認。
相冊一頁一頁翻過去,每一頁都是我們的合照。有些照片我甚至不記得拍過——我在廚房做飯的背影,我在陽臺澆花的側臉,我靠在沙發上看書時的專注神情。
這些照片,都是他偷拍的。
最后一頁,夾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是陸沉舟的字跡:
“清晚,我用了三年才明白,原來我愛的人一直都在我身邊。對不起,我來得太晚了。”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相冊,放進了行李箱。
不是因為我原諒了他,而是因為這是我和他的過去,不管好壞,都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我不會逃避,也不會否認。
但也不會回頭。
第二天清晨,我拖著行李箱,站在公寓樓下,等出租車去機場。
晨光熹微,街道上還沒有多少人。我裹緊大衣,看著呼出的白氣在空氣中消散。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緩緩停在我面前。
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我太熟悉的臉。
陸沉舟。
他瘦了很多,眼窩深陷,下巴的線條更加凌厲。但他的眼睛還是那麼好看,深邃得像一潭深水,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著我。
“清晚,上車,我送你去機場。”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你怎麼知道我今天走?”
“顧明遠告訴我的。”
我眉頭一皺。顧明遠出賣我?
“別怪他。”陸沉舟推開車門,走下來,“是我逼他的。明遠資本和陸氏的合作還在進行,如果他不告訴我,我就終止合作。”
“你——”我氣得說不出話。
“我知道你恨我。”他站在我面前,距離我只有一步之遙,“但今天讓我送你去機場,這是我最后的請求。送完你,我不會再打擾你。”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寫滿了疲憊和懇求。
那個驕傲到不可一世的陸沉舟,此刻像一個乞求原諒的孩子。
我的心微微動了一下,但只有一下。
“好。”我說。
他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答應。然后他連忙接過我的行李箱,放進后備箱,拉開后座的車門。
我坐進去,他關上門,然后繞到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車裡很安靜,只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車載音響沒有開,導航也沒有開,他就這樣沉默地開著車,目光直視前方。
我坐在后座,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沒有說話。
沉默了大概十分鍾,他終於開口了。
“清辭的手術,成功了嗎?”
“成功了。”
“那就好。”他頓了頓,“醫藥費的事,我聽說了。那八十萬……你不應該賣股份的。”
“那是我的事。”
“如果當初你來找我,我會……”
“你會怎樣?”我打斷他,“你會給我八十萬嗎?陸沉舟,我們離婚了,我沒有資格也沒有臉面來找你要錢。”
“不是沒有資格。”他從后視鏡裡看了我一眼,“是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什麼。”我轉頭看向窗外,“婚姻是兩個人的事,走到離婚那一步,兩個人都有問題。我錯在太愛你,你錯在太不愛我。扯平了。”
車子猛地頓了一下,像是他踩了一腳急剎車。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說扯平了。”我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所以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從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如果我說,我愛上你了呢?”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引擎聲淹沒。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陸沉舟,你知道什麼是愛嗎?”
他沒有回答。
“愛不是離婚了才想起來珍惜,不是失去了才覺得可惜。愛是在擁有的時候就知道珍惜,是在對方最需要你的時候陪在她身邊,是在她為你付出了所有之后,哪怕不愛,也要給她一個體面的退路。”
我頓了頓,繼續說:“你沒有做到任何一條。所以,別說你愛上我了。你只是不習慣沒有我在身邊的日子,你只是不習慣一個對你百依百順的人突然消失了。那不是愛,那是佔有欲。”
車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陸沉舟的手緊緊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
“清晚,我……”
“到了。”我打斷他,因為車子已經停在了機場出發層。
我推開車門,從后備箱拿出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向航站樓。
“宋清晚!”
身后傳來他的聲音,我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我會等你。不管多久,我都會等。”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別等了。”我說,“去找一個你真正愛的人,給她一個完整的家。而我,要去過我自己的生活了。”
說完,我拖著行李箱,走進了航站樓。
身后,邁巴赫的車門關上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
我沒有回頭。
因為我知道,有些人,一旦錯過,就是一輩子。
而有些人,一旦離開,就不會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