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陸承野把婚紗后擺塞進我手裡。
“知微,蹲一下。”
“幫池夏提著。”
臺上。池夏穿著我改了三個月的主紗,站在C位。
臺下。大屏滾動著一行字——
主理人:池夏。
我攥著那截裙擺,忽然笑了。
“讓我給她提裙擺?”
“行。”
“那我先掀了你的桌。”
1
我說完那句,直接把耳返摘了。
“總控,停主紗秀。”
我抬手,把掛在脖子上的主控對講摘下來,順手按掉總頻道。
直播間裡原本還在刷“童話新娘”“池夏好美”的彈幕,下一秒,音樂卡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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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上的追光沒跟上。
池夏站在主紗位,笑還掛在臉上,眼神先亂了。
陸承野皺眉,壓著聲音呵我。
“沈知微,你差不多行了。”
我沒理他。
我把對講塞給旁邊愣住的執行小姑娘。
“別接他頻道。從現在開始,A場總控停,主秀流程作廢。”
小姑娘嘴唇都白了。
“知微姐,直播還開著——”
“開著正好。”
我抬手拔了總控臺上那張流程單,三下兩下對折,扔回陸承野懷裡。
“誰寫的主理人,誰自己控場。”
陸承野臉色沉了。
他伸手來拽我手腕,我往后一撤,把腕子抽出來。
“你鬧給誰看?”
“給鏡頭看。”
我抬眼,看向臺側那塊返送屏。
鏡頭正好切到我。
我手裡還攥著那截主紗后擺。
我低頭看了一眼,直接松手。
那層三米長的歐根紗拖尾砸在地上,沒了人託,邊角當場卷進臺階。
池夏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
司儀耳機裡聽不到新指令,嘴上的詞都磕了。
“那個……我們接下來進入……進入主理人分享環節——”
“分享什麼?”
我抬步上前,站在臺邊,聲音不大,剛好能進最近的收音杆。
“分享這件主紗的腰線是誰改了七版?”
“分享今天這場秀的酒店吊點是誰昨晚盯到兩點?”
“還是分享,你們大屏上那個主理人,連備用裙撐放在哪都不知道?”
場下先靜了一秒。
下一秒,熟人社會最愛看的東西來了。
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有人已經把手機舉起來拍。
陸承野終於急了,壓著火氣衝我走過來。
“你非要在今天發瘋?”
我笑了下,把胸牌摘了。
“我瘋?”
“陸承野,你讓我給她提裙擺的時候,怎麼不覺得今天重要?”
他盯著我,眼神冷下來。
那種冷,我太熟了。
不是愧疚。
是嫌我不識大體。
“你負責后臺,本來就該做這些。”
“池夏站臺前,是品牌安排。”
“別把自己弄得太難看。”
我點了點頭。
行。
我等的就是這句。
我轉頭看向總控臺,抬聲叫人。
“阿嵐,撤主紗二號燈位。”
“老周,停花亭幹冰。”
“小唐,把備用頭紗箱鎖上。”
“妝造組,跟我走。不接臨時補妝。”
一句接一句。
全是人名。
全是能把場子拎起來的人。
臺下本來還在看熱鬧的人,表情慢慢變了。
因為他們發現,我不是吵。
我是在抽線。
阿嵐第一個反應過來,咬了咬牙,把追光推回原位。
老周把手裡的控臺鍵按滅。
幹冰停了。
花亭空了。
原本像樣板間一樣完美的臺,一點點露出它靠誰撐起來的骨架。
池夏站在上頭,臉白得很快。
她對著鏡頭笑了一下,沒撐住。
“承野,耳返裡怎麼沒人了?”
她聲音發飄。
“我的第二套講解卡呢?”
我看著她,沒說話。
她當然找不到。
她手裡那份講解卡,是我昨晚熬出來的。
每一套婚紗的版型、面料、受眾預算、適配酒店燈光,我都寫得清清楚楚。
現在,那份卡在我手裡。
我抬手,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卡片從文件夾裡抽出來。
“你要這個?”
池夏盯著我,呼吸都亂了。
陸承野上前一步。
“給我。”
“你配嗎?”
我把卡片往后一收,遞給阿嵐。
“碎了吧。”
阿嵐真聽了。
“刺啦”一聲。
卡片在現場裂成兩半。
直播間彈幕徹底炸了。
返送屏上已經有人在刷:
【什麼情況?】
【這女的是誰?】
【主理人不是池夏嗎?】
【后臺怎麼全聽她的?】
陸承野臉上那層體面,終於裂了一道口子。
他壓低聲音,幾乎是咬著牙。
“沈知微,你別后悔。”
我抬眼看他。
“后悔?”
“你是不是忘了,這個品牌從第一場草臺婚禮做到今天,是誰一家家酒店磨檔期,誰一單單把工廠價壓下來,誰給你兜了三十七場臨時翻車?”
“你真以為,把我的名字從大屏上抹掉,我就不值錢了?”
他沒接話。
因為場下已經有人接了。
一個做婚車隊的老板在第一排笑出聲。
“陸總,這話不能這麼說啊。誰值錢,圈裡都知道。”
一句話落地。
比我罵一百句都狠。
陸承野面子掛不住,伸手又想來拿我對講。
我往旁邊一讓,直接把主控對講遞給身后的執行總監。
“從現在開始,A場我不負責。”
“誰掛我名字接的單,誰自己交付。”
執行總監手都在抖。
“知微姐,那下午那場酒店聯推——”
“取消我的出場。”
我轉頭,看著陸承野,一字一頓。
“以后,凡是我手裡過的酒店檔期、婚紗工廠、跟妝攝影、司儀車隊,你想再借我的臉拿單——”
“做夢。”
他臉色一下變了。
直到這時候,他才像是終於聽明白,我不是要個道歉。
我是要撤資。
撤人。
撤線。
撤我這幾年一筆一筆攢出來的信用。
臺上的池夏終於撐不住,提著裙子下臺。
結果裙撐卡在臺階邊,她差點摔下來。
我沒扶。
她自己扶住了桁架,眼圈發紅,看著我。
“知微姐,我不知道今天大屏會這麼打。”
我看著她,只問了一句:
“那你知不知道,你身上這件主紗的腰封尺寸,是照著我的版改的?”
她愣住了。
我沒再往下說。
夠了。
有些話點到這兒,人就該醒了。
場外已經有人過來打圓場。
有招商的。
有酒店方的。
還有兩個平時見面笑得特別熱絡的同行。
“知微,大家都看著呢,別把場面弄太僵。”
“對啊,有話回會議室說。”
我把工牌往桌上一扔。
“現在知道場面了?”
“剛才讓我蹲著提裙擺的時候,怎麼沒人說一句不好看?”
沒人接。
全場安靜得只剩機器風扇聲。
我拎起我的電腦包,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我又停了一下。
我沒回頭。
“陸承野。”
“你最好祈禱,今天這場秀別真出事。”
“因為從這一秒開始,你手裡那張桌,不歸我扶了。”
我推門出去。
后臺的冷氣比臺上重。
我一路往外走,身后跟了四個人。
阿嵐。
老周。
妝造組的小唐。
還有負責供應商結算的許姐。
沒人問我要去哪。
她們只看著我。
我把手機開機,點開備忘錄。
上面一行一行,都是這些年真正值錢的東西。
五月到十月的宴會廳黃金檔。
三家婚紗工廠的底價表。
兩支隨叫隨到的跟妝團隊。
四個能救急的攝影攝像組。
縣裡最穩的司儀。
最關鍵的,是誰只認我籤字,誰只給我留口子。
我靠在消防通道邊,一條一條往下劃。
劃到最后,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
顧既明。
2
我把手指停在顧既明那個名字上。
沒撥。
我把手機鎖了屏,轉身去了后臺化妝間。
門口已經圍了兩撥人。
一撥等著看熱鬧。
一撥等著錄視頻。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安靜得很。
池夏坐在鏡前。
頭紗摘了一半,妝沒卸,眼線卻有點花。
她從鏡子裡看見我,背一下繃緊了。
“你來幹什麼?”
我把門反鎖。
“來救你一次。”
她扯了下嘴角。
“救我?”
“沈知微,你剛剛已經夠贏了。”
我把文件夾扔到化妝臺上。
“我不是來跟你搶輸贏的。”
“我是來讓你看,你站的那塊C位,根本不是給你的。”
她抬眼看我。
眼裡先是防備。
再是火。
“你少來這套。”
“今天直播翻了,你就想把鍋往承野身上推?”
我把文件夾翻開,抽出第一張。
“這是主紗第一版打樣單。”
“胸位,腰位,拖尾長度,頭紗落點,全按我去年留的樣衣數據做的。”
她盯著那張紙。
沒接。
我把第二張又抽出來。
“這是第二版修改記錄。”
“你肩窄,原本適合削一點紗量,領口該再開半寸,鏡頭會輕。”
“可這版沒改。”
“只把腰封往裡收了一個碼。”
“知道為什麼嗎?”
她沒說話。
我把打樣單往她面前推了推。
“因為他們根本沒想給你做一套適合你的主紗。”
“他們只是急著找一個人,穿進我已經改好的那套邏輯裡。”
她手指動了一下。
還是沒碰。
我又抽出第三張。
這次是直播走位圖。
紅筆、藍筆、黃貼,全是我的字。
“臺口左二機位,固定半側臉。”
“轉身點在副屏第二拍。”
“司儀提問卡在你抬手摸頭紗之后。”
“連你今天笑幾秒、往哪邊偏頭,都是照這個走的。”
我點了點走位圖上的那個圓。
“這個點,是給我留的。”
“因為我左臉上鏡穩,肩頸線吃追光,提裙時習慣右手,轉身不會勾紗。”
“你今天站上去的時候,一直在別裙擺。”
“不是你不行。”
“是那套站位,壓根不是按你做的。”
池夏的臉一點點白下去。
她盯著那張圖,半天才開口。
“這些……也可能只是巧合。”
“巧合?”
我笑了下,又抽出一頁話術卡。
“那這個呢?”
我把話術卡念給她聽。
“‘我從幕后一路走到臺前,所以我更懂普通新娘到底怕什麼。’”
我抬眼看她。
“你什麼時候在后臺熬過夜?”
“你什麼時候去工廠蹲過三天改版?”
“你什麼時候替新娘半夜去醫院縫過裙撐鋼圈?”
“這段人設詞,寫的是我。”
她嘴唇動了動。
沒出聲。
我繼續往下翻。
“還有這句。‘我最懂預算卡在十五萬上下的新娘,怎麼把錢花在刀刃上。’”
“你直播間裡一直說自己是夢嫁主理人。”
“可你接的客單,全是陸承野挑好的樣板單。”
“預算高,流程短,風險低,連婆家難纏的都提前篩掉了。”
“他給你的,不是品牌。”
“是櫥窗。”
化妝間裡靜得只剩空調聲。
門外有人故意停在門口。
大概在等我倆吵起來。
可我沒拔高音量。
池夏也沒。
她只盯著那些紙,手一點點收緊。
“你為什麼跟我說這些?”
“因為我煩別人拿我的骨頭,去給另一個人糊金身。”
我把最后一頁抽出來。
是妝造方案。
“你今天的妝,也不是按你自己的臉做的。”
“你適合提眉尾,壓一點臥蠶,嘴唇要收,才顯幹淨。”
“可他們給你做了我慣用的那套。”
“低眉峰,亮臥蠶,唇峰放大,鏡頭一推就甜。”
“甜是甜了。”
“也很假。”
她下意識摸了下自己的臉。
動作一出來,她自己都愣住了。
因為我說中了。
我看著她,聲音還是平的。
“池夏,你以為你今天是頂替我上位。”
“不是。”
“你只是被他們推出來,擋今天這一下的刀。”
她終於抬頭。
眼圈有點紅,卻還在撐。
“你少嚇我。”
“承野說過,品牌以后會讓我單獨開賬號,會讓我做主理人——”
“他還跟你說過,我脾氣差,控制欲強,見不得你上鏡吧?”
她一下噎住。
我沒給她緩。
“他是不是還說,我這種人只適合幹髒活,不適合站前面?”
她看著我,沒否認。
夠了。
我把文件夾合上。
“他跟你說這些,不是因為他信你。”
“是因為他知道,只要把你推到我對面,你就會替他省很多事。”
“我忙著跟你爭,顧不上查賬。”
“我忙著跟你撕,顧不上看合同。”
“我一鬧,大家就會說,兩個女人爭位置。”
“他就還能繼續站中間,當體面人。”
池夏的手開始抖。
她還在硬撐。
“可今天大屏打的是我的名字。”
“所有人都看見了。”
“看見又怎樣?”
我把手機掏出來,點開一張后臺截圖,舉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
那是今天直播后臺的推流權限頁。
總賬號歸屬沒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