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姜世成被保釋出來的那天,下著很大的雨。
姜聽瀾去看他時,周雅正坐在床邊哭,姜雨薇在一旁端茶遞水,像一對最盡心盡力的母女。反倒是姜世成,像一下老了十歲,鬢角白了一片。
他看見姜聽瀾進門,神色復雜極了。
“你還知道來看我。”他嗓音沙啞。
“我來,是想問你一句實話。”姜聽瀾站在門口,沒往前走一步,“你公司的舊賬,到底有多髒?”
周雅立刻插嘴:“聽瀾,你爸剛出來,你怎麼一張口就——”
“我在問他,不是問你。”姜聽瀾冷冷打斷。
姜世成沉默良久,終於疲憊地閉上眼。
“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那就說簡單點。”姜聽瀾盯著他,“當年我媽為什麼會S?”
空氣驟然一靜。
周雅手裡的杯子“啪”一聲摔在地上。
姜雨薇臉色發白:“姐,你怎麼能在這個時候提這個……”
姜聽瀾沒理她,只看著父親。
母親顧明月S了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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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定性為抑鬱症自S,可姜聽瀾從來不信。她記得母親S前那段時間一直在找什麼東西,情緒很緊繃,常常半夜驚醒。她還記得那個雨夜,母親抓著她的手,一遍遍說:“瀾瀾,別信任何人,尤其別信你爸。”
那時她年紀小,只當母親是病了。
現在她才明白,那不是病,是恐懼。
姜世成臉色灰敗:“你媽的事已經過去了……”
“過去?”姜聽瀾一步步走近,“她從醫院天臺摔下去的時候,我十七歲。你告訴我她是抑鬱,可她S前兩天還在給我挑大學禮服。她明明還答應我,等我十八歲生日,要帶我去巴黎。”
她聲音開始發顫,卻硬生生壓住。
“爸,我最后再問你一遍,我媽到底是怎麼S的?”
姜世成抬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眼裡竟有一種近乎狼狽的躲閃。
這一躲,已經足夠說明很多。
姜聽瀾心口猛地一沉。
“你知道。”她輕聲說,“你什麼都知道。”
周雅突然撲過來,抓住她手臂:“聽瀾,你別逼你爸!當年你媽情緒不穩定,誰也沒想到會出事,我們都很難過——”
“你閉嘴!”姜聽瀾猛地甩開她,眼眶終於紅了,“你有什麼資格提她!”
周雅被她甩得踉跄,姜雨薇尖叫著去扶。
場面亂成一團。
姜世成重重咳了幾聲,臉色鐵青:“夠了!顧明月的S和任何人都沒關系,是她自己撐不住!你現在最該做的,是想辦法穩住公司,不是翻這些舊賬!”
姜聽瀾站在那裡,忽然覺得渾身都冷。
原來他不是不知道。
原來這麼多年,他只是在裝。
她笑了一下,笑意比哭還難看:“好。”
“既然你不說,那我自己查。”
“你敢!”姜世成猛地抬頭。
“我有什麼不敢?”姜聽瀾看著這個男人,第一次不再把他當父親,而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你們不是都覺得我只會鬧、只會任性、離了姜家什麼都不是嗎?”
她后退一步,聲音輕得驚人。
“那你們就看好了,我到底能查到什麼地步。”
她轉身離開時,身后傳來姜世成暴怒的聲音,周雅的哭喊,姜雨薇的尖叫,混成一鍋醜陋的沸水。
門關上的剎那,整個世界終於安靜下來。
電梯口,傅西洲靠在牆邊等她。
“問出來了?”他問。
姜聽瀾搖頭。
“但我知道了一件事。”她看著他,眼底那點最后的猶豫終於徹底碎掉,“我爸也許根本不值得我救。”
傅西洲沉默片刻,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雨打湿的發尾。
動作很輕。
“那就別救了。”他說。
“你只救你自己。”
那天晚上,姜聽瀾第一次主動喝醉。
雲頂公館的吧臺燈光很暗,琥珀色酒液在杯裡搖晃,像一小團要燒起來的火。她喝得又快又狠,像想把這幾年的委屈、羞辱和懷疑一起灌進胃裡,燒成灰。
傅西洲坐在一旁,沒有阻攔,只在她第三次伸手去拿酒瓶時,按住了她的手。
“夠了。”
姜聽瀾抬眼看他,眸子裡有酒氣,反而顯出平日沒有的脆弱。
“傅西洲。”她問,“你說,一個人怎麼能這麼狠?我媽S了八年,他連看我一眼都像在嫌我多事。”
傅西洲沒說話。
“我以前一直以為,只要我足夠優秀,足夠懂事,他總有一天會真正把我當女兒看。”她笑了一聲,眼尾發紅,“后來我才發現,他不是不愛我,他是誰都不愛。他愛的是權力,是錢,是把所有人都按在自己棋盤上。”
她說著說著,眼淚終於砸下來。
很輕,卻像砸進傅西洲心裡。
他伸手,把她手裡的杯子拿走。
姜聽瀾沒掙扎,只怔怔看著他:“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可笑?”
“沒有。”
“可我現在覺得自己特別蠢。”她低聲說,“我以為我能報復他們,可我每往前走一步,都發現自己以前活得像個笑話。”
傅西洲看了她很久,忽然把她拉進懷裡。
姜聽瀾整個人一僵。
男人身上有很淡的雪松氣息,混著酒味,卻並不嗆人。他的懷抱比她想象中更穩,像風浪裡忽然出現的一堵牆。
“姜聽瀾。”他低聲說,“你不是笑話。”
“那我是什麼?”
“你是刀。”他說,“只是以前被人拿著,現在該輪到你自己握了。”
那句話像一記鈍重的悶響,砸得她心口發麻。
她抬手抓住他的襯衫,聲音發啞:“你為什麼幫我?”
傅西洲眼神微微一頓。
為什麼?
因為他一開始確實只是利用她。因為八年前顧明月S前接觸過他母親傅曼君,而傅曼君不久后也S於一場車禍。他查了很多年,發現兩條線都指向姜家和沈家。所以在訂婚宴那晚,他看著這場精心準備的背叛,第一反應不是憐惜,而是機會。
可現在,他竟有一瞬間說不出那個冷冰冰的答案。
“因為我看不慣他們。”他最終道。
姜聽瀾笑了一下,明顯沒全信,卻也沒再問。
酒意上來,她整個人發軟,頭抵在他肩上,呼吸輕輕掃過他頸側。
傅西洲喉結滾了一下。
“你知道嗎。”姜聽瀾忽然低聲說,“訂婚前一晚,我還在想,結婚以后要不要把工作放一放。我媽不在了,我以為沈慕白至少會給我一個家。”
她閉了閉眼,像說給他聽,又像說給自己聽。
“結果我發現,家這種東西,有些人天生沒有。”
傅西洲垂下眼,手掌落在她后背,一下一下輕拍,像安撫一只炸毛后終於筋疲力盡的貓。
“以后會有。”他說。
姜聽瀾微微怔住。
她抬頭,離他極近,近得能看見他瞳仁裡自己的影子。
“傅西洲,”她輕聲問,“你會騙我嗎?”
這一刻,男人向來鋒利的眼底,竟罕見地沉默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
就是這不到一秒的停頓,讓姜聽瀾忽然清醒了幾分。她看著他,緩緩從他懷裡退開,嘴角扯出一點自嘲的笑。
“算了。”她說,“我不該問。”
傅西洲伸手要去碰她,她卻已經偏頭躲開,站起身。
“今晚謝謝你。”她聲音重新恢復平靜,“但我以后不會再喝成這樣。”
她轉身上樓,步子很穩。
傅西洲坐在原地,看著她背影消失在樓梯盡頭,久久沒動。
客廳裡安靜得只剩冰塊融化的聲音。
他低頭,看見她方才抓皺的那一小塊襯衫,忽然覺得胸口發緊。
他一直以為自己最擅長的,就是帶著目的接近任何人。
可這一刻,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也是帶毒的。
而她,已經開始沾上了。
半個月后,輿論風向陡然翻轉。
原因很簡單,姜雨薇懷孕了。
消息是某八卦媒體先爆出來的,偷拍視頻裡,姜雨薇被周雅扶著從醫院婦產科出來,臉色蒼白,手裡還拿著檢查單。不到一個小時,“豪門三角戀”“前未婚夫與妹妹有孕”“姜聽瀾逼宮報復致妹妹動胎氣”一類詞條便鋪滿網絡。
沈慕白在這個時候發了一條模稜兩可的聲明。
他沒有承認孩子,也沒有否認,只說:“希望外界不要傷害無辜的人。”
這話一出,輿論立刻開始給姜雨薇貼“柔弱孕婦”的標籤,而姜聽瀾成了咄咄逼人的惡女。
更惡心的是,當天下午,姜雨薇在姜氏大樓樓梯間摔了一跤。
監控視頻被剪掉前后,只留下姜聽瀾從樓梯口出來,姜雨薇在她身后哭著喊“姐姐”,然后整個人摔下去的片段。
周雅抱著女兒在醫院門口哭到昏厥,聲稱姜聽瀾因恨生妒,故意刺激孕婦,導致孩子險些不保。
一夜之間,所有髒水潑了過來。
就連合作多年的幾個品牌都打來電話,試探性地問傅氏會不會受影響。
秦川把平板放到桌上時,臉色也不太好看。
“視頻被買了很多營銷號,壓得很狠。”他說,“我們雖然拿到了完整監控,但對方提前放料,網民情緒已經起來了。”
姜聽瀾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樓下烏壓壓的記者,忽然笑了。
“她還真是舍得。”
傅西洲看向她:“你不生氣?”
“生氣。”姜聽瀾說,“但更多的是佩服。她從小最會用眼淚當刀,我只是沒想到,她連肚子裡的籌碼都敢拿來賭。”
傅西洲眸色冷沉:“孩子是誰的,查了嗎?”
“十有八九是沈慕白的。”姜聽瀾轉身,“他現在最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站出來護她的理由,孩子就是最好的牌。”
“那就把這張牌掀了。”
姜聽瀾看著他,慢慢眯起眼:“你有辦法?”
傅西洲把一份資料推給她。
“姜雨薇最近和一個叫程砚的投資人來往很密切。這個人是沈慕白背后新融資的牽線人,也是她私下的珠寶工作室金主。”
姜聽瀾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你的意思是,孩子不一定是沈慕白的。”
“至少,沈慕白自己未必確定。”
她忽然笑了,笑得鋒利。
“那就有意思了。”
當晚,姜聽瀾沒有發任何澄清,只發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份匿名送到她桌上的親子鑑定預約回執,日期寫著三天后,預約人姓名那一欄,被有意無意地露出了“程”字。
配文只有一句話。
【有些孩子是無辜的,有些大人不是。】
網絡瞬間爆炸。
姜雨薇的粉飾太平,被這一張輕飄飄的照片戳出一個大窟窿。所有人都開始猜,孩子到底是誰的。沈慕白那條“保護無辜的人”的聲明,反而像個天大的笑話。
第二天,姜雨薇就哭著找上門來。
她衝進傅氏頂層辦公室時,妝都哭花了,像一只被撕了偽裝的白狐。
“姜聽瀾!”她尖聲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害我!”
“害你?”姜聽瀾坐在沙發上喝咖啡,眼皮都沒抬,“我只是發了一張圖,誰讓你自己對號入座了?”
“那孩子就是慕白的!”姜雨薇喊,“你明知道!”
“我怎麼會知道?”姜聽瀾終於抬頭,笑意涼薄,“你不是一直說你們是真愛嗎?真愛還需要怕做鑑定?”
姜雨薇被堵得臉色慘白。
“你……”她SS攥著包帶,“你就是嫉妒!”
“我嫉妒什麼?”姜聽瀾站起身,慢慢走到她面前,“嫉妒你撿了我不要的男人,還是嫉妒你靠懷孕來換位置?”
姜雨薇眼底突然冒出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