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是一截被活生生煉進碑底的白骨。
我瞳孔微縮。
下一瞬,我終於明白季承真為什麼敢把話說得那麼滿了。
因為他壓進玄霄宗的,何止是我當年留下的力——他還從我身上,偷走過更重要的東西。
第10章 你偷的,不只是我的劍意
那截白骨一現,我心口驟然一空,不是錯覺,是身體先認了它。
像丟了太久的東西,隔著鎮山碑、三百年光陰和滿山髒陣,輕輕顫了一下,與我胸腔裡殘存的骨共鳴。
我盯著碑底枯骨,半晌無言。
季承真卻看見了我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冷。
他笑了,非偽善,非狠戾,是底牌盡出的得意。
“認出來了?”
我抬眼看他。
“原來在你這兒。”
季承真盯著我,嗓音發沉。
“你果然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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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無渡,你以為這三百年,你為何始終只差最后半步?”
“你以為真只是因為宗門因果纏著你?”
“若只是那些汙名、舊恩、門規公案,頂多拖你一時,拖不了你三百年。”
“真正把你釘S在此界的,不是鎖道陣,不是護山陣,也不是龍脈。”
“是它。”
他抬手,指向鎮山碑底。
那截白骨被暗金色陣紋層層纏著,像被活活釘S在碑心裡,連骨縫間都滲著陳年的血。
我當然認得。
那是我的骨。
更準確些,是我身上最后一截凡塵骨。
修士修到我這一步,肉身早已脫凡,筋骨氣血、元神劍意皆被靈機洗練殆盡。可若想邁過天門,身上總得留一樣東西,錨定人間。
那東西承此世之因,載此身之命,是人未脫“人”字的最后一點錨。
有人留心血。
有人留命火。
有人留一縷執念。
而我,留的是一截骨。
三百年前北嶺魔潮最烈時,裂隙裡鑽出一團不像魔、反倒像天外爛黑的東西。它撲來,被我一劍斬開,卻也擦過了我心口。
那時我只當傷重失了些血肉,並未深究——后來補陣、拖脈、鎮裂隙、閉關,修為日進,天劫也已隱隱叩門。
我只當是自己還欠著玄霄宗一筆舊賬,所以遲遲沒走。
到現在我才明白。
不是我欠得太多。
是你們,用我的骨,把我SS釘在了這破地方。
我抬眼睨著季承真,聲音平冷。
“誰教你的?”
季承真站在碎裂的陣紋裡,衣袍獵獵,眼底陰沉發亮。
“沒人教。”
“是我自己悟出來的。”
“當年你傷重閉關,北嶺戰場是我親自收的尾。那截骨掉在裂隙邊,白得發光,落地時連四周魔氣都不敢近。”
“我一看就知道,那不是凡物。”
“后來我翻遍祖殿舊卷,才知道,原來半步飛升之人,身上會留最后一截凡塵骨。骨在,塵緣在;骨不脫,天門不開。”
他說到這裡,竟還笑了一下。
“我原本也只是想試試。”
“把你的骨煉進鎮山碑,看看能不能借它吊住龍脈,順便把你綁在玄霄宗。”
“沒想到,真的成了。”
我聽完,沒說話。
殿裡殿外,也沒人敢說話。
因為事情走到這一步,已經不只是“算計”“做局”能概括了。
他不是想留我,是從三百年前起,就一直在偷我這個人、斷我飛升路。
崔衡臉色煞白,聲音都在抖。
“掌門……你竟敢拿凡塵骨煉陣……”
“那是奪人命根、斷人飛升的邪術啊!”
“邪術?”季承真猛地看向他,眼底全是譏嘲,“那你告訴我,不這麼做,玄霄宗怎麼活?”
“龍脈一散,宗門就塌。”
“護山陣一碎,北海裂隙就會重新吞山。”
“你們一個個只會跪著求寧無渡救命,等他真要走了,又指望誰來扛?”
“我有什麼錯?”
“我只是把宗門該有的生機,提前攥在手裡!”
我看著他,只覺得可笑。
“宗門該有的生機?”
“季承真,你偷別人的骨,倒偷出道理來了。”
季承真臉色一沉。
“偷?”
“寧無渡,你既受玄霄宗三百年香火供奉,這骨留給玄霄宗,又有什麼不該?”
“你一劍護過宗門,一身道機本就該回報宗門!”
“你若自己肯留,我何至於出此下策?說到底,是你太冷,太絕,太不把宗門和這滿山弟子的命放在眼裡!”
他一句句喊著,像是終於找齊了借口,可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我只是低頭看著那截骨。
那上面纏著我的舊血、舊氣、舊劍意,還有三百年宗門香火、龍脈陰煞、護山陣煞,以及季承真的命火——髒得刺眼。
我看著那截骨,緩緩抬手,歸墟劍尖向下,指向鎮山碑。
季承真瞳孔一縮,厲喝出聲:
“攔住他!”
話音剛落,祖殿、主峰、后山三處氣機同時壓下。
幾位峰主被逼得齊齊抬手,身上命火一寸寸亮起來。
本命禁鎖,開了。
暗金色的鎖鏈從四面八方纏過來,一頭鎖碑,一頭鎖陣,一頭竟直直朝我心口釘來。
他們要借凡塵骨,反扣我命門。
我站在原地沒動。
只抬眼掃了那幾位峰主一眼。
“想好了?”
沒人答。
本命禁鎖一開,命火就不再是自己的了。季承真此刻要他們頂,他們就只能頂。
我點了點頭。
“行。”
“那我今天就讓你們看看,什麼叫碰了不該碰的東西。”
我首次將劍意壓進碑底,不劈陣、不劈人,只斬骨外髒東西。
第一劍,先斷季承真纏在骨上的命線。
季承真臉色驟白,后退半步,嘴角溢血,愣在原地——我從不是來破陣,是來取走自己的一切。
我抬眼看他,淡淡道:
“偷我的骨,還敢往上沾你的命。”
“你是真不嫌髒。”
第二劍,斬龍脈上的鎖。
后山地底傳來嘶啞長鳴,像被勒了三百年的活物,掙開了頸間繩。
整座玄霄宗都跟著重重一震。
不少弟子當場摔倒在地。
崔衡失聲大喊:“龍脈醒了!”
第三劍,劈碑心最后那層暗金陣紋。
鎮山碑轟然裂開。
碑底那截骨,徹底露了出來。
季承真踉跄撲來,伸手去按碑心。
“寧無渡!你不能取!骨一離碑,玄霄宗氣運就徹底散了!”
我一腳把人踹飛出去。
他重重撞上半塌的石柱,胸口悶響一聲,落地時大口嘔血,連爬都爬不起來。
我垂眼看著碑底那截終於露出來的白骨,聲音冷得像冰。
“氣運散了便散了。”
“你們拿我骨苟延三百年,如今喘不上氣——與我何幹。”
第11章 從今日起,我與你們兩清
我伸手,將那截凡塵骨從碑底拔出。
它極輕,不似骨,倒像一片熬幹三百年的舊雪。
可它離碑的一瞬,整座玄霄宗的氣機都亂了。
主峰先塌了一角,祖殿上空殘餘的暗金光網沒了脊梁,哗啦碎成無數光片。
殿裡殿外一片亂聲。
“掌門!快想辦法啊!我們要完了!”
季承真從碎石裡撐起身,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竟還帶了一點哭腔:
“寧無渡,把骨還給我……求你……”
我掌心一合。
骨上的暗金汙氣、龍脈陰煞、命火殘絲,被我生生捏碎一層。
季承真猛地噴出一大口血,身形晃了晃——他與這骨纏得太深,我每洗去一層髒東西,他就斷一截氣。
崔衡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寧師叔!求你先穩住龍脈——”
我冷冷掃他一眼。
“鎮山碑是我立的,龍脈是我拖的,護山陣是我補的。”
“你們偷我的劍意、我的血、我的骨喂陣三百年,如今陣要塌了,也配來求我?”
崔衡臉色灰敗,再不敢出聲。
骨上汙氣已洗去大半,只剩骨髓深處,還縮著一絲極暗的命火——是季承真的。
狗東西是真怕我跑,竟把自己的命都烙進了骨裡。也難怪他能借骨纏我因果,拖我三百年。
我看著季承真。
“自己滾過來。”
季承真滿口是血,卻還SS盯著我。
“寧無渡,你真以為取回凡塵骨,就能兩清?”
“你今日就算取回去,這宗門也還是欠著你的,你也還是連著這宗門!”
我點了點頭。
“對啊。”
“所以我現在,就把它斬幹淨。”
那截骨一碰我胸口,便如冰雪入沸湯,瞬間融了進去。
下一瞬,我體內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裂響。
像是什麼困了我很久的東西,終於斷開了。
天上劫雲轟然一震。
雷光從雲后翻滾下來,壓得更低,離主峰幾乎只剩一層山風的距離。
我抬頭看了一眼。
快了。
真快了。
這些,我都能感覺到,也都能收回來。
我看著季承真,忽然覺得,這三百年的賬,終於到了能清的時候。
“你剛才說得對。”
“今日若想徹底兩清,就得把留在玄霄宗裡的東西,全部斬幹淨。”
“那我現在就斬給你看。”
我抬手,歸墟橫在身前。
一劍。
劍光沒有往前去,而是往下。
像一線清冷的水,順著主峰一路灌進地脈。
下一瞬,整個玄霄宗同時一震。
我先斬護山陣裡的三十六道舊劍意——那些本就屬於我的東西,一縷縷從陣眼被扯出,化作銀光,盡數歸我。
每回來一道,護山陣就暗一分。
每暗一分,玄霄宗的氣運就矮一截。
峰頭靈光成片熄滅。
有些靠陣吃飯的殿閣當場塌了半邊。
詭異的是,沒人S——我斬的是我的力,不是他們的命。只是從今往后,這宗門再別想靠我吊著。
第二劍。
我斬的是祖殿裡的舊道機。
那一縷我當年留給玄霄宗續氣的舊道機,被我從祖殿深處生生抽了回來。
祖殿供桌上的長明燈瞬間滅了大半。
殿裡眾長老臉都白了。
有人失聲:“祖殿氣運斷了……”
“斷了就對了。”我冷冷掃他一眼,“你們真以為,供幾塊牌位,就能壓我三百年命?”
第三劍。
我斬的是洞府、山門、峰頭、山階上那些被慢慢煉進陣裡的殘餘劍息和氣血。
可這一劍落下,我竟生出幾分輕松——三百年裡,玄霄宗從我身上一點點摳走的東西,終於全收回來了。
季承真卻再也撐不住了。
他跪在碎地上,掌門的體面蕩然無存,臉上只剩又恨又怕的扭曲,像條喪家之犬。
“寧無渡……”
“你真要看著玄霄宗廢掉?”
“那是你當年拼了命救下來的宗門啊!你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它廢了?!”
我看著他,只覺得好笑。
“不是我不要。”
“是你自己把它作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