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皇后,你與寧氏,都與朕合葬一穴。」
我點了點頭,說好。
他滿意我的懂事明理,用最后一口氣,宣煜王繼位。
眾人皆道我聰慧,用一時的隱忍,換來親生兒子的大好前程。
可我這兒子,他在寧妃膝下長大。
登基后也要追封她為皇太后。
他對我說:「母后,若有來世,就不要生下我這不肖子了。」
然而,我真等到了來世。
皇后正在為莫淮選太子妃,我告病退出。
寧妍兒卻拉住我。
「薛姐姐,你可是太子心儀之人,怎麼這就要走了?」
1
「與你無關,放開。」
寧妍兒被我嚴肅的語氣嚇了一跳。
卻遲遲沒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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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緊眉頭,不明白她為何要攔我。
「我現在頭昏腦脹,要下去歇著,你抓著我不放,是想我暈在大殿上嗎?」
她不依不饒:「可……這正在選秀。」
這邊的動靜到底引來了皇后的注意。
她望過來那一刻,我垂首走出去,朝堂上行了一禮。
「臣女無福,偏生這時身子不適,恐殿前失儀,便想先到旁邊歇一歇,再來應選。」
隱隱間,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坐在皇后下首的莫淮,隔著滿殿衣香鬢影望過來,眼神沉甸甸的,透著幾分不悅。
身后已有人竊竊私語起來。
她們在議論我。
說我與太子兩情相悅的事早傳遍京城了。
今天這場選妃不過走個過場,太子妃早就定好是我了,旁人至多爭一爭側室的名額。
既然已經佔盡上風,為何不先撐一會兒?真是任性。
一句句落到我耳裡。
我不為所動。
皇后端詳我片刻,見我臉色確實不好,便沒有勉強,只溫聲道:「既如此,保重身子要緊。」
公公帶我去了旁邊的宮殿。
我摸出荷包遞過去,道了聲辛苦。
公公忙躬著身子奉承道:「薛姑娘別著急,奴才這就傳太醫過來瞧瞧,別耽誤了時辰,殿下可是等著您回去呢。」
我點點頭,任他去。
只是眼睛一闔,由著自己「暈」了過去。
直至昏睡。
再醒來時,入目的是太師府熟悉的帳幔。
弟弟薛佑守在床邊,見我睜眼,眉心擰成結。
「好啊你,自個撂擔子。選妃這事你都不知盼了多久,昨個夜裡為挑衣裳都挑了一個多時辰,就差臨門一腳,怎麼就被抬回來了?」
「就是……昨夜太費神了,才暈的。」
薛佑不信,冷哼一聲:「你早上起來那會生怕自己耽誤了時辰,催促人的時候那叫一個聲如洪鍾。」
我怔了怔。
望了一圈自己的閨房,又望著面前這張年輕的面龐。
鼻尖一酸,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下來。
怕招人擔心,她把臉側過去埋在枕頭裡。
薛佑見我跟蔫打了似的,神色也軟下來。
「行行行,我不說了,你先歇著。我去打聽打聽宮裡那邊什麼情況。」
2
消息很快就傳回來了。
選妃事宜,一切照常。
共選出三人。
除去我不在以外,上面的名額和前世是一樣的。
其中就包括中書令之女寧妍兒。
即使莫淮現在對她還沒有感情。
但只憑家世,她也必然入列。
至於她成為莫淮的心上寵,已是在她進了東宮之后。
那時她為了給中毒的莫淮尋藥。
孤身騎馬進山。
山路陡峭,她從馬上摔下來。
又被馬蹄所傷。
從此落下病根,不能生育。
莫淮的心,仿佛也跟著丟了。
立后前夕,本該送來給我的鳳袍遲遲不見蹤影。
我主動走到莫淮面前。
卸下試戴的鳳冠。
「頭面和衣裳是配對的,陛下別忘了一塊送過去。只是臣妾臉皮薄,陛下別忘了把臣妾也送回太師府,免得留在宮裡受人指點。」
莫淮皺眉。
「胡說什麼呢?今早有個粗笨的宮女勾壞了鳳袍上的絲線,修修補補到現在才好,不然你以為為何晚送了?」
我一言不發。
他著人取來鳳袍。
「這本就是你的,皇后。」
入主中宮沒多久,我有了身孕。
「皇后好福氣,什麼都有了。」寧妍兒有些豔羨。
可這福氣散得也快。
因為難產,硬生生折騰到棺木都備好了。
人也躺了進去。
直到合棺前最后一刻,才堪堪恢復一絲氣息。
后來太醫診斷為脈象瘀閉所致,要不是及時蘇醒,就要釀成大禍。
只是我仍然休養了很久。
我生下的大皇子嶽兒,由當時已是貴妃的寧妍兒撫養。
嶽兒兩三歲時,我養好了身子,他原本是要被送回來的。
可他認生。
認我的生。
不肯吃飯不肯睡覺,只好又送回去。
沒過多久,寧妍兒的父親出了事,寧家也被朝臣彈劾。
她自己便主動請旨降位,說膝下有嶽兒陪伴已經知足,再無顏居高位。
莫淮不忍她成了眾矢之的,便允準了,由貴妃降為妃。
嶽兒就在寧妃宮裡一日日長大。
他七歲那年,悄悄溜出宮玩,不料在外頭遇險。
薛佑當時正在近前,挺身去救,替嶽兒擋了致命的一擊。
他倒在血泊裡,攥著嶽兒的手,艱難地說出遺言。
他懇求嶽兒,能不能多去看看自己的母后。
在場許多人都聽見了。
那之后,京中議論紛紛。
有人感嘆,薛家豁出命去保護的皇甥,至今養在妃妾宮裡,真是不值當。
話傳到莫淮耳朵裡。
不知是起了惻隱之心,還是覺得寧氏的身子越來越差,已經沒有精力照料孩子。
他終於讓嶽兒回到了我的身邊。
沒兩年,寧妃病逝。
莫淮決意追封她為皇后。
此事在朝堂上掀起軒然大波。
「如今的薛皇后還在世,再封一個皇后,那就是一生一S兩皇后,成何體統!」
「既無祖宗之法可依,也無情理可言。」
「況且薛皇后從無過錯,若是兩后並立,這要她顏面何存啊?」
「是啊,只怕世人對皇后多有揣測啊。」
......
反對之聲日益漸盛。
都不明白為何莫淮昏了頭似的,非要鬧出生S兩皇后的奇聞。
可我知道。
他從來都只想要一位皇后的。
只是登基的時候,他不如現在果斷。
還是把后位給了我。
如今這一出,才算是得償所願。
即使他對我說:「阿言,你不要聽他們胡說八道,朕沒有在針對你,追封一個S人,是動搖不了你一絲一毫的。而朕做這些,也不過是有愧於她,須得補償回來。」
我緊抿著唇。
已經沒有力氣回答好還是不好。
后來,他比我先走一步。
臨終前,他要我一並與他合葬。
可我既不願意與他S同穴。
如今重來一世,也不要生同衾。
3
薛家的根基擺在那裡,少出一個太子妃,倒也不影響什麼。
只是薛佑覺得可惜。
他陪我上街,走著走著便嘆了一聲。
「你真的不進宮去探探皇后和太子的意思?如今只定了名冊,還未行冊封,應該還有轉圜的餘地。」
「要轉圜什麼?」
「自然是你與太子的婚事。前些日在花燈節上,我可是撞見你們私定終身的。」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的眼睛:「阿佑,我不喜歡他了。」
薛佑愣了一瞬。
隨即松了口氣,肩頭的緊繃都卸了下來。
「早說嘛。」
我拍了拍他的肩,嗔道:「許多事說了你也記不著,讓你給我買芸香樓的蟹粉包子,回回你都忘了。」
「我這就去,有點遠,你回家等著。」
我看著他身影遠去,一回頭,忽然看見莫淮立在身后。
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聽去了多少。
「所以那日,真是你故意裝病?我明明望著你全程,來時好好的,突然就說不選了。」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許多話湧到喉間,又一一咽了回去。
最后只說了句:「確實不合時宜,看來是天意。」
「薛言,你——」
莫淮還想說什麼,旁邊的攤販卻突然吵嚷起來。
動靜不小。
他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引了過去。
趁這一瞬,我轉身快步離開。
卻在拐角處和別人撞個滿懷。
我定神一看。
竟是寧妍兒。
她踉跄幾下,視線卻越過我的肩頭,精準地攝住莫淮。
大喊道:「殿下!」
莫淮循聲望來,果然朝這邊走過來。
我斂眉片刻,再抬眼時便多出幾分故作的擔心。
「寧姑娘的腿腳好像扭傷了,太子殿下不如送送她。」
話說出口,我便感覺到莫淮原本就釘在我臉上的目光扎得更深。
氣息也越來越沉。
似乎是看出來了。
我在把他往別人身上推。
只是寧妍兒卻面露惶恐,說自己一切無礙,不敢煩擾太子。
莫淮沒有多看她一眼,只走到我身側,壓低聲音。
「阿言,你是不是移情了?若是,孤必定會查出來。」
「我沒有。」
「那你為何要戲弄孤?不肯應選,還要用一句不合時宜來打發人,既然這麼勉強,那孤不如也像你一樣,當作從前什麼都沒發生過好了,可還滿意?」
平靜的語氣底下。
藏著的絲絲涼意,讓我髓骨生寒。
定在原地好久。
看著他的背影走遠,過了好一會兒才挪動腳步。
走出不遠,便看見寧妍兒的婢女扶著她往一旁的亭子走去。
一瘸一拐的。
竟是真的崴了腳。
婢女攙她坐下,一邊替她揉著腳踝一邊埋怨。
「小姐為什麼這麼糊塗,明明受傷了也不肯讓太子送?」
寧妍兒靠在亭柱上,神色淡淡的。
「現在太子的心不在我身上,我硬靠上去,只會惹人煩。好了,快去叫轎子過來。」
婢女領命去了。
亭中只剩寧妍兒一人。
我本想繞開,卻見她忽然直起背,目光緊緊追著路邊一個路過的小公子。
那孩子約莫四五歲模樣,穿著一身寶藍色的錦袍。
華貴又可愛。
寧妍兒的嘴唇微微翕動,喃喃自語:「嶽兒……你等等母妃。」
我心頭猛地一撞。
頃刻間,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原來她也......
難怪選妃那日她要攔住我,不肯讓我走。
她是怕我走了,前世的軌跡便續不上了。
她想回到前世的日子。
當寵妃,養嫡子,哪怕要為此付出代價。
我站在樹蔭下,也想起前世的嶽兒。
那時他終於弄明白,自己是皇后所生,只是被寧妃養著。
於是他跑去問寧妍兒:「母妃,他們都說皇后娘娘才是我的親生母親,是真的嗎?」
寧妍兒當場就哭了,哭得好傷心:「你想她了是不是?那你快去找她,不要再賴在母妃宮裡,無論我怎麼用心,都比不得你們有血脈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