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恆,永恆。


他希望這個兒子,能像他一樣,永遠地坐穩這個江山。


他不知道,這個名字從他口中念出,是多麼大的諷刺。


我的月子坐得極盡奢華。


蕭衍幾乎是住在了坤寧宮,白日裡他處理政事,孩子就在一旁的搖籃裡睡著。


他時常會停下筆,去看孩子一眼,臉上是壓抑不住的笑意。


他對我的態度,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溫和。


他會親自喂我喝湯,會笨拙地為我掖好被角,甚至會在夜裡,孩子哭鬧時,比我先一步醒來,手忙腳亂地去哄。


有一次,他抱著蕭恆,輕聲對我說:“妤微,辛苦你了。等恆兒長大,朕就立他為太子。將來,這大齊的江山,就是我們母子的。”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近乎真誠的柔軟。


我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冰冷。


“一切全憑陛下做主。”


若是在上一世,聽到他這番話,我大概會感動得落淚,以為他終於對我付出了真心。


可如今,我只覺得可笑。


蕭衍,你永遠不會知道。


你視若珍寶的兒子,你傾注了所有希望的繼承人,他的身體裡,流著的是你最大的敵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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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親手養大的,不是你的繼承者,而是你的掘墓人。


而我,就是那個站在一旁,為他遞上鐵锹的人。


蕭恆長得很快。


他似乎天生就與別的孩子不同。


別的孩子還在襁褓中只知哭鬧時,他已經能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這個世界。


那雙眼睛,清澈又深邃,不像一個嬰兒,倒像一個洞悉世事的成年人。


他從不輕易哭鬧,餓了、困了,只會哼唧兩聲,像是在提醒。


這讓照顧他的奶娘和宮女們都嘖嘖稱奇,直誇大皇子天生貴相,沉穩安靜。


只有我知道,這不是沉穩,而是顧晏刻在靈魂裡的驕傲和隱忍。


蕭衍對這個兒子,更是滿意到了極點。


他總說:“不愧是朕的兒子,從小就不一樣。”


每當這時,我都會低下頭,勾起一抹無人察見的、嘲諷的笑。


是的,不一樣。


因為他根本就不是你的兒子。


5.


蕭恆一歲時,已經能說一些簡單的詞句。


他開口說的第一個詞,不是“父皇”,也不是“母后”,而是“劍”。


那天,蕭衍正在偏殿練習劍法,蕭恆就坐在不遠處的地毯上玩耍。


蕭衍一套劍法舞得虎虎生風,劍氣激蕩,引得宮人們連連喝彩。


舞畢,他收劍而立,額上帶著薄汗,心情極好地問我:“妤微,你看朕這套‘驚鴻’,使得如何?”


我正要開口敷衍幾句,卻聽到地毯上的蕭恆,奶聲奶氣地吐出一個字:“慢。”


整個偏殿,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個還站不穩的小小人兒。


蕭衍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


他走到蕭恆面前,蹲下身,幾乎是咬著牙問:“恆兒,你剛才說什麼?”


蕭恆抬起頭,毫不畏懼地看著他,又重復了一遍:“慢。太慢。”


我心頭一緊,連忙上前將蕭恆抱起來,假意斥責:“恆兒不許胡說!快向你父皇道歉!”


蕭衍卻抬手阻止了我。


他SS地盯著蕭恆,眼神裡充滿了審視和不敢置信。


“你說慢?那你告訴朕,要如何才算快?”


所有人都以為,一個一歲的孩童,能說出個什麼所以然來。


然而,蕭恆卻伸出短短的手指,指向蕭衍手中的劍。


“劍,是S人的。要,快,準,狠。”


他一字一頓,吐字清晰,“花,架子,沒用。”


蕭衍徹底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懷裡這個粉雕玉琢、話都說不全的兒子,臉上是前所未有的震驚。


這些話,是一個一歲的孩子能說出來的嗎?


“快、準、狠……”


他喃喃地重復著這三個字,眼中精光一閃而過。


良久,他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哈!好!說得好!不愧是朕的兒子!天生的將才!天生的將才啊!”


他一把從我懷裡搶過蕭恆,高高地舉了起來,滿臉都是抑制不住的驕傲和狂喜。


我抱著空蕩蕩的懷抱,看著那對“父子”,心中一片冰涼。


蕭衍,你錯了。


他不是天生的將才。


他只是想起了,他曾經是誰。


那個憑一把長槍,S得北狄聞風喪膽的戰神,顧晏。


從那天起,蕭恆的“天賦”開始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展現出來。


兩歲時,他已經能識千字,熟讀《三字經》和《百家姓》。


三歲時,他能在朝堂之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指出戶部尚書奏折裡的一個數據錯誤,讓那個年過半百的老尚書,羞得面紅耳赤,當場請罪。


蕭衍對此又驚又喜。


他開始將蕭恆帶在身邊,親自教他讀書寫字,處理政務。


朝臣們紛紛上表,稱頌大皇子天縱奇才,乃大齊之福。


蕭衍龍心大悅,在蕭恆三歲生辰那天,正式冊立他為太子。


冊封大典上,小小的蕭恆穿著一身縮小版的太子朝服,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接受百官朝拜。


他小臉緊繃,神情嚴肅,眼神沉靜得不像一個孩子。


我站在他身后,看著他小小的、卻挺得筆直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顧晏,你的復仇,已經開始了。


而我,會是你最堅實的后盾。


6.


蕭恆被立為太子后,淑妃徹底坐不住了。


她眼看著我地位穩固,兒子又深得帝心,自己年華老去,恩寵漸衰,心中的嫉恨和不甘幾乎要將她吞噬。


她開始變得瘋狂。


她買通了我宮裡一個負責灑掃的小太監,想要在蕭恆的飲食裡下一種慢性毒藥。


這種毒無色無味,短時間內不會致命,但日積月累,足以摧毀一個孩子的身體。


然而,她太小看我了。


如今的坤寧宮,早已被我經營得鐵桶一般。


那個小太監剛一有異動,就被我安插在暗處的人抓了個正著。


我沒有聲張,而是將計就計。


我讓太醫配了一種藥,讓蕭恆服下后,呈現出體弱多病、日漸消瘦的假象。


一時間,整個太醫院都亂了套。


所有太醫輪番為太子會診,卻都查不出任何病因。


蕭衍急得焦頭爛額,在太醫院大發雷霆,甚至砍了好幾個太醫的腦袋。


他看著病榻上臉色蒼白、日漸虛弱的“兒子”,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絕望的神情。


“妤微,恆兒他……他到底是怎麼了?”


他抓著我的手,聲音都在顫抖,“為什麼會這樣?朕的兒子,朕唯一的兒子……”


我適時地“悲痛欲絕”,哭倒在他懷裡。


“陛下,臣妾不知道,臣妾真的不知道……恆兒他一向好好的,怎麼會突然就……”


我一邊哭,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瞥向跪在殿外,一臉“擔憂關切”的淑妃。


時機,差不多了。


幾天后,在我精心的安排下,那個被買通的小太監,“無意中”將一包沒用完的毒藥,掉在了淑妃居住的永和宮附近。


搜查的禁軍“碰巧”路過,撿到了那包藥粉。


人贓並獲。


當禁軍統領帶著那包毒藥和面如S灰的小太監,出現在永和宮時,淑妃還在悠闲地品著茶。


“淑妃娘娘,得罪了。”


禁軍統領面無表情地一揮手,“來人,給本統領搜!”


永和宮頓時亂作一團。


很快,士兵就在淑妃的梳妝盒夾層裡,搜出了剩下的毒藥,以及她與宮外藥鋪聯系的信件。


鐵證如山。


淑妃癱倒在地,百口莫辯。


“不……不是我!是她!是皇后陷害我!”


她指著聞訊趕來的我,聲嘶力竭地尖叫。


我站在蕭衍身邊,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震驚和悲憤,淚水漣漣。


“妹妹,本宮自問從未虧待過你,你為何要如此狠心,對一個只有三歲的孩子下此毒手?”


蕭衍看著地上撒潑的淑妃,又看了看我懷中“氣息奄奄”的蕭恆,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毒婦!”


他一腳踹在淑妃心口,力道之大,讓她噴出一口血來,“朕待你不薄,你竟敢謀害太子!來人!將這毒婦拖下去,打入冷宮,沒有朕的旨意,永世不得出!”


淑妃的哭喊求饒聲越來越遠。


我知道,她這輩子,都完了。


而我,不僅除掉了一個心腹大患,還借此機會,將淑妃母家的勢力,連根拔起。


當晚,蕭衍守在蕭恆的床邊,一夜未眠。


第二天,太醫來報,說太子的病,竟然“奇跡般”地好轉了。


所有人都說,這是上天庇佑,是太子殿下洪福齊天。


只有蕭衍,用一種極其復雜的眼神看著我。


他或許有所懷疑,但他沒有證據。


他更不敢深究。


因為他不能失去這個兒子,更不能承認,自己差點被一個女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只能選擇相信,相信這一切都是巧合,相信我依然是那個需要他保護的、柔弱的皇后。


從那以后,后宮之中,再也無人敢與我為敵。


我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后宮之主。


而我與宮外沈家舊部的聯系,也變得更加順暢和隱秘。


一張復仇的大網,正在悄無聲息地,緩緩拉開。


7.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蕭恆已經五歲了。


他的聰慧早已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四書五經,他倒背如流。


諸子百家,他信手拈來。


更令人驚奇的是,他對兵法謀略,有著近乎本能的直覺。


蕭衍時常會拿著一些邊關的軍報,或是前朝的戰例來考他。


蕭恆總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其中的關鍵,甚至提出一些連朝中老將都想不到的、出奇制勝的策略。


起初,蕭衍只是驚喜,漸漸地,他的眼神裡,多了一絲探究和忌憚。


他開始不動聲色地試探蕭恆。


有一次,他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關隘,問蕭恆:“若北狄三十萬大軍來犯,此關只有守軍五萬,太子以為該如何守?”


這是一個經典的難題,也是當年困擾了大齊朝堂數月之久的問題。


當時,所有人都主張固守待援。


只有顧晏,力排眾議,主張兵行險著,繞后奇襲,斷其糧草。


最終,顧晏以五萬兵馬,大破北狄三十萬大軍,一戰封神。


我屏住呼吸,看向蕭恆。


只見他小小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道弧線,毫不猶豫地指向北狄大軍的后方。


“斷其糧草,中心開花。”


他抬起頭,眼神清亮,“兵法有雲,圍師必闕,窮寇勿追。與其S守,不如主動出擊,攻其必救。只要燒了他們的糧草,三十萬大軍,不出三日,不戰自亂。”


他的策略,與當年顧晏的計策,如出一轍。


蕭衍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他SS地盯著蕭恆,仿佛要從他稚嫩的臉上,看出另一個人的影子。


“這……是誰教你的?”


他的聲音幹澀而沙啞。


“無人教導。”


蕭恆回答得坦然,“兒臣從兵書上所學,自己悟出來的。”


蕭衍沉默了。


大殿裡的空氣,壓抑得幾乎讓人窒息。


我知道,他在懷疑。


顧晏的兵法,早已被他列為禁書,盡數銷毀。


一個五歲的孩子,是如何能“悟”出與顧晏一模一樣的戰術的?


這根本無法解釋。


我心中警鈴大作,連忙上前打圓場。


“陛下,恆兒不過是小孩子家家的胡言亂語,當不得真的。”


我抱起蕭恆,在他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你這孩子,不好好讀聖賢書,整日裡看這些打打SS的東西做什麼?還不快去后面溫書?”


蕭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處,帶著一絲成年人般的了然。


他乖巧地點點頭,從我懷裡掙脫,邁著小短腿跑進了內殿。


蕭衍的目光,卻久久地停留在我臉上。


“妤微,你有沒有覺得,恆兒他……太聰明了?”


他幽幽地問,“聰明得,不像一個孩子。”


我的心猛地一跳,臉上卻做出委屈的神情。


“陛下這是何意?恆兒聰慧,難道不是好事嗎?難道陛下不希望自己的兒子,成為一個經天緯地之才?”


“朕當然希望。”


蕭衍的眼神變得復雜,“只是,朕總覺得,他的身上,有另一個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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