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說得那樣認真,那樣用力,仿佛要把這句話刻進骨頭裡。
而他也確實做到了。
七歲之后回到我身邊,他對我始終恭敬疏離,像隔著一層紗。
但這一世。
不會再有薛皇后了。
更不會再有一位名為凌嶽的嫡長子。
誰要誰生。
4
薛佑買完蟹粉包子回來。
「你猜我在城門看見誰了?」
不等我接話,他便自己說下去:「景王回來了。」
景王,莫淵。
我怔了怔:「他從西北回來了?」
「可不是,」薛佑語氣裡帶著幾分故交重逢的感慨,「在西北待了兩三年,樣貌瞧著有些變化了,但看著還是冷冰冰的,跟以前一個樣。」
言語間盡是熟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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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前進宮當過莫淵的伴讀。
莫淵性子天生清冷,薛佑是少數能與他親近的人。
難怪一見他回來便迫不及待地報信。
「對了,宮中要為景王設洗塵宴,父親自然要去,問我倆誰跟著,你去吧,我可坐不住。」
我沒有推脫。
洗塵宴就設在承明殿。
入席時,莫淮已經坐在東宮的位置上,父親攜我上前行禮。
我垂首躬身,依足了規矩。
莫淮冷淡地道了句「免禮」,便再無多話,連正眼都沒有多給一個。
宴上人多口雜,總有些闲話是避不開的。
「瞧見沒有,就是那位太師府的姑娘。選妃當日撂了桃子走人,如今太子殿下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可不是,原想故意拿捏太子,沒想到殿下根本不吃這套。這下倒把自己架起來了。」
我端著茶盞抿了一口,面色不改,仿佛那些話說的不是我。
莫淮坐在對面,手指捏著酒杯,酒液微微濺出幾滴。
直到皇帝落座,殿上忽然安靜下來。
皇帝隨后舉杯,目光落向席間一人。
「淵兒此番回京,朕還未好好謝你,」皇帝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慈愛,「小十一的事,多虧你細心。」
這說的,正是十一皇子。
皇帝最疼愛的幺兒。
乃盛寵多年的莊妃娘娘所出。
但正因為受寵,年幼的十一皇子難逃后宮鬥爭。
他日常所用的筆墨紙砚上被下了毒。
那毒劑量輕微,一日半日根本察覺不出,需累月經年才會慢慢毒發,到那時便是神仙也難救。
但莫淵去看望弟弟時,察覺出了不對勁的地方。
順藤摸瓜,把毒物查了出來。
及時救了十一皇子一命。
皇帝當眾提起此事,贊不絕口。
莫淵起身領旨謝恩。
他眉目疏淡,皇帝誇了那麼多句,也只是微微垂首,說一句「兒臣分內之事」,退回席間時,有人上前敬酒,他舉杯回應,禮數周全,卻也不見刻意熱絡。
我端詳了他幾息。
莫淵回京的時機比前世早了些。
原本是在我誕下皇子之后。
那時他在西北落了一身傷病,回京后深居簡出,不摻和朝堂上的事。
我正凝神想著,身上忽然有些刺撓。
抬眼望去,撞上莫淮的眼睛。
他看看我,又順著我的目光看向莫淵,唇線抿成一條鋒利的弧度。
我垂下眼。
宴席散時已是亥時。
我獨自往宮門走去,腦中還轉著方才皇后留我說話的事。
宴席剛散,皇后遣了女官來喚我。
我在偏殿見了她。
她問得很直接:「那日選妃,你臨時告病離場,固然遺憾。如今名冊雖定,尚未行冊封之禮,你便不想著再做些什麼挽回了?」
我搖搖頭:「臣女無福之身,不敢強求什麼。」
皇后停頓片刻,目光往屏風后看了一眼。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本宮便不多問了,你趁早出宮去吧。」
我退出來,一路走到宮門,心裡已明白了七八分。
皇后是好意,想給我一個臺階,也給他一個臺階。
可但凡往上踏一步,日后只怕摔得更狠。
正想著,忽然被人攔住去路。
5
寧妍兒站在我面前,眼眶通紅。
「你知道了什麼,對不對?從你故意落選那日,我已經心中生疑。如今景王早早破了書墨案,我便更加覺得不對勁。是不是你……知道了什麼,提前給景王透了風?」
是我啊。
當然是我。
今日之前,我給莫淵遞了一封信,只寥寥數語,暗示他去查十一皇子身邊的筆墨。
他果然查了出來,及時稟報上去。
如若不然。
半年之后,與十一皇子同時毒發的,還有太子莫淮。
他領了聖上口諭,要親自教導十一皇子。
因日日都去十一皇子那處,不知不覺間也受了毒物侵浸。
毒發后。
十一皇子喪命。
莫淮昏迷。
太醫院束手無策。
是東宮的寧良娣。
進山尋藥,墜馬重傷。
前世的事我記得很清楚。
寧妍兒自然也記得。
她並非遲鈍之人。
見事事都與前世不同,終於坐不住了。
我也沒有再遮掩,反問她:「殿下躲過一劫,是好事。你不該盼著殿下好嗎?還是說,你就盼著自己能有出頭的時機,好讓他刻骨銘心地愛上你?」
寧妍兒語塞,嘴唇翕動了幾下,半晌才顫聲道:「你敢幹涉天意?」
「我得以重來,便是天意。」
她猛地搖頭,撲過來想攥住我的手臂。
我側身避開,她撲了個空,踉跄兩步,跌坐在地上。
「你不想要嶽兒了嗎?」她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嶽兒何辜,他是你親生的孩子,你怎麼忍心不給他來到這世上的機會?」
我笑了。
然而笑意在唇邊停留一瞬便消散幹淨。
「想要嶽兒的話,便自己生一個吧。反正你也不會墜馬了,」我低頭看著她,「還是說你害怕?害怕像我一樣,難產血崩,險些落棺,倒不如直接抱一個過來,這樣輕松些,是不是?」
寧妍兒的臉色霎時變得慘白。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腳步聲。
「你們在幹什麼?」
莫淮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錯愕。
我回頭看去,看見他走過來。
目光在我和地上的寧妍兒之間來回梭巡。
我冷漠地看著他,等著寧妍兒倒打一耙。
可莫淮見了我這副模樣,氣反倒不打一處來。
他沒有等寧妍兒開口,徑直上前,俯身將她從地上抱了起來。
臨走前,他停頓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裡有怒氣,有賭氣。
可我始終漠然。
他的眼中終於浮起幾分無措。
我站在原地,慢慢開口:「恭喜殿下抱得美人歸。從此紅袖添香,琴瑟在御,白頭偕老,恩愛不疑。」
話說得纏綿,倒襯得我薄情了。
莫淮皺緊眉頭。
緩緩沉下一口氣,正要繼續離開,身子卻忽然一晃。
他將寧妍兒放下來,伸手扶住額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頭顱。
「殿下?」
寧妍兒驚慌地喚了一聲。
莫淮沒有應。他的臉色迅速變得蒼白。
下一刻,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6
莫淮昏迷的事在宮中掀起不小的波瀾。
太醫院的人進進出出,東宮燈火通明至后半夜。
我已被父親接回了太師府。
夜深入夢。
夢裡是那間逼仄的棺椁。
依舊能回憶起那周身冰冷的感覺。
連骨頭縫裡都滲著寒氣。
棺蓋未曾合上。
我浮在上空,清楚地看見自己那副面白僵硬的軀殼。
然后有人爬了進來。
他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是莫淵。
他凝視著我,低聲說:「我不信他們。得罪了。」
他伸手查驗我的脈搏,探我的鼻息,又按了我的頸側。
每一處都探得仔細,反復確認著。
可探完之后,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定住了一般,一動不動。
渾身的氣息變得跟我一樣冰冷。
我那時是真的一點活人的跡象都沒有了。
可他沒有走。他在那口棺材裡,與我靜靜躺了很久。
久到我幾乎覺得,他也要同我一起葬在那裡。
「你想殉葬?」莫淮的聲音自棺外響起,聲音很薄,了無生氣。
莫淵於棺中回應:「我朝律法,不以活人殉葬。」
「那你能不能,從朕的皇后的棺裡滾出來。」耐心快要喪盡。
莫淵出來了,正要離開,卻又忽然折返:「恭喜陛下,陛下大喜。」
「你是在夢遊嗎?瘋言瘋語。」
「是認真賀喜,陛下終於能給寧氏騰出個位置了。」
莫淮怒極反笑。
「朕與皇后拜過太廟祖宗,告過皇天后土,是堂堂正正昭告天下的夫妻,你一個局外人憑什麼胡亂揣測朕對她的感情?」
我從夢中驚醒,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窗外天色未明,我坐在床上緩了許久,才漸漸抽離出來。
正因為前世種種。
我是信莫淵的。
所以在解決書墨案上,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
他收到信,沒有問我為何知道,他只是去做了。
小十一是個很可愛的孩子,能救便救。
莫淵也不是心狠之人。
輕易便和我達成共識。
只是,換個孩子,他未必會救了。
前世,他就很厭惡凌嶽。
他的伴讀薛佑,為了救這個孩子,S了。
因為遷怒,她在無人處用力掐住了凌嶽細小的脖子。
快掐斷時,被寧妍兒撞見。
她告到了莫淮面前。
莫淮罰他即刻離京,回西北去。
去了便再沒回來過。
我靠在床頭,慢慢平復著呼吸。
又在牆外傳來的更鼓聲中,再次闔上眼皮。
這回倒是睡得沉了些,只是隱約間察覺到有人扶起我。
再睜眼時,我已在東宮。
我一眼便認了出來。
這裡的一桌一椅、一帳一簾,我都太過熟悉。
莫淮坐在旁邊。
他眼下烏青,眼裡布著濃濃的血絲,像是熬了許久不曾合眼。
我撐起身子,冷笑一聲:「殿下私拐民女,不怕御史臺參你一本?」
他沒有接這話,只是看著我。
「孤想起來了。」
我心頭微動。
他暈倒時我便隱約有了猜測。
莫淮抬起手指,輕輕捋開我額前凌亂的發絲。
「那些讓你傷心的事,不會再讓你經歷了。你還會是孤的太子妃,孤今日便去請旨。」
我偏頭躲開他的手。
「我不願。不願做太子妃,也不要做什麼皇后。從前我決定不了你要抬誰,我如今還決定不了自己嗎?」
莫淮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收回去。
「你不想要我,你也不想要嶽兒嗎?」
和寧妍兒問的一模一樣。
我只好告訴他:「是嶽兒親口說,讓我不要再生下他的。」
莫淮的表情凝固在臉上。
7
前世。
凌嶽也是這樣坐在我的榻邊,陪我走完最后一程。
那時他已是新帝。
眉目間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眉眼縈繞著沉重的氣息。
他望著我:「母后,若有來世,就不要生下我這不肖子了。」
我面無表情地流下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