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新加坡的陽光很好,好到讓所有陰霾都無處遁形。
我住在一間離公司不遠的小公寓裡,推開窗就能看到濱海灣花園的超級樹。每天早晨,我會在陽臺上喝一杯咖啡,看著這座城市從沉睡中蘇醒。
明遠資本新加坡分公司位於濱海灣金融中心,辦公室的落地窗正對著整個CBD的天際線。我的工位上放著一盆綠蘿,是我第一天報到時在樓下的花店買的。
這裡沒有人認識我,沒有人知道我是陸沉舟的前妻,沒有人對我有先入為主的看法。我就是宋清晚,一個從中國來的金融分析師,專業、敬業、不太愛說話。
這種感覺,真好。
來新加坡的第一個月,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分公司的業務剛剛起步,需要開拓市場、建立客戶關系、完善交易策略。我一個人帶著三個剛畢業的實習生,硬是把第一季度的業績做到了預期的百分之一百五十。
“清晚姐,你太厲害了!”實習生小林看著月度報表,眼睛瞪得溜圓,“我們這個月賺的錢,比去年全年都多!”
“不是我的功勞,是大家的。”我笑了笑,“今天晚上我請客,大家想吃什麼?”
“火鍋!”三個人異口同聲。
我笑了,想起了清辭。
手術已經過去一個月了,清辭的恢復情況很好。我每天都會和他視頻通話,看他一天天胖起來,臉色一天天紅潤起來,心裡的大石頭也一天天落下去。
“姐,新加坡好玩嗎?”他在視頻那頭問。
“好玩。等你好了,姐姐帶你來玩。”
“我現在就想來。”
“不行,你還要做康復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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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吧。”他癟癟嘴,然后忽然壓低聲音,“姐,江臨哥今天來看我了。”
我的心跳了一下:“他來做什麼?”
“他給我帶了好多好吃的,還陪我打遊戲。”清辭笑得眼睛彎彎的,“姐,我覺得江臨哥挺好的,比那個陸沉舟好一萬倍。”
“清辭,別瞎說。”
“我沒有瞎說。姐,你是不是不喜歡他?”
“清辭,大人的事你不懂。”
“我十九歲了,不是小孩子了。”他正色道,“姐,我知道你是怕再受傷。但你不能因為一個人傷害了你,就覺得全世界的人都會傷害你。江臨哥不一樣,我看得出來,他是真心的。”
我沉默了很久。
“好了,不說了。你早點休息,明天還要做康復訓練。”
“姐,你考慮考慮嘛。”
“晚安,清辭。”
掛了視頻,我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江臨……
自從我來了新加坡,他幾乎每天都會發消息給我。有時候是一張照片,有時候是一句“早安”或“晚安”,有時候是一段他隨手錄的語音,內容無非是今天吃了什麼、遇到了什麼有趣的事。
我沒有回復過,但也沒有拉黑他。
不是因為我對他有感覺,而是因為我不想再逃避了。
陸沉舟的事教會了我一件事: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該面對的,遲早要面對。
但面對的方式有很多種,不一定非要接受。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就到了春節。
新加坡的春節沒有國內的那麼熱鬧,但唐人街的年味還是很濃。紅燈籠、春聯、舞獅、鞭炮聲,一切都讓人恍惚以為回到了國內。
分公司放假三天,同事們各自回家過年,只有我一個人留在公寓裡。
我本來打算去牛車水逛逛,買點年貨,自己包頓餃子。但那天早上醒來,發現窗外下著大雨,整個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誰把一塊灰色的幕布掛在了天上。
我放棄了出門的念頭,窩在沙發上,裹著毯子,看了一整天的電影。
傍晚的時候,門鈴響了。
我以為是外賣,穿著拖鞋去開門。
門開的瞬間,我愣住了。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西裝被雨水淋得湿透,頭發貼在額頭上,整個人狼狽得像一只落湯雞。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裝了一整片星空。
“江臨?”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麼在這裡?”
“來陪你過年。”他舉起手裡的袋子,“我買了餃子皮和餡,咱們自己包。哦對了,還有一瓶紅酒,超市的人說這個不錯。”
我看著他,看著他湿透的衣服,看著他手裡那個被雨水打湿的袋子,看著他因為淋雨而微微發抖的身體,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情緒。
不是感動,不是心動,而是一種……心疼。
“進來吧。”我側身讓他進門,“你先把湿衣服換下來,我去給你找條毛巾。”
他笑了,笑得像個偷吃到糖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們一起包了餃子。
我不會包,他也不會。兩個人笨手笨腳地折騰了兩個小時,包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有的破了皮,有的餡太少,有的奇形怪狀像個外星生物。
但煮出來的時候,我們吃得都很開心。
“好吃。”他咬了一口,滿足地眯起眼睛,“比我媽包的還好吃。”
“你少來。”我翻了個白眼,“這餃子連你自己都說包得像外星人。”
“但是是你包的啊。”他看著我,眼神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你包的餃子,就算是外星人我也覺得好吃。”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低下頭,假裝專注於盤子裡的餃子,沒有接話。
吃完飯,我們坐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的煙花。雨已經停了,天空被煙花染成了五顏六色。
“清晚。”江臨忽然開口。
“嗯?”
“我來新加坡,不只是為了陪你過年。”他頓了頓,“我離婚了。沈若晴籤了字,孩子歸她,財產分割也談好了。”
我轉頭看他:“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他笑了笑,“辦完手續,我買了最早的機票飛過來。清晚,我說過會等你,但我等不了了。我想告訴你,我現在是一個自由的男人,我有資格追求你了。”
我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看著裡面燃燒著的堅定和真誠。
然后我笑了。
“江臨,你知道我為什麼來新加坡嗎?”
“為了逃避陸沉舟?”
“不完全是。”我搖搖頭,“我是為了給自己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不是逃避,是重新開始。我想在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認識自己,重新學會生活,重新找回那個沒有被婚姻磨掉稜角的宋清晚。”
我頓了頓,繼續說:“我不想這麼快又進入另一段關系。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我不想把自己的幸福寄託在另一個人身上。我要先學會讓自己幸福,然后才能和別人分享幸福。”
江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意直達眼底。
“好。”他說,“那我等你。等你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幸福了,願意和別人分享幸福的時候,我再來。”
“如果到時候我已經和別人分享了呢?”
“那我就祝你幸福。”他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清晚,我喜歡你,但我不會因為喜歡你就綁架你。你的幸福,比我重要。”
煙花在天空中綻放,照亮了他的臉。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也許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一個對的人在等我。
也許那個人就是江臨。
也許不是。
但不管是誰,都不重要了。
因為我終於明白,最重要的不是找到那個對的人,而是成為那個對的自己。
尾聲
半年后。
清辭徹底康復了,胖了二十斤,站在我面前時,我差點沒認出來。
“姐,你瘦了。”他心疼地看著我。
“工作忙。”我笑著揉了揉他的頭發,“走吧,帶你去吃新加坡最好吃的海南雞飯。”
“我要吃十份!”
“你吃得下嗎?”
“吃得下!”
我笑了,拉著他的手,走進陽光裡。
身后,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
“清晚。”
我轉過身,看到江臨站在不遠處,手裡捧著一束白色的雛菊。
“我剛好路過,”他笑著說,“能請你們吃頓飯嗎?”
清辭看看我,又看看他,然后一把搶過我手裡的包,撒腿就跑。
“清辭,你——”
“姐,你們慢慢聊!我先去吃海南雞飯了!”
他跑得飛快,轉眼就消失在人群中。
我站在原地,看著江臨,他也看著我。
“你的路剛好路過新加坡?”我挑眉。
“剛好路過。”他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從上海到新加坡,剛好路過。”
我忍不住笑了。
“江臨,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
“像什麼?”
“像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小孩。”
“那這個小孩,有沒有機會請你吃頓飯?”
陽光灑在我們之間,溫暖而明亮。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算計,沒有陰謀,只有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最純粹的喜歡。
也許,這一次,我可以試著相信。
“好。”我說。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個得到全世界的小孩。
遠處,清辭躲在拐角處,偷偷拍下了這一幕。
照片裡,陽光很好,笑容很好,一切都剛剛好。
而那個曾經讓我心碎的男人,那個發朋友圈集贊離婚的男人,那個在民政局門口說“別哭著回來求我”的男人,已經變成了我人生中的一個注腳。
不重要了。
真的,不重要了。
因為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