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說明他們從一開始就不是在賭我有沒有罪。
他們賭的是——我敢不敢讓他們碰。
因為只要我拒絕，他們就能順勢坐實“心虛”。
可若我真讓他們動手，他們又未必真敢。
畢竟搜一個半步飛升的人，光有膽子不夠，會出人命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大殿正中間。
“來。”我抬了抬下巴，“不是要搜魂？動手。”
四周一片S寂。
韓既白沒有動。
他身后的執法長老互相使了個眼色，沒一個敢上前。
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自己高估了這群人。
連做惡都做得不夠徹底。
片刻后，韓既白才開口，聲音比先前更沉。
“師叔願配合最好。”韓既白沉聲道，“搜魂事關重大，需啟鎮殿法陣，防你修為過盛傷了旁人。”
他說完，抬手掐訣。
Advertisement
大殿四角銅燈驟亮，地面陣紋被靈力點燃，從四周向中央蔓延，像張緩緩收緊的網。
原本只是在看熱鬧的弟子們，這會兒也終於后知后覺地察覺到不對，紛紛往后退。
這靈壓極重，哪是什麼搜魂的柔和靈波，又沉又冷，全是封禁的力道。
我垂眸看腳下陣紋，眼熟得發笑。
因為這玩意兒，根本不是什麼搜魂陣。
這是鎖道陣。
三十年前，我為了鎮壓北海裂隙，親手畫過一版殘圖，后來嫌損陰德，丟給器峰封存了。
沒想到，竟有人偷偷把它翻了出來，還改了兩筆，搬到執法堂來對付我。
我站在陣中央，沒說話。
韓既白見我神色不動，以為我沒看出來，明顯松了口氣，聲音更重幾分。
“諸位退后。”
“待鎮陣開到七成，再行搜魂。”
七成。
夠狠。
鎖道陣若真開到七成，我飛升前這最后一層道機，至少要廢掉一半。
怪不得他們要選今天。
等劫雲已至，等我道心將開，等我最不能受擾的時候，再往我頭上扣一樁最髒的罪，逼我進執法堂，再用門規和公道把這陣開起來。
髒得很精致。
殿外有人低聲嘀咕：
“這陣怎麼不像搜魂？”
“壓得我喘不上氣！”
“搜魂陣有這麼重的封禁氣？”
另一人急忙勸：“別瞎猜，執法堂能擺假陣？”
我低頭點了點腳下，冷聲道：
“誰教你拿鎖道陣冒充搜魂陣的？”
轟的一聲。
大殿像是被人迎頭砸了一錘。
連殿外不懂陣法的弟子都愣了。
“鎖道陣？那不是封修為、鎖道基的嗎？執法堂怎麼會——”
韓既白臉色驟變，厲聲道：“寧無渡，你休要在此顛倒黑白！”
他第一次連“師叔”都不叫了。
我看著他，最后一點耐心也耗沒了。
“韓既白。”我說，“你兒子結丹那年，是不是也像今天這樣，在我面前裝過糊塗？”
他瞳孔一縮。
我繼續道：“你兒子結丹時命魂不穩，險些碎府，是我替他鎮魂穩氣海。當年你跪在我洞府前三天，求我救他，鼻涕眼淚都快流到我門檻上了。”
“怎麼，如今你翅膀硬了，敢拿這種東西來鎖我？”
韓既白額角青筋跳了跳，像是被我當眾掀了臉，神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四周那些原本還喊著公道的弟子，這會兒也沒人敢再吭聲。
我沒再看他，只抬頭望向大殿穹頂。
那裡的氣機，已經和外頭的天劫隱隱勾連。
鎖道陣不是韓既白能想出來的東西。
也不是一個蘇芙能玩得轉的局。
真正做局的人，故意到現在還沒露面。
是在等我怒？
還是在等我徹底入陣？
我忽然就不急了。
既然有人想躲在后面看戲，那我就陪他再演一會兒。
我抬袖，指尖輕點眉心，一道極淡金紋一閃而沒——只有我知道，那是壓下天劫感應的封印。
我今天不走了，至少要把這群髒東西揪出來。
韓既白咬著牙道：“啟陣！”
他身后幾名執法長老同時注入靈力。
陣紋驟亮，地面傳來低沉嗡鳴。
下一瞬，我卻忽然笑了。
“好啊。”我笑了笑，語氣卻沒半分暖意，“既然要玩，就玩大點。我倒要看看，今天這執法堂裡，誰非要留我。”
殿門外，忽然有腳步聲響起。
不急不緩，沉穩得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有人低低喊：“掌門來了！”
我抬了抬眼。
終於來了。
第3章 一個女弟子，不配做這盤棋的手
季承真入殿，連風都靜了。
他穿著玄霄宗掌門常服，外罩墨青色鶴紋大氅，冠束得整齊，眉目端方，依舊是那副悲天憫人的模樣。
單看外表，誰都得覺得他是個慈和持重、為宗門拼命的掌門。
畢竟這些年，他一直都很會演。
他走進來時，殿中眾人齊齊行禮。
“拜見掌門。”
季承真抬了抬手，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停了兩息，才輕輕嘆了口氣。
“寧師叔。”
他這一聲喊得又穩又低，倒真有幾分晚輩對長輩的恭敬——若不是我清楚他骨子裡的成色，差點就被他騙了。
我看著他，沒說話。
季承真緩步走到殿中，掃了眼地上陣紋，眉心微蹙，轉頭對韓既白道：“事情鬧到這份上，為何不先稟我？”
韓既白躬身：“事涉寧師叔與弟子清譽，執法堂不敢擅斷，只能依規行事。”
季承真點了點頭，又看向蘇芙。
蘇芙眼圈通紅，立刻跪下哭道：“弟子拜見掌門。我不敢冒犯寧長老，可玉牌和我的清白都系在這事上，我……我實在沒辦法了。”
她哭得肩膀發抖，額頭抵地，露出一截白得發青的后頸。
旁人見了，只會覺得可憐。
我卻只看見了她頸后那道一閃而過的淡金色符印。
護心符。
還是掌門一脈親傳弟子才有資格領的那種。
有意思。
一個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受害者的小女修，身上卻帶著季承真一脈才有的護心符，符氣新得像是昨夜剛種下去的。
我心裡最后一點疑問，徹底消了。
蘇芙果然不是偶然撞上來的。
她是被推到我面前的，只是分量不夠，一個新晉內門弟子，不配做這盤棋的棋手，不過是根試我反應的針。
真正攥著針的，是眼前這位好掌門。
季承真似是沒注意到我落在蘇芙身上的目光，溫聲道：“你起來吧。宗門不會讓弟子受委屈，也不會冤枉長老，是非曲直，總會查清。”
說得多好聽。
他安撫完蘇芙，又轉向我，神情裡多了幾分懇切。
“寧師叔，此事我本不願驚動你，但劫雲已現，宗門看著，不查清，既壞你清名，也亂人心。韓長老雖急，出發點是好的，還望師叔體諒。”
我聽到這裡，終於開口了。
“體諒什麼？”
季承真微頓。
“體諒你們拿鎖道陣圍我？”我問。
這句話砸下來，韓既白臉都白了。
季承真卻只是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看向地面，像是剛發現陣紋不對。
“韓長老，”他沉聲道，“這陣是誰布的？”
韓既白立刻跪下：“回掌門，執法堂本想啟搜魂陣，許是底下弟子誤取了舊陣圖，才——”
“誤取？”我打斷他，“你執法堂的舊陣圖，怎麼能誤取到我三十年前封存進器峰庫的殘卷？”
韓既白呼吸一滯。
季承真眉心也皺了起來，像是終於意識到事態嚴重，聲音冷了些。
“去查！”季承真聲音冷了些，“若有人借執法堂之名私布鎖道陣，嚴懲不貸！”
他這話一出，殿裡不少人都松了口氣。
像是只要掌門擺出公正樣子，這事就能漂亮收尾。
我卻差點笑出聲。
好一招金蟬脫殼。先讓韓既白動手，事一露破綻，他再裝震怒，把鍋甩給“底下弟子”“誤取陣圖”，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
我看著他，淡淡道：“季承真，你這張臉，真是越活越厚了。”
殿裡一瞬寂靜。
季承真神色不變，只低聲道：“弟子愧不敢當。今日之事，若有疏漏，弟子自會給師叔一個交代。”
“交代？”我抬眼，“你拿什麼給我交代？”
他還沒說話，蘇芙忽然又撲通跪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掌門，都是我的錯，不該把事情鬧大，驚擾寧長老渡劫。可我沒撒謊，青玉令真丟了，珠釵也真在寧長老洞府外找到的。若宗門要怪韓長老，我……我寧願不討公道了。”
這話說得妙。
她一邊繼續咬S自己是受害者，一邊把“事情鬧大”的鍋往自己身上攏，反倒顯得她委曲求全，像真是個走投無路的小姑娘。
周圍已經有人開始動搖。
“蘇師妹也不像有膽子汙蔑太上長老啊……”
“難道是誤會？執法堂也太能搞砸了！”
“珠釵和玉牌總不能是假的吧？”
我聽著這些聲音，只覺得煩——不是煩他們蠢，是煩他們到現在，還只盯著“是不是汙蔑”這層皮毛。
我抬眼看向蘇芙，問她：“你的青玉令呢？”
她身子一僵，抬頭看我，眼神發虛：“還……還沒找到。”
“沒找到？”我點頭，“可你方才不是說，那玉令裡封著你師尊給你的一道護身劍意？”
“是。”
“那你知不知道，”我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你那所謂丟失的青玉令，就在這大殿的陣眼裡。”
她臉色刷地白了。
這回，連外頭那些看不懂陣法的弟子都察覺出不對了。
“陣眼？”
“啥意思？”
“蘇師妹的玉牌怎麼會在陣裡？”
我走到陣紋最亮處，腳尖一碾，咔嚓一聲，從陣縫裡挑出一枚半寸長的青色碎玉。
玉上還殘著一點未散的女子氣息，和蘇芙身上的香粉味一模一樣。
大殿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蘇芙盯著碎玉，臉徹底沒了血色，嘴唇發抖：“這……這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我捏著碎玉，垂眼看她，“昨夜有人從你房裡取走玉牌，拆成三片，一片嵌進陣眼，一片留作物證，還有一片——”
我頓了頓，轉頭看向季承真身后的方向。
那裡站著個一直沒說話的青年——掌門親傳秦昭，方才眾人圍著蘇芙和韓既白，倒把他忘了。
我看著他，淡淡接上后半句。
“——在你親傳弟子袖中。”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落到了秦昭身上。
秦昭臉色驟變，下意識退了半步，袖口飛快閃過一抹青光。
他動作已經算快，可惜快不過我。
我抬手一攝，那片青玉直接從他袖中飛了出來，啪地一聲落在殿中。
兩片碎玉相拼，紋路嚴絲合縫。
蘇芙癱坐在地，臉白得像紙。
秦昭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卻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殿裡殿外，徹底炸了。
“怎麼在秦師兄身上？”
“他可是掌門親傳啊！”
“這到底是蘇師妹自己丟的，還是……”
韓既白額上冒汗，剛要開口，被我一眼掃過去，硬生生噎住。
我把手裡的碎玉扔到地上，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昨夜進蘇芙房中的不是我，是秦昭。”
“在我洞府外扔珠釵的，也不是我。”
“至於你們說的劍息——”我輕笑一聲，“拿我洞府外百年不散的舊氣，做這麼拙劣的局，倒難為你們了。”
說到這裡，殿裡原本一邊倒的氣勢已經徹底散了。
不少弟子面面相覷，有人后退，有人臉色難看，還有人悄悄看向季承真，終於意識到這事不簡單。
可季承真還是穩。
穩得像這局根本不是衝他來的。
他沉默片刻，緩緩嘆氣：“秦昭，你有話說？”
秦昭撲通跪下，聲音發顫：“弟子……弟子只是奉命——”
他話沒說完，季承真厲聲喝斷：“放肆！事情未明，你就敢私闖女弟子住處、栽贓太上長老？可知罪！”
這話一出，我終於確定，他要開始棄子了。
先棄秦昭，再棄韓既白，必要時連蘇芙都能一起扔出去。
只要能保住他自己。
可惜，我今天不是來陪他做切割的。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沒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