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季承真終於往前走了一步。
“寧師叔，你真要把事情鬧到這一步？”
我看著他，覺得有些好笑。
“這話不該我問你麼？”
“局是你做的，陣是你布的，人是你推到我面前的。事到如今，你倒問我，真要鬧到這一步？”
季承真臉色發沉。
“宗門內務，本可關起門來解決。你今日若執意動照天鏡，許多舊事一旦翻出來，丟的就不只是我一個人的臉。”
“是整個玄霄宗的臉面。”
“臉面？”我淡淡道，“你們還有這東西？”
這句話一出，殿裡有人臉都燒紅了。
可沒人敢出聲。
我抬手按上鏡面。
照天鏡冰得很。
靈力一入，整面鏡子忽地亮了起來。
鏡光沒有往外散，而是像水一樣緩緩鋪開，照在大殿穹頂，照在四壁石柱，也照在每個人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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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被鏡光照到的人，神情都下意識繃緊——誰都不知道，它第一幕會照出什麼。
我垂眼，淡淡開口：
“照我與玄霄宗第一樁重因果。”
鏡面輕輕一顫。
下一瞬，水光翻湧，畫面驟現。
那是三百年前的北嶺。
魔潮壓境，血雲翻天，整座玄霄宗山門都在震。
年輕時的韓既白渾身是血，抱著個氣息奄奄的少年跪在雪地裡，額頭重重磕下去。
“求寧師叔救我兒一命！”
“只要師叔肯出手，我韓既白此生此世，願為師叔赴湯蹈火！”
滿殿S寂，所有人的目光先落鏡上，再砸回韓既白臉上。
照天鏡裡的畫面卻沒停。
年輕時的我站在雪裡，垂眼看著他，語氣冷淡：
“滾開。”
韓既白抱著孩子不動，繼續磕頭。
一下，一下，地上都是血。
“求師叔救命！”
畫面再一轉。
是洞府前，我抬手按住那少年眉心，替他鎮魂。韓既白跪在一旁，紅著眼，連頭都不敢抬。
再一轉。
是數十年后，韓既白之子結丹不穩，氣海將碎。我隨手把一枚玉簡扔過去，替他續上最后一線生機。
鏡光收了一瞬。
大殿裡，沒人說話。
韓既白卻已經站不住了，后背都繃得發僵。
我看著他。
“赴湯蹈火？”我嗤笑一聲，“這就是你說的赴湯蹈火？”
韓既白臉色漲得發紫，嘴唇抖了半天，才擠出一句：“我……我從未忘過師叔恩情。”
“是麼。”我說，“那你忘得挺幹淨。”
殿外弟子裡已經有人低低吸了口涼氣。
“韓長老竟真欠寧長老這麼大恩……”
“他方才還想鎖寧長老……”
“閉嘴！”韓既白猛地轉頭厲喝。
可這一喝，只讓他更狼狽。
我沒再看他。
“照第二樁。”
照天鏡再次亮起。
這次出現的，是護山大陣崩碎那一夜。
主峰震動，靈火衝天，陣眼連碎十二處。季承真那時還年輕，滿身血汙地跪在我洞府前，頭磕得砰砰作響。
“寧師叔，求你出手！”
“護山陣一破，山門便守不住了！”
“只要師叔肯救玄霄宗，弟子此生不敢忘恩！”
鏡中，我沒立刻動，只冷冷看著他：
“你坐穩掌門位才幾年？就來求我收爛攤子？”
季承真跪在地上，嗓子都是啞的。
“弟子無能，請師叔責罰。可山門后還有十萬弟子，還請師叔——”
鏡光一轉。
是我站在破陣之上，劃開掌心，以本命劍意補陣。鮮血順著陣紋漫開，三十六處碎裂陣眼一一亮起。
再一轉。
是季承真跪在祖殿裡，當著滿宗牌位，對我行了個大禮。
“玄霄宗上下，永不忘寧師叔救宗之恩。”
鏡光緩緩散去。
這回，連季承真的臉色都變了。
我看著他。
“永不忘？”我看著他，語氣平淡卻刺骨，“季承真，你這句‘永不忘’，忘得真快。”
大殿裡還是沒人說話。
因為照天鏡不會說謊。
我抬手，又一次按上鏡面。
“照第三樁。”
鏡中這次出現的，是北淵靈脈斷流那一年。
三位長老立在斷崖邊，臉色慘白，崔衡也在其中。他看著崩散的靈潮，急得聲音發抖。
“靈脈若斷，宗門百年內再出不了一個元嬰！”
“快去請寧師叔！”
再一幕，是我獨自下北淵，衣袍被淵風撕裂，硬生生把那條幾乎散掉的龍脈拖了回來。
畫面裡我滿手是血，連袖口都浸透了。
而崔衡站在崖上，帶著一眾長老俯身行禮。
“多謝寧師叔再救宗門。”
鏡光散去時，崔衡臉上的血色徹底沒了。
我看著他。
“方才勸我‘緩一緩’時，沒想過這事？”
崔衡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話來。
殿外風更大了。
劫雲壓得極低，像隨時都會砸下來。
可這一次，沒人再只盯著天劫看了。
他們看著照天鏡，又看著殿裡高高在上的長老掌門，眼神終於變了——從前是敬與信，現在是懷疑、驚懼，還有一種踩在爛泥裡的茫然。
我看著照天鏡，淡淡道：
“原來這就是你們的宗門。”
“受我的恩，靠我活，踩著我補的護山陣、拖回的靈脈，轉頭就敢拿鎖道陣困我。”
“你們欠我的——”
“夠堆滿一座山了。”
第6章 你們欠我的，夠堆滿一座山
大殿裡靜了許久，連照天鏡邊緣微光流動的聲響，都清晰可聞。
蘇芙縮在角落，連哭都不敢大聲；秦昭仍跪著，頭壓得極低，肩膀繃得僵硬；韓既白站在一旁，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像被當眾扒了皮；崔衡更是連看都不敢看我。
至於季承真。
他站在那兒，勉強維持著掌門的體面，可平日的從容，早已被鏡光照得所剩無幾。
我掃了他們一眼。
“怎麼不說話了？”我掃了他們一眼，“方才不是挺能說？”
沒人答。
我抬手，輕輕點了點照天鏡邊緣。
“不是要講公道麼？”
“我才照了三樁，你們就都啞了。”
“玄霄宗這三百年欠我的，三天三夜也照不盡。”
殿外有弟子喃喃出聲：“原來宗門這些年，真是靠寧長老撐著……”
另一人聲音發澀：“那為什麼還要這樣對他？”
為什麼？
這問題問得倒是好。
明明跪下來求一句，未必一點生機都沒有。
偏偏他們選了最蠢、也最髒的一條路。
季承真終於開口了。
“夠了。”
“寧師叔，宗門受你恩惠，無人否認。可你救宗門，不是為了今日當眾清算、挾恩自重，更不是為了飛升前，把玄霄宗踩進泥裡。”
“你若還念一分舊情，就不該把照天鏡開到這份上。”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挾恩自重？”我笑了，語氣裡滿是嘲諷，“季承真，你這張嘴，比你那張臉還會長。”
季承真臉色發沉，卻仍不退。
“宗門不是只欠你恩，沒有你，玄霄宗也不會有今日的香火和氣運。你既受其供奉，便與本宗因果難斷。”
“如今宗門有難，你卻執意要走。若我真不顧一切放你飛升，后山靈脈一旦斷絕，北海裂隙再開，S的便不只是我們，是整個玄霄宗上下。”
“寧師叔，到了這時候，你還只算你的個人恩怨，不算宗門S活麼？”
他們層級太低，看不透深層的齷齪，在他們眼裡，不過是兩句話在打架——宗門欠寧長老很多，可宗門也快撐不住了。
很多時候，人被“大家都要S了”這話一壓，就覺得前頭的齷齪，都能暫時放一放。
這正是季承真最擅長的地方。
他永遠知道該拿什麼去壓人。
可惜，他壓不到我。
“你說錯了。”我看著他，“我不是只算個人恩怨，是你到現在，還在故意把兩件事混為一談。”
“宗門有難，和你做局害我，是兩回事。”
“你若真想留我，大可跪到我面前求，拿靈脈、裂隙、滿宗弟子的命求——求不求得到，是我的事。”
“可你沒有。”
“你選的是先汙我，再困我，再斷我飛升路。”
“你不是來求人的。”
“你是來搶的。”
最后三個字一出，季承真的眼神終於沉了下去。
那層溫和外皮，裂得更明顯了。
我沒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道：
“你怕的從來不是我不肯救宗門。”
“你怕的是，我救過這一次，轉頭還是會走。”
“你要的不是三年五年、一次出手、一句承諾，是把我永遠留在此界，留成玄霄宗的鎮宗柱。”
“最好讓我飛升機緣散掉，道骨拆進陣裡，往后你們哪一代不行了，都能從我身上再刮層油。”
季承真嘴角猛地抽了一下。
而殿外那些弟子，這回是真的全聽懂了。
“道骨拆進陣裡？”
“掌門真要這麼對寧長老？”
“這是人幹的事？”
韓既白猛地喝道：“都住口！”
沒人理他——照天鏡還在，鏡光像水一樣鋪著，照得每個人都無所遁形。
我看著季承真，問：“還要我繼續說麼？”
他沒答。
我便替他答。
“你當然不想讓我繼續說。”
“因為我說的每一句，都只是你藏起來的那點髒心思。可髒心思這種東西，單靠說，還不夠。”
“你們方才不是一直跟我講證據麼？”
“好啊。”
“那今天我就讓你們看看，什麼叫證據。”
我抬手，再次按上照天鏡。
季承真第一次真正變了臉。
“寧無渡！”
“照天鏡已開三重因果，再照，會動祖殿氣運！”
我看著他。
“祖殿氣運都比你臉金貴，你都不怕丟，我怕什麼？”
話音落下，我指尖靈力驟然灌入。
照天鏡猛地一震，鏡面水光翻湧得更厲害了。
這一次，我不照舊恩。
我照近因。
“照昨日子時，祖殿東偏殿。”
鏡光轟然亮起。
下一瞬，畫面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是祖殿東側那間平日極少有人去的舊偏殿。
夜色沉沉，殿中只亮著兩盞燈。
秦昭跪在地上，手裡捧著一卷殘舊陣圖，頭壓得極低。
而站在他面前的人，正是季承真。
滿殿S寂。
鏡中，季承真聲音發沉：
“鎖道陣只開六成半，不可再多——寧無渡道機太盛，開滿會驚動天劫。”
秦昭低聲應是。
季承真又道：“蘇芙那邊都安排好了？”
“回師尊，都按您說的做了，珠釵、青玉令、舊劍息，全備妥了。”
“她若臨場怯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