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雲堆在主峰上空,層層疊疊,像半扇敞著的門。雷光在雲縫裡閃了又暗,就等著我。
等我了結這世間最后一點因果。
三百年前我就該走了。
若不是當年魔潮壓境,玄霄宗上下跪一地求我護宗,我也不會在這破地方多耗三百年。
如今魔患早平,護山大陣穩了,靈脈也續上了,當年跪在我洞府前求我指點三天三夜的年輕人,如今已是玄霄宗掌門。
我本以為,此次出關,看一眼山門,挨一場雷,便與此界兩清。
結果我剛踏出洞府,山道盡頭便烏泱泱圍來一群人。
最前頭的是執法堂的人。
黑衣,銀紋,腰懸刑令。
為首的執法長老叫韓既白,年紀不小,腰背卻挺得直。他立在臺階下抬眼望我,神情肅得像吊喪。
我瞥了他一眼。
“韓既白。”我問,“你攔我做什麼?”
他拱了拱手,禮數勉強還在,聲音卻很硬。
“寧師叔,有人告你盜重寶、行不端,隨我去執法堂。”
我聽完,站在原地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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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山巔吹下來,卷起我衣擺,也把那群弟子臉上的神情吹得一清二楚。
有憤怒,有戒備,也有壓不住的興奮。
像是一群平日只敢遠遠仰望的人,終於等到了一場能把神像拉下來的熱鬧。
“盜取宗門重寶?”我問,“誰告的?”
人群很快分開一條路。
一個白衣女弟子被人簇擁著過來,眼圈通紅、肩膀發顫,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模樣周正,鬢邊別著珠花,哭起來楚楚可憐,很容易惹人憐惜。
她走到韓既白身旁,先怯生生看了我一眼,像是怕極了,隨后咬住唇,聲音發顫。
“弟子蘇芙,拜見寧長老。”
“昨夜我回房,師門賜的青玉令丟了,玉令裡有師尊給的護身劍意,外人進不去,我本不敢多想。”
“可今日清晨,我在……在寧長老洞府外的靈泉石階上,拾到了我的珠釵。”
“那珠釵,是我昨夜沐浴前摘下的。”
她這句話落下,四周靜了一瞬,隨即炸了。
“沐浴前摘下的?”
“那豈不是說——”
“寧長老昨夜去過她住處?”
蘇芙臉色更白,手指SS絞著袖口,像被這些議論羞得站不住,聲音裡也帶了哭腔。
“我不敢汙蔑長老,可那珠釵真是我的貼身物。更何況……我房門上,還留著一縷極淡的劍意。”
“那劍意,和寧長老洞府外常年留下的氣息,一模一樣。”
她說到最后,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我修為低微,不知寧長老為何要偷我的青玉令,又為何……為何要窺我清修。我不求別的,只求宗門給我一個公道。”
這一段話,背得真熟。
熟得像是有人一個字一個字教過她。
我站在高處,低頭看著她。
她哭得很像,連睫毛上的淚都恰到好處。若我不是寧無渡,若我也只是臺階下那些看熱鬧的弟子之一,大概也會覺得,這姑娘委屈透了。
可惜我不是。
我只覺得吵。
韓既白抬手,壓下喧哗,看向我。
“寧師叔,蘇芙所言,你可有辯解?珠釵確在你洞府外找到,她房門前的劍意,經查驗與你劍息相近。人證物證俱在,隨我去執法堂說清楚。”
我看著他,只覺得可笑。
我一閉關幾十年,連這代小弟子長什麼樣都懶得記。剛出關,天雷還沒落下,就先被扣了偷東西、偷看人洗澡的罪名。
這世道,倒是越來越可笑了。
我問蘇芙:“你說我偷了你的玉牌?”
她咬著唇,點頭。
“是。”
我又問:“你說我偷窺你清修?”
她渾身輕輕一顫,眼圈更紅,半晌才像受盡羞辱般開口。
“……是。”
我站在臺階上,盯著她看了兩息。
然后我笑了一下。
“我都要飛升了,”我說,“你讓我跟你自證?”
這句話落下,四周先是一靜,緊接著哗然更甚。
“飛升又如何?飛升前就能不守門規?”
“若真清白,為何不解釋?”
“他這是仗著修為高,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裡!”
“蘇師妹都哭成這樣了,他還笑得出來!”
蘇芙聽到這話,眼淚流得更急,像是被我這句輕飄飄的話徹底傷透了心。
韓既白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寧師叔,飛升也不能逃門規。你若無辜,便去執法堂說清,宗門自會還你公道。”
“公道?”我低聲重復了一遍,只覺得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像把生鏽的刀。
韓既白沒有聽清,皺眉道:“師叔說什麼?”
“我說,”我抬眼看他,“你們是不是忘了,這玄霄宗的門規,當年還是我提筆改的。”
韓既白臉色一僵。
四周也有弟子一瞬間沒了聲音。
玄霄宗門規修過三回,最后一回是兩百多年前魔潮后我改的,當年宗門上下誰不敬我?
如今倒好,拿著我定下的規矩,來審我。
韓既白很快穩住神色,聲音越發冷硬。
“正因門規出自師叔之手,師叔更該以身作則。”
“請吧。”
他一抬手,身后執法堂眾人齊齊上前一步。
刀未出鞘,氣機卻已經鎖了過來。
這陣仗,擺得不像請人,倒像押囚。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袖口。
方才出關時,劫雲已經隱隱鎖住了我的氣機。若我這時候直接拔劍,天雷會立刻落下。
我不是不能S出去。
只是沒必要。
一個剛築基不久的小女修,沒膽子,也沒本事,在我出關這天獨自做這麼大一個局。
她不過是一把刀。
我若現在轉身走了,這把刀背后的手,未必會立刻伸出來。
想到這裡,我反而生出一點耐心。
“行。”我說,“既然想查,那就查。”
蘇芙像是松了口氣,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東西。
不是慶幸。
是得逞。
我看見了,也當沒看見,只從臺階上走下來。
經過她身邊時,她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我會對她動手。
我腳步未停,只淡淡留下一句。
“哭得不錯。”
她渾身一僵。
韓既白沉聲道:“寧師叔,還請慎言。”
我沒理他。
一路往執法堂去時,山道兩側站滿了人。
有外門弟子,有內門弟子,有些長老竟也遠遠立著,目光躲閃,又忍不住偷看。
我忽然想起三百年前,魔潮壓境,我一劍斬開萬裡血雲時,這些人也是這樣看我的。
只是那時候,他們眼裡是敬,是怕,是求生的狂熱。
如今換成了窺探。
人心這東西,果然比魔物還髒。
執法堂在主峰偏東,殿前九級白玉階,階下兩尊鎮邪獸,獸目嵌著赤金石,平日威風凜凜,今日在劫雲下卻顯灰敗。
我剛踏上殿前石階,頭頂便轟隆一聲。
雷光撕開雲層,整座主峰亮如白晝。
有人下意識抬頭驚呼:
“天劫?寧長老真要飛升?”
“飛升前兆?宗門怎麼這時候審他?”
這句話問得好。
我也想知道。
可惜問話的人聲音太小,很快就淹在四周更大的嘈雜裡。
我邁進大殿時,韓既白回身站在高處,聲音傳遍全場。
“寧無渡涉嫌盜重寶、窺女弟子清修,證據確鑿卻拒不認罪。按宗規,若不自證,執法堂可封其靈脈、廢其佩劍,再行搜魂驗真。”
最后四個字說得很重。
搜魂驗真。
大殿裡外,安靜了一瞬。
搜魂不是尋常刑罰,低階修士受之傷神,元嬰以上更傷道基——而我,離飛升只差一步。
若在此時被人強行搜魂——
我抬起眼,看向韓既白,終於認真了半分。
他也在看我。
他那張素來正氣的臉上,藏著一絲緊繃。
原來如此。
我還以為,他們只是想潑我一身髒水。
沒想到,竟是想直接斷我的道。
我緩緩笑了。
“韓既白,”我問,“你確定,要搜我的魂?”
他喉結滾了一下,仍強撐著道:“若師叔執意不肯自證,執法堂只能依規行事。”
“好。”我點頭,眼神冷了幾分,“那你最好,別后悔。”
第2章 他們要搜我的魂
執法堂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在看我。
看我會不會怒、會不會翻臉,會不會像傳聞裡那樣,一怒掀了半座山頭。
可我只是站在大殿中央,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搜魂可以。”我說,“動手前,我問一句。”
韓既白盯著我:“師叔請問。”
“你知道搜我的魂,會有什麼后果嗎?”
他沉默了一瞬。
這瞬間很短,短到多數人都沒察覺。可我看見了。
他知道。
他當然知道。
我閉關前,他還只是金丹后期。他獨子誤入北荒鬼窟,三魂丟了大半,是我順手救的,命也是我續的,連他兒子結丹,走的都是我給的路子。
現在他站在我面前,手裡拿著執法令,說要搜我的魂。
韓既白道:“宗門面前,沒有例外。若師叔無罪,自然不懼搜魂。”
這套話一出來,外頭立刻有人跟著附和。
“對啊,真清白怕什麼搜魂?”
“連搜魂都不肯,就是心虛!”
“蘇師妹一個姑娘家,能拿自己清白陷害他?”
我偏頭聽了一會兒。
至少知道用“清白”來壓人。
這東西壓在一個年輕女弟子身上,大家都肯信。
落到我身上,就成了“高高在上,不屑解釋”。
多順手的一把刀。
我看向蘇芙。
她站在人群前,眼睛通紅,察覺到我的視線,明顯一僵,往師姐身后縮了縮。
我問她:“你昨夜什麼時候丟的玉牌?”
她怔了怔,下意識答道:“亥時前后。”
“沐浴也是那個時辰?”
她咬住唇,點了點頭。
我又問:“你住在內門東側蘭汀苑?”
“是。”
“昨夜戌時到子時,蘭汀苑外有巡夜弟子。你說我進過你房、窺你清修,難不成你師姐妹、巡夜弟子、院門陣法,全瞎了?”
她臉色微白,立刻道:“你修為高深,若有意隱匿,自然無人察覺。”
“哦。”我點頭,“那我都能神不知鬼不覺摸進你住處了,為什麼還要把你的珠釵,掉在我自己洞府門口?”
蘇芙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下去。
四周也靜了靜。
有人反應過來,低聲道:
“對啊……”
“若真是寧長老所為,以他的修為,怎麼可能留下這麼明顯的破綻?”
“而且是掉在自己門口……”
韓既白立刻沉聲道:“寧師叔,罪修百密一疏,別在細枝末節上拖延。”
我笑了。
“細枝末節?”
“韓既白,你執法堂斷案,如今靠的就是一句‘大概’?”
他臉色沉下來:“師叔不必逞口舌之利。蘇芙房門前殘留的劍息,總不是假的。”
“確實不是假的。”我說,“你倒是說說,那縷劍息淡到什麼地步,又怎麼‘恰好’能和你執法堂的鑑息盤,對上我洞府外的舊氣?”
這回,不止弟子們,連幾個站在偏殿口的長老都皺了眉。
氣息最容易做手腳,我常年閉關,洞府外劍息幾十年不散,取一縷易如反掌。
可韓既白依舊咬得很緊。
“即便如此,也不能證明師叔無辜。”
“那就更簡單了。”我看著他,“你們不是要搜魂麼?動手吧。”
他沒料到我應得這麼幹脆,眼神驟變,我盡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