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故作不解。
蕭衍盯著我,許久,才緩緩吐出那個名字。
“顧晏。”
我的心髒,在那一刻幾乎停止了跳動。
但我不能慌。
我必須鎮定。
我悽然一笑,眼淚瞬間湧了上來。
“陛下,您怎麼能這麼想?顧晏是我沈家的仇人,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您忘了,當初若不是他,我兄長又怎會戰S沙場?我沈家又怎會……”
我哽咽著說不下去,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這是我早就為自己準備好的說辭。
當年,蕭衍為了除去顧晏,故意設下圈套,讓我兄長帶兵去支援一個根本不可能守住的孤城,最終導致我兄長力戰而S。
而后,他又將這筆賬,算在了顧晏頭上,挑撥沈家與顧晏反目。
這些陳年舊事,早已被他和我聯手掩埋,成了不可言說的秘密。
如今,我舊事重提,就是在提醒他。
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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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疑我,就是在懷疑你自己。
果然,蕭衍的臉色變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愧疚和不自然,連忙上前扶住我。
“妤微,對不起,是朕失言了。朕……朕只是太想念兄長了。”
他笨拙地為我拭去眼淚,“朕知道,你恨顧晏入骨,又怎會教恆兒他的東西。是朕多心了。”
我伏在他懷裡,無聲地哭泣著,心中卻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蕭衍,你沒有多心。
你的直覺是對的。
你日夜精心培養的兒子,就是你恨之入骨的S敵。
你親手,將一把最鋒利的刀,遞到了自己的仇人手上。
而這把刀,很快,就要刺進你的心髒。
8.
那次試探之后,蕭衍雖然嘴上不再說什麼,但他對蕭恆的監視,卻愈發嚴密。
他為蕭恆請來了滿腹經綸的大儒做老師,卻撤掉了所有的武學師傅。
他不允許蕭恆再接觸任何與兵法有關的書籍,甚至連演義小說都不可以。
他想將蕭恆,徹徹底底地,培養成一個守成的文治君主。
而不是一個像顧晏那樣,能開疆拓土,也能顛覆乾坤的戰神。
我冷眼旁觀著他的一切舉動,心中只有冷笑。
蕭衍,你太天真了。
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裡的,是藏在靈魂深處的。
你以為堵住了他的眼睛,蒙住了他的耳朵,就能改變他嗎?
你無法撲滅一場已經燃起的大火。
蕭恆對此似乎毫無察覺。
他每日跟著大儒讀書,表現得極為乖巧,再也沒提過任何關於行軍打仗的事情。
他變得沉默寡言,臉上常常帶著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深思。
蕭衍以為自己的方法奏效了,漸漸放下了心。
只有我知道,平靜的水面下,正醞釀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通過阿香,我與宮外的沈家舊部,聯系得愈發緊密。
當年跟隨我父親和兄長的那些將軍們,雖然被蕭衍打壓,兵權旁落,但他們在軍中的威望,依然無人能及。
他們一直在等。
等一個機會,等一個能夠帶領他們,為沈家平反,為忠良雪恥的人。
而我,將這個人,帶到了他們面前。
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我借口去皇家寺廟為太后祈福,悄悄帶著七歲的蕭恆,出了宮。
在城外的一處莊園裡,蕭恆見到了那些只在名冊上見過的將軍。
為首的,是曾經的我兄長的副將,林威。
他看到蕭恆,這個虎背熊腰的漢子,眼眶瞬間就紅了。
“太子殿下……”
他單膝跪地,聲音哽咽。
他身后,烏壓壓跪下了一片人。
他們都是沈家的舊部,是曾經跟著我父兄,金戈鐵馬,保家衛國的錚錚鐵骨。
蕭恆站在他們面前,小小的身子,卻挺得筆直。
他沒有絲毫的膽怯,眼神平靜地掃過每一個人。
“林將軍,請起。”
他的聲音清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林威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幾乎只到自己腰間的孩子,眼中充滿了震驚。
這氣度,這眼神……
太像了。
太像當年的顧王爺了!
我站在一旁,輕聲開口:“林將軍,從今往后,你們要效忠的人,便是太子殿下。”
“娘娘放心!”
林威斬釘截鐵地回答,“我等誓S追隨太子殿下,萬S不辭!”
“誓S追隨太子殿下!萬S不辭!”
山呼海嘯般的誓言,在風雪中回蕩。
蕭恆看著他們,緩緩開口,說出了他今晚的第一句話。
“各位將軍,平身。”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孤知道,你們心中有恨,有不甘。孤也知道,你們在等什麼。”
他小小的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重和決絕。
“孤向你們保證,用不了多久,孤會帶著你們,拿回屬於我們的一切。所有被冤S的忠魂,孤會讓他們瞑目。所有作惡的奸佞,孤會讓他們血債血償!”
那一刻,我看著他,幾乎失神。
我看到的,仿佛不是七歲的蕭恆。
而是當年那個站在城樓之上,面對千軍萬馬,依舊面不改色的戰神顧晏。
他們,終於要合為一體了。
9.
那次秘密會面之后,一切都開始加速。
蕭恆像一塊海綿,瘋狂地吸收著一切知識。
明面上,他是在大儒的教導下,學習治國安邦的道理。
暗地裡,林威他們會通過我,將各種兵書、戰策、軍報,源源不斷地送到他手中。
他白天是溫文爾雅的儲君,夜晚,就是運籌帷幄的將軍。
他小小的書房裡,掛著一幅巨大的大齊疆域圖。
每晚,他都會在圖前站立許久,推演著各種可能。
他的成長,連我都感到心驚。
而蕭衍,對此一無所知。
他看著自己一手“塑造”出來的、越來越有明君風範的兒子,滿意得無以復加。
他甚至開始放權,讓年僅九歲的蕭恆,參與一些實際的政務處理。
他以為,這是在培養繼承人。
他不知道,他是在自掘墳墓。
在蕭恆十歲生辰的前一個月,機會,終於來了。
西北邊關急報,蠻族部落集結二十萬大軍,蠢蠢欲動,意圖南下。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主戰派和主和派吵作一團。
主和派認為,國庫空虛,不宜妄動刀兵,應當派遣使者,安撫蠻族,許以金銀。
主戰派則認為,蠻族狼子野心,一味退讓,只會助長其囂張氣焰,必須主動出擊,將其打怕。
蕭衍坐在龍椅上,眉頭緊鎖,猶豫不決。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蕭恆,問道:“太子,你以為如何?”
這幾年,他已經習慣了在朝堂上詢問蕭恆的意見。
他想聽到的,是一個符合“仁君”身份的回答。
比如,體恤民力,慎重開戰。
然而,蕭恆卻上前一步,朗聲說道:
“兒臣以為,當戰!”
兩個字,擲地有聲。
滿朝文武,都愣住了。
蕭衍的臉色,也微微一變。
“哦?為何?”
“父皇,”蕭恆躬身行禮,不卑不亢,“蠻族年年寇邊,歲歲索取。我大齊一退再退,換來的,不是和平,而是他們變本加厲的貪婪。如今,他們集結二十萬大軍,顯然不是為了幾千兩金銀而來。他們的目的,是想撕開我大齊的西北防線,長驅直入!”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蕭衍。
“今日我們退一步,明日他們便要進十步!長此以往,國將不國!所以,這一戰,我們非打不可!不但要打,還要打得他們十年之內,不敢再窺伺我大齊邊境!”
他的聲音,在太和殿上空回響,振聾發聩。
那些主戰派的老臣們,聽得熱血沸騰,紛紛出列附議。
“太子殿下所言極是!臣附議!”
“臣附議!”
蕭衍看著下方群情激昂的臣子,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這個慷慨陳詞、眼神銳利如刀的兒子,心中那股熟悉的、被壓抑了多年的懷疑和忌憚,再次瘋狂地湧了上來。
這番話,這股氣勢……
太像了。
像得讓他心頭發寒。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所有人都以為他要發怒。
最終,他卻只是疲憊地揮了揮手。
“準奏。命兵部即刻擬定出徵方略。”
散朝后,他將蕭恆單獨留了下來。
在空無一人的御書房裡,他定定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恆兒,告訴父皇,這些話,是誰教你的?”
又來了。
又是這個問題。
蕭恆抬起頭,神情坦然得近乎冷酷。
“父皇,兒臣已經十歲了。這些,是兒臣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
蕭衍冷笑一聲,“一個十歲的孩子,能有如此見地?你當朕是傻子嗎!”
他突然暴怒,一把將桌上的奏折全部掃落在地。
“說!到底是誰在你背后指使!是沈家的那些餘孽嗎?是林威嗎?!”
面對他的雷霆之怒,蕭恆卻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父皇,您在害怕什麼?”
他平靜地問。
一句話,像一把尖刀,精準地刺中了蕭衍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蕭衍的怒火,瞬間凝固在了臉上。
他看著蕭恆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竟然后退了一步。
害怕?
是的,他在害怕。
他害怕這個兒子,越來越脫離他的掌控。
他害怕在這個兒子身上,看到越來越多那個人的影子。
他害怕,自己親手養大的,是一個無法控制的怪物。
“放肆!”
他色厲內荏地吼道,“朕是天子!朕會害怕?!”
“是嗎?”
蕭恆輕輕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悲憫,“父皇,您怕的,不是兒臣。您怕的,是您自己的心虛。您怕那些被您冤S的忠魂,會化作厲鬼,來向您索命。”
“你……”
蕭衍指著他,氣得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父皇,您累了。”
蕭恆上前一步,替他將散落的奏折一本本撿起來,放回桌上,“兒臣告退了。”
他轉身離去,小小的背影,卻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蕭衍癱坐在龍椅上,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了。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殿門,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恐懼。
他知道。
有什麼東西,已經徹底失控了。
10.
西北的戰事,成了我計劃中的最后一根引線。
蕭衍最終還是任命了兵部尚書為主帥,率領十五萬大軍,開赴西北。
這是一個昏庸的決定。
兵部尚書是個只知紙上談兵的文官,毫無實戰經驗。
讓他去對抗兇悍的蠻族,無異於以卵擊石。
蕭衍之所以這麼做,一是為了制衡軍中那些蠢蠢欲動的將領,二是為了向蕭恆證明,他才是那個掌控一切的帝王。
他想打一場勝仗,一場由他親自部署的、與顧晏的風格完全不同的勝仗。
他想證明,沒有顧晏,沒有沈家,他一樣可以坐穩這個江山。
然而,他從一開始就錯了。
一個月后,西北傳來急報。
兵部尚書貪功冒進,中了蠻族的埋伏,十五萬大軍,被圍困在葫蘆谷,S傷慘重,糧草斷絕。
消息傳來,朝野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