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就知道你不會只掀桌。”


老周把煙盒拍回口袋裡。


“你說幹,我就幹。”


我把新排期表攤開。


“五月到十月,先吃黃金檔。”


“先接十場。”


“不接低價衝量,不接臨時亂改,不接拿主播當主理人的樣板局。”


許姐低頭翻了一頁。


“定金比例提了?”


“提。”


“拖款不做。”


“誰想拿體面壓我,我就讓他換地方辦。”


我一句一句說下去。


會議室裡沒人打斷我。


因為這些年,大家都知道我不是只會救火。


我還能搭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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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把亂局搭成生意。


中午,池夏來了。


她沒穿直播那套甜得發膩的裙子。


妝也淡了。


人一進門,像是把那層樣板皮先撕了一半。


她把U盤放到我面前。


“都在裡面。”


我沒急著碰。


“想清楚了?”


她看著我,眼圈有點紅,聲音卻沒飄。


“我不是為了你。”


“我是不想以后再被他們拿去換一塊牌子。”


這句我信。


我把U盤插進電腦。


裡面東西比我想得還全。


包裝人設腳本。


主播訓練表。


鏡頭站位模板。


妝造對照單。


甚至還有偷拍視頻。


我點開第一段。


畫面晃得厲害,像是她放在化妝鏡旁邊偷拍的。


陸承野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你別總按自己的習慣來。”


“知微怎麼笑,你就怎麼笑。”


“知微抬手摸頭紗的時候,鏡頭最吃。”


“你腰不夠,就把腰封再勒一點。”


我盯著屏幕,沒說話。


池夏站在一旁,手指扣得發白。


我點開第二段。


還是陸承野。


“你不用懂那麼多供應鏈。”


“你記住一句話就行,你是主理人。”


“至於后臺那套,知微會補。”


我把視頻暫停。


池夏先開口了。


“他們讓我學你站姿,學你話術,學你跟客戶說話的停頓。”


“連我發朋友圈的時間點,都是照你以前的數據做的。”


她吸了口氣。


“可一出事,他們先推我。”


我把屏幕往下一拉。


還有群聊。


還有分成表。


還有一份新合同。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


她是樣板主播。


固定月薪。


抽成封頂。


品牌主理權另歸公司。


我把那份合同轉過去給她看。


“看見了嗎?”


“你從頭到尾都沒坐上桌。”


“你只是擺在桌上的花。”


她站著沒動。


過了幾秒,她把手機拿出來。


“他們今晚八點要開說明會。”


“還讓我上臺,說我要跟你劃清界限。”


我把電腦合上。


“那就去。”


她愣了下。


“去?”


“去把燈打開。”


晚上八點,婚博會那邊搭了個臨時說明臺。


熟人社會就這點好。


風一吹,全城都知道哪兒有熱鬧。


宴會老板來了。


婚車隊的人來了。


跟妝師來了。


連平時只在備婚群裡潛水的新娘都舉著手機站后排。


我沒上臺。


我坐在側廳,看著大屏直播。


池夏穿了件最普通的黑裙子。


沒戴頭紗。


也沒按他們給的甜妹妝來。


她一上臺,主持人先遞稿。


“池小姐,先按流程——”


她沒接。


“今天不按流程。”


我盯著屏幕,手指在桌面輕輕點了一下。


開口了。


這一步,她自己邁過去了。


臺上明顯亂了。


陸承野在旁邊,臉上還掛著笑。


那笑我太熟了。


已經繃得有點硬。


池夏抬頭,看著前面的鏡頭。


“這幾天,很多人問我,是不是我頂替了別人上位。”


“我今天可以直接說。”


“我沒那個本事。”


“我只是被拿來穿版的那一個。”


臺下先是一靜。


下一秒,全是手機抬起來的聲音。


她繼續往下說。


“我身上的主紗,不是按我做的。”


“我的直播話術,不是按我寫的。”


“我的鏡頭站位,連笑幾秒,都是照另一個人的習慣訓練的。”


她說到這兒,抬手把提詞器推開了。


“你們想聽證據,我帶了。”


屏幕一切。


第一段偷拍視頻就放了出來。


陸承野那句“知微怎麼笑,你就怎麼笑”,直接砸在全場耳朵裡。


我坐在側廳,聽見外頭有人倒吸氣。


又聽見后排有人低聲罵了句髒話。


第二段接著放。


“你是主理人,后臺那套知微會補。”


第三段,是群聊截圖。


——別管她們,讓她們鬧。


——兩個女人翻臉,比直播事故更有熱度。


第四段,是包裝訓練表。


標題寫著:


《知微替代版本2.0培養方案》。


我看見這行字的時候,還是笑了一下。


夠髒。


也夠蠢。


臺下已經炸了。


有人當場開直播。


有人把視頻轉進行業群。


我手機震個不停。


老陳發來一句:


——完了,這牌子砸了。


周廠長緊跟著發。


——我剛把他尾款催了。


后頭又是一堆未讀。


備婚群在刷。


司儀群在刷。


攝影師群也在刷。


全是那幾段錄音和截圖。


這地方不大。


臉面一旦塌了,塌得比誰都快。


陸承野終於上前,想去關屏幕。


池夏往旁邊一讓,避開了他的手。


“別碰我。”


她聲音不大。


可麥沒關。


全場都聽見了。


“你教我學她。”


“拿我擋刀。”


“現在還想讓我替你收尾?”


她把胸口那個品牌麥克風摘下來,啪一聲放到桌上。


“我不幹了。”


“從今天起,我不替你站臺。”


臺下直接哄開了。


不是起哄。


是那種熟人社會特有的圍觀看塌房。


有人笑。


有人罵。


有人已經開始低頭算,自己還有沒有單子掛在他那邊。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裡的陸承野。


他還是想撐。


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靜,張嘴就要說場面話。


可沒人聽了。


后排一個新娘舉著手機喊。


“主紗到底誰改的?”


另一個接得更快。


“你們是不是拿別人的方案包裝主播賣高價?”


還有人直接問。


“那我們定的婚禮,后面誰來交付?”


句句都踩在點上。


我看著他站在臺上,第一次有點接不住。


不是因為池夏會罵。


是因為大家終於開始問,場子到底靠誰撐。


說明會只撐了七分鍾。


第八分鍾,酒店保安開始疏人。


第十分鍾,品牌官號評論區淪了。


第十二分鍾,兩個準備籤約的客戶直接在群裡退單。


我沒去現場補刀。


我不需要。


火已經燒起來了。


第二天早上,我到錦瀾頂層會議室的時候,顧既明已經把新籤約桌擺好了。


不大。


但很正。


長桌正中是合同。


左手是宴會廳聯名授權。


右手是供應鏈白名單。


我剛坐下,秘書就把平板遞過來。


“沈總,這是今天確認轉過來的三場婚禮。”


沈總。


這個稱呼落到我耳朵裡,我沒糾正。


我接過平板,往下劃。


三場裡,兩場原本是陸承野手裡的高客單。


還有一場,是之前被他晾了兩次的老客戶。


我點開備注。


對方留了一句。


——只認知微。


我看完,把平板放下。


“籤。”


顧既明坐在我旁邊,沒插手我選哪場,也沒替我拍板。


他只在我停下的時候問一句。


“場地夠不夠?”


“夠。”


“人手呢?”


“我帶來的人,夠把這三場做漂亮。”


他點頭。


“那就按你的節奏來。”


這話我聽著很順。


不是因為他給我面子。


是因為他真懂規矩。


給桌。


給權限。


不給多餘的手。


中午,我把第一場新發布會定在錦瀾主廳。


不搞哭哭啼啼的逆襲戲。


我只擺結果。


主理人名字,寫我。


供應鏈總控,寫我。


首席執行名單,我的人一個一個排上去。


池夏站在我后面,穿著最簡單的職業裙,手裡拿著流程板。


她沒再當樣板新娘。


她站的是執行位。


可她站得比以前穩。


輪到媒體拍照時,她偏頭問我。


“我站這兒行嗎?”


我看了她一眼。


“站你自己的位。”


她點頭,真沒再往鏡頭中間搶。


這一下,我倒覺得她順眼了不少。


發布會快結束的時候,門口起了點動靜。


我抬眼,看見陸承野站在外面。


西裝還穿著。


人卻垮得厲害。


他想進來,被門口安保攔了一下。


又過了幾秒,秘書過來低聲問我。


“沈總,他說想見你。”


我正在籤最后一份場地確認單。


筆尖沒停。


“讓他等。”


我籤完,合上合同,才起身往外走。


門一開,他就朝我走了一步。


眼下全是熬出來的青。


下巴也沒刮幹淨。


以前他最講究體面。


今天連這個都顧不上了。


“知微。”


他開口,聲音都啞了。


“我們談談。”


我站在門內,沒往外邁。


“談什麼?”


“我知道錯了。”


“池夏的事,品牌的事,都是我處理得不對。”


“你回來。”


“條件你開。”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人有點陌生。


不是因為他狼狽。


是因為直到現在,他還是在談“回來”。


像是在談一單沒談成的合作。


像是在以為,我還能回去接那張舊桌。


我笑了下。


“陸承野。”


“你現在不是知道錯了。”


“你是知道自己撐不住了。”


他臉色一下白了點。


“不是。”


“知微,我——”


“你什麼?”


我往前半步,聲音壓得很低。


“你是想要我這個人,還是想要我手裡那條線?”


他張了張嘴,沒接上。


我沒等他補。


“你以前總覺得,我適合留在后臺吃苦。”


“現在后臺沒了,你才想起我。”


“晚了。”


他眼眶紅得很快,伸手像是想碰我。


我直接退回門裡。


“別碰。”


“你那張桌,我掀了。”


“我現在坐的是新桌。”


“你連進場資格都快沒了。”


這句話落下去,他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我也沒再看他。


我轉身回廳裡。


廳裡燈很亮。


主桌已經擺好。


顧既明坐在右側,正低頭看新一輪檔期表。


池夏在幫許姐核對供應商名單。


阿嵐在前面跟燈光師確認追光位。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沒有誰再替誰穿版。


也沒有誰再替誰擋刀。


我走過去,拉開主位椅子坐下。


顧既明把鋼筆遞過來。


“最后一份,籤嗎?”


我接過筆。


“籤。”


我低頭落字的時候,門外又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像是有人還沒S心,還想再進來。


我沒抬頭。


我把名字籤完,合上合同。


然后抬眼,看向桌上那塊新的主理人銘牌。


上面只寫了兩個字。


知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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