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天上那道劫雷已經越來越近了。
我沒功夫陪他們耗。
於是我問季承真:“你要保他?”
季承真抬眸看向我,神情竟有幾分沉重。
“寧師叔,此事已明,你是被栽贓的。執法堂識人不明,秦昭心術不正,我必給你交代。”
“但今日劫雲已至,宗門人心浮動,若再深究下去,只怕會——”
“會什麼?”我問。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終於把那層皮揭開了一角。
“會傷宗門根本。”
這五個字一出,我就明白了。
前面的偷竊、偷窺、搜魂、鎖道,全是手段。
他們真正要的,從來不是給我扣一頂髒帽子。
他們要的是宗門。
更準確地說,是要我這個人,繼續留在宗門裡,替他們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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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我飛升,玄霄宗就會失去最后一根撐天柱。
所以他們寧可毀我名聲,斷我道途,也要把我按回此界。
我看著季承真,忽然想起三百年前,他還是元嬰初期,一身血衣跪在我洞府前,磕著頭求我救玄霄宗。
那時候他說的是救。
如今他說的是留。
原來人真能貪成這樣。
大殿裡一片S寂。
季承真望著我,終於不繞圈子,聲音壓得低卻清晰:
“寧師叔,為了宗門,委屈你一次。”
我聽完,沒生氣,只看著他,緩緩笑了。
原來如此——
你們想搶的,從不是我的清白,是我的飛升。
第4章 原來你們想搶我的飛升
我這句話落下,大殿裡一時沒人出聲。
像是誰猛地掀開了一層遮羞布,裡頭那些裝模作樣的公道、規矩、委屈,一下全露了原形。
最先變臉的不是季承真。
是殿裡殿外那些原本還在看熱鬧的弟子。
“搶飛升?”
“什麼意思?”
“飛升還能被搶?”
這層面的事,別說這群小輩,就連殿裡不少長老,都未必懂。
季承真終於開口了。
“寧師叔言重了。”
他看著我,神色依舊平穩,還帶著那熟悉的苦笑,像在看個脾氣太硬、不肯體諒宗門難處的長輩。
“飛升乃天道所定,誰敢妄言‘搶’字?今日之事,不過是想查清誤會,不讓旁人汙了師叔清名。”
“至於你說的鎖道陣、留你在此……弟子不敢,也從無此心。”
我睨著他,問:“從無此心?”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陣紋最亮的地方。
“季承真,你是真覺得我閉關太久,連飛升前要過什麼劫,都忘了?”
這回,季承真沒接話。
可我已經沒打算再讓他說。
“他們不懂,你總該懂。”
我抬眼掃了一圈殿裡眾人,聲音不高,卻足夠讓裡外所有人都聽清。
“飛升前最后一關,從來不只是雷劫。”
“雷劫我三百年前就不怕了。”
“真正要命的,是因果。”
“人要飛升,就得斷了這人間最后一點牽扯。恩要了,債要平,冤要解,孽要清——有一樁大因果壓著,天門就不會開。”
殿裡安靜得厲害。
“所以你們才要給我扣這頂髒帽子。”
“先汙我盜竊,再汙我淫穢。等眾目睽睽之下坐實了罪名,再拿門規逼我入執法堂,以搜魂之名開鎖道陣。”
“到那時,不管我認不認,這一身汙名都已經落了下來。”
“我若強行脫身,便是畏罪。”
“我若留下受審,道心便要染塵。”
“只要我飛升前背著‘玄霄宗公案未結’的因果,天道就認我塵緣未斷,我走不了。”
我說到這裡,低頭看了眼腳下的陣。
“我一旦走不了,你們有的是時間,一點點抽我的道機、剝我的道骨,填你們的護山陣、續你們快斷的靈脈,甚至——”
我抬頭看著季承真,慢慢笑了。
“給你續你那點快見底的壽元。”
這句話落下,殿裡殿外先瞬間噤聲,隨即徹底炸了。
“續掌門壽元?”
“靈脈不是前些年就穩住了嗎?”
“不是說宗門無礙?”
“難道掌門真——”
“閉嘴!”
韓既白猛地喝出聲,聲音裡的厲色藏都藏不住。
可這聲“閉嘴”,本身就已經說明了很多。
我偏頭看了他一眼。
“急什麼?”
“這不就是你們費這麼大力氣,想讓我背下來的‘公道’麼?”
秦昭還跪著,蘇芙也癱在那兒,這兩個棄子還沒清出去,他再蠢也知道,此刻不能硬衝。
季承真看著我,終於沒再裝那副毫不知情的樣子。
他沉默了幾息,才低聲道:“寧師叔,宗門這些年的確不易。北海裂隙未平,西嶺魔淵又有異動,靈脈雖續上卻不穩,你若一走,玄霄宗撐不過百年。”
“我知道師叔厭了,也知道宗門不該拿這些事牽絆你。”
“可你當年既救過玄霄宗一次,如今為何不能再救一次?”
這話一出口,殿裡竟真有不少人動搖了。
有人低聲道:“若真如此……寧長老留下,也算救宗門於水火。”
“是啊,若他一走,宗門就完了……”
“掌門也只是為大局著想吧。”
我聽著這些話,只覺荒唐透頂。
他們到現在還沒明白。
我如果是被求,是被請,是被跪著求一句“寧師叔,宗門又難了”,那是另一回事。
可他們不是。
他們是想先把我踩進泥裡,再拿鎖道陣把我釘在此界,最后還要說一句“為了宗門”。
我看著季承真,問:“你也配拿‘救宗門’三個字來跟我說話?”
季承真抿緊了唇。
“當年魔潮壓境,一劍斬開北嶺血雲的是我;護山陣碎,以本命劍意補三十六道陣眼的是我;靈脈斷,下北淵硬拖回龍脈的,還是我。”
“你跪在我洞府前,求我留下來的時候,說的是‘救宗門’。”
“如今你帶著執法堂、帶著鎖道陣、帶著汙我名聲的髒局站到我面前,還敢跟我說‘救宗門’?”
我一字一句說完,季承真的臉終於白了一層。
可他還是沒有退。
他不蠢,也不衝動——明知道自己在做髒事,明知道見不得光,卻還能硬擺著“大義”的姿態,寸步不退。
“師叔若非要把話說透,那弟子也直說了。”
“玄霄宗不能沒有你。”
“你若飛升,宗門必亂。你受本宗香火、供奉,受弟子敬仰,就該在這時候,給宗門留條路。”
“弟子不求你再護宗三百年。”
“只求你——”
“閉嘴。”
我打斷了他。
“受宗門香火?”
我看著他,幾乎有些想笑。
“季承真,你是不是在掌門位上坐太久了,久到連誰供著誰都忘了?”
“這三百年,是玄霄宗在養我,還是我在養玄霄宗?”
“是你們給我供奉,還是你們整個宗門,都靠著我這一口氣活到今天?”
季承真喉結滾了滾,竟一時沒答上來。
“你若真想留我,至少該跪著來求。”
“可你沒有。”
“你選的是最髒的一條路。”
“因為你怕我拒絕。你怕我哪怕聽完宗門難處,也還是一句‘與我何幹’。”
“所以你幹脆不求了。”
“你想先用汙名把我按住,再用門規把我鎖住,最后等我飛升機緣被拖散了,你再來我面前裝你的委屈和大義。”
“是不是?”
最后三個字落下時,季承真終於不再說話了。
殿外風聲呼嘯,劫雲又往下壓了一層。
也就在這時,一個站在偏殿口的白須長老忽然開口了。
“寧師叔。”
器峰長老崔衡,當年北海裂隙裂開,是我替他擋了一記魔刃,才沒被劈成兩半。
“掌門此舉固然不妥,可宗門如今確實艱難。若你已有飛升之望,不妨……不妨再緩些時日。”
“等宗門緩過這口氣,再談飛升,也不遲。”
我轉頭看了他一眼。
“原來你也這麼想。”
崔衡臉色微變,剛想說什麼,我已經先開口了。
“既然你們都愛講宗門、講大局、講公道,那今天,我就陪你們講個明白。”
我抬手,指尖一點,腳下鎖道陣上的一角靈紋當場熄滅。
陣勢沒散,只是被我生生按住了。
滿殿人齊齊變色。
季承真大概沒想到,我這時候,不開劍、不驚天劫,也能直接按住鎖道陣。
我懶得看他們臉色,只淡淡道:
“你們不是要查麼?”
“那就別只查我。”
“把照天鏡抬出來。”
第5章 那就先從你們最喜歡的公道開始
“照天鏡?”
韓既白臉色猛地一變。
不止是他。
連殿裡幾個一直沒說話的長老,臉色都跟著變了。
照天鏡是玄霄宗祖殿的鎮宗法鏡,不主S不主防,只照因果——誰欠誰恩、誰負誰債、誰做了見不得光的事,只要因果夠重,它都能照出來。
這東西平日沒人敢碰,不認人情,只認因果。
我今天真把照天鏡召來,查的就不只是蘇芙那點栽贓,也不是秦昭袖裡的碎玉。
它會把這座大殿裡所有跟我有關的舊賬,一筆一筆,全翻出來。
果然,韓既白第一個開口。
“寧師叔,照天鏡是祖殿重器,不可輕動!”
我看向他。
“你們拿鎖道陣審我就動得,我要面鏡子查因果,就動不得了?”
韓既白一噎。
我又看向季承真。
“不是要公道麼?”
“不是要查清麼?”
“你既說我汙名不可平白落下,也說宗門不能冤枉任何一個人。既然如此,拿照天鏡出來,不是正合你意?”
季承真靜靜看著我,過了幾息,才道:“寧師叔,照天鏡照的是大因果,不是尋常口舌是非。若只為今日這一場誤會便動祖殿重器,未免——”
“誤會?”
我笑了。
“季承真,到現在你還敢說這是誤會。”
“你們既然不肯抬,那我自己取。”
我話音剛落,抬手便是一指。
一道細劍意無聲掠出大殿,直奔主峰祖殿。
殿內眾人還沒反應過來,殿外天邊就傳來一聲極輕的震鳴。
嗡——
像是什麼沉睡多年的舊物,忽然睜了眼。
下一瞬,主峰西側祖殿方向光芒大盛。
一面古鏡自殿中破空而起,拖著淡金色尾光,越過半座主峰,直直落在執法堂前。
轟然一聲。
白玉地磚裂開數道細紋。
殿裡殿外,一片S寂。
沒人想到,我隔著半座主峰,竟能直接召來照天鏡。
我站在大殿中央,抬眼看向那面古鏡。
鏡身三尺來高,邊緣覆著古舊青銅紋,鏡面卻淨得駭人,如一泓無波寒水。
它在玄霄宗供了太多年,久到很多人只知其名,未見其動。
韓既白的臉瞬間泛白。
“寧師叔,你擅動祖殿重器——不可!”
“怎麼?”我看著他,“還要給我再加一條罪名?”
韓既白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接這句話。
我走到照天鏡前,指尖在鏡邊輕輕一敲。
“你們今天口口聲聲講門規、講公道、講宗門,那就從你們最喜歡的‘公道’開始。”
“照天鏡不認口舌,不認眼淚,只認因果。”
“今日誰對誰錯,不是你們說了算,也不是我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