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在一個寧靜的午后,我去看望了被囚禁在冷宮裡的蕭衍。
是的,我把他從養心殿,移回了他曾經親手將我送進去的冷宮。
我就是要讓他,也嘗一嘗那裡的滋味。
他比上一次見面時,更加憔悴了。
頭發花白,眼神渾濁,嘴裡還在不停地念叨著什麼。
看到我,他渾濁的眼睛裡,突然迸發出一絲光亮。
他掙扎著,朝我爬過來,抓住我的裙角。
“妤微……妤微……你告訴朕,他……他到底是誰?”
他聲音嘶啞,像破舊的風箱,“他不是朕的兒子,對不對?他是顧晏……他是顧晏的鬼魂……回來索命了……”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陛下,您說什麼胡話呢?”
我輕輕一笑,蹲下身,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他當然是您的兒子。是您親手教導,親自培養,最引以為傲的兒子啊。”
“不……不是……”
他驚恐地搖頭,眼淚鼻涕流了一臉,“他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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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
我打斷他,一字一句,殘忍地說道,“您到S都好好記著。您是被您自己的親生兒子,拉下了皇位。您窮盡一生追求的江山、權力和榮耀,最終,都敗在了您最看重的血脈手中。”
“這,就是您的報應。”
說完,我不再看他,轉身離去。
身后,傳來他絕望而悽厲的嘶吼。
我沒有回頭。
蕭衍,你永遠都不會知道真相。
我要讓你,帶著這份無盡的困惑、恐懼和悔恨,在地獄裡,永世不得安寧。
這,才是我對他,最惡毒的詛咒。
14.
時光荏苒,又是五年過去。
十五歲的蕭恆,早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澀,身形挺拔,眉目俊朗,舉手投足間,已盡是帝王的威嚴和風度。
這五年來,在他的治理下,大齊國泰民安,百廢俱興,呈現出一派前所未有的盛世景象。
而我,也從垂簾聽政的太后,漸漸退居幕后。
我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彌補我上一世的遺憾。
我走遍了江南的山山水水,看了從前只能在畫中看到的風景。
我學著彈琴,學著作畫,學著像一個普通的女子那樣,享受生活。
我和蕭恆之間的關系,也變得微妙起來。
在人前,我們是母慈子孝的太后與皇帝。
在人后,我們是彼此唯一的、可以完全信任的伙伴。
但我們誰都沒有再提過“顧晏”和“妤微”。
仿佛那只是一個深藏在心底的秘密,一個屬於過去兩世的舊夢。
直到那天。
那是一個上元節的夜晚,宮中設宴,君臣同樂。
宴會結束后,蕭恆沒有回自己的寢宮,而是來了我的長樂宮。
他遣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我們兩人。
“母后,陪朕出去走走吧。”
他對我伸出手。
我將手搭在他的掌心,他的手掌寬大而溫暖,已經完全是一個成年男子的模樣。
我們走在寂靜的宮道上,天上掛著一輪圓月,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絲竹聲。
“恆兒,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我輕聲問。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定定地看著我。
“母后,”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朝中有大臣上奏,請朕……充盈后宮,早日誕下皇嗣。”
我的心,猛地一沉。
是啊,他已經十五歲了。
按照皇室的規矩,這個年紀,早該大婚了。
我竟然……忘了這件事。
“這……這是應當的。”
我強迫自己擠出一個笑容,“你是皇帝,開枝散葉,綿延國祚,是你的責任。你看中了哪家的姑娘,告訴母后,母后為你做主。”
我的聲音,連自己聽著,都覺得幹澀。
蕭恆卻搖了搖頭。
他定定地看著我,月光灑在他俊美的側臉上,落下一片溫柔的光影。
“我的心裡,住不下別人。”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幾乎停滯。
我聽懂了他話裡的意思。
但我不敢相信,也不能接受。
“恆兒,你……你喝醉了。”
我慌亂地別開眼,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你是皇帝,我是太后,我們……”
“我們是什麼?”
他打斷我,握著我的手,力道加重了幾分,“母后,我知道這有違人倫,也知道這會讓天下人恥笑。但是,我控制不住。”
他向前一步,逼近我,眼中翻湧著壓抑了多年的、炙熱的情感。
“上一世,我沒能護住你,讓你受盡委屈,含恨而終。這一世,我借著你的血肉重生,是你給了我一切。我發過誓,要護你一生一世,再不讓你受半點委屈。”
“妤微,”他輕輕地喚我,聲音裡帶著一絲懇求,“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這一次,不是君臣,不是母子,只是顧晏和沈妤微。”
我徹底愣住了。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熟悉又陌生的深情,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理智告訴我,這太瘋狂了。
他是我的兒子,是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兒子。
我們之間,隔著無法逾越的血緣和倫理。
可是……
可是,他也是顧晏啊。
是那個我虧欠了一生,悔恨了一世的顧晏啊。
我的心,在理智與情感之間,瘋狂地撕扯著。
眼淚,不知不覺地,再次模糊了我的視線。
15.
那天晚上之后,我病了一場。
我把自己關在長樂宮裡,不見任何人,包括蕭恆。
我需要時間,來理清我混亂的思緒。
我愛顧晏嗎?
我不知道。
上一世,我們是盟友,是知己,但從未談及過感情。
我們的關系,止於那場家國巨變。
重生后,那荒唐的一夜,更多的是兩個絕望靈魂的互相取暖。
而這十五年來,他是我報仇的希望,是我生命的延續,是我最驕傲的兒子。
我對他,有親情,有愧疚,有依賴……唯獨沒有想過,男女之情。
可當他用那雙酷似顧晏的眼睛,深情地看著我,叫我“妤微”時,我塵封了多年的心,還是不可抑制地,動搖了。
我該怎麼辦?
接受他?
那我們將背負上亂倫的千古罵名,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明君形象,將毀於一旦。
拒絕他?
我又如何能忍心,再一次,傷害這個已經為我付出了兩世的男人?
我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在我稱病的這段時間,蕭恆每日都會來長樂宮外,默默地站上一兩個時辰,然后離去。
他沒有闖進來,也沒有逼我。
他只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我,他在等。
半個月后,我的病好了。
或者說,我想通了。
我把他叫到了我的寢殿。
他瘦了些,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顯得有些憔悴,但眼神依舊明亮。
“母后,您……”
“恆兒,”我打斷他,平靜地看著他,“坐。”
他依言在我床邊的凳子上坐下。
我看著他,緩緩開口:“這半個月,我想了很多。關於你,關於我,關於顧晏,關於沈妤微。”
“我知道,你不是小孩子了,你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感情。我不能,也不該用世俗的眼光去束縛你。”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但是,”我話鋒一轉,“恆兒,你首先是皇帝,其次,才是顧晏。你的身上,背負著整個大齊的江山社稷,背負著千萬百姓的福祉。你不能因為一己之私,而讓天下動蕩。”
他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
“所以……”
“所以,”我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我最終的決定,“我們可以像現在這樣,做彼此最親近的人,最信任的伙伴。我會一直在你身邊,幫你,守著這個江山。但是,我們不能再向前一步了。”
“你必須大婚,必須有自己的皇后,自己的子嗣。這是你作為皇帝,無法推卸的責任。”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
“這也是,我作為你的母親,對你唯一的要求。”
他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頭,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兒臣,遵旨。”
他對我,深深地,行了一個大禮。
這一拜,拜的是君臣之禮,也是……最后的訣別。
我知道,我親手斬斷了我們之間最后的一絲可能。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
但我知道,這是為了他好,為了這個來之不易的盛世好。
我的情愛,早已在上一世,隨著沈家滿門的鮮血,一同流幹了。
這一世,我只想守著他,守著這個江山,安安穩穩地,過完餘生。
這就夠了。
半年后,蕭恆大婚。
皇后,是林威將軍的女兒,一個溫柔賢淑、知書達理的姑娘。
大婚那天,整個皇宮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我坐在高高的鳳位上,看著我的“兒子”,牽著他的新娘,一步步向我走來,接受我的祝福。
他一身大紅的喜服,俊美得如同天神。
只是那雙眼睛裡,再也沒有了從前看我時的炙熱。
只剩下,屬於帝王的,沉靜和淡然。
也好。
我想。
這才是帝王該有的樣子。
禮成后,他帶著他的皇后,離開了。
我獨自坐在空曠的大殿裡,聽著遠處傳來的喧鬧聲,突然覺得有些冷。
我拿起桌上的酒壺,為自己倒了一杯。
酒很烈,嗆得我咳了起來。
我看著杯中晃動的月影,仿佛又看到了許多年前,那個在廊下質問我的少年,那個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戰神。
顧晏。
對不起。
若有來生……
若有來生,我希望,我們都只是普通人。
沒有國仇家恨,沒有兩世糾葛。
只是單純的,沈妤微和顧晏。
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窗外,煙花絢爛,照亮了整個夜空。
而我的世界,卻只剩下,無邊的寂靜。
新帝登基的第十年,大齊國力鼎盛,四海鹹服,史稱“永安之治”。
太后沈妤微,於長樂宮中,無疾而終。
舉國同悲。
下葬那天,年輕的帝王,親自扶棺,步行十裡,為其送葬。
他遣散了所有人,獨自一人,在皇陵裡,站了整整一夜。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只是從那以后,皇帝的后宮,再未添過一人。
他與皇后相敬如賓,育有一子,立為太子。
他勵精圖治,成為了一代千古明君。
只是,他再也沒有真正地笑過。
許多年后,已經垂垂老矣的皇帝,時常會獨自一人,來到長樂宮。
宮殿還保持著當年的模樣,一草一木,都未曾改變。
他會坐在窗邊,看庭前花開花落,雲卷雲舒。
仿佛在等那個,他等了兩輩子,卻終究沒能等到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