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愣住了。
「嶽兒,我也不瞞你,有時我真的想過,你從未出世那該有多好。」我聲音很輕,像一縷將散的煙,「那樣,你舅舅如今也好好的。你還記得他嗎?記得他長什麼模樣嗎?」
凌嶽垂下微顫眼睫,映出一片陰影。
「罷了,記得與否,都不妨礙我覺得,他不該為你丟命,太不值得了。」
我說得有些狠。
那些積壓了太多年的話,一股腦地傾瀉出來的時候,忽然把凌嶽弄了個措手不及。
他驟然跪在榻前,拼命地握著我的手,一遍一遍地說:「母后對不起,對不起,我欠了母后太多,這輩子是還不清了。我願折壽二十年、三十年,換母后來世平安喜樂,心願圓滿。求母后……求母后不要恨我。」
......
我醒在選妃宴上的那一刻。
猛然察覺,大約是他那份誓言太重了,重到老天爺當真聽了進去。
讓我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
讓我能夠像此刻這樣,把我與凌嶽最后說的那番話,都復述給莫淮聽。
一字不差。
8
我說:「那時候,我說一句不恨他,他便什麼都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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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淮坐在那裡,神情從愕然漸漸變成偏執。
「我們是不是……沒有合葬?」
「是。」
前世的記憶再次在我腦中鋪展開來。
凌嶽起完誓之后,我攢了攢力氣,說:
「我不恨你,也不要你的壽命。你應我一件願望便夠了。」
他紅著眼眶點頭。
「我不要與你父皇合葬。」
他愣了愣,下一刻用力地點頭。
只是頓了頓,「我怕母后孤獨。」
孤獨嗎?
那時我忽然想起一個人。
想起那具冰涼的棺椁,想起那個人爬進來,在我身邊躺了很久。
他反復探我的脈息,直到自己渾身都冷透了也不肯走。
在所有人都以為我S了的時候,一遍遍地給我驗屍。那是我此生見過最荒唐,也最鄭重的事。
那便一起待下去吧。
我看著凌嶽,笑了:「那把我和你景皇叔葬一起,你說好不好?」
他徹底愣住了,張了張嘴,結結巴巴地擠出幾個字:「可是母后……你們身份有別,而且景皇叔……他……」
我閉上眼睛。
「他的屍骨還能找著嗎?還在西北吧。」
凌嶽有些慌了,他橫下心,連聲說:「找,我找,一定會找到帶回來。」
9
這部分,我沒有告訴莫淮。
他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知道不願與他同穴,便足夠了。
可莫淮心術太深。
他看著我的沉默,一點一點地拼湊出了我沒說出口的事情。
「是景王,對嗎?你想與他合葬,對嗎?」
我不吭聲。
他便什麼都明白了。
他迅速轉身,朝外走。
我愣了一瞬,隨即聽見外間傳來兵器出鞘的聲響。
「你瘋了!」
可話一出口,我便頓住了。
我忽然意識到,方才在我面前的這個人,並不只是一個年輕的太子。
他是當過很多年皇帝的人。積年沉澱下來的帝王氣性,不會因為換了一副年輕的軀殼就消散。他可以忍,可以讓步,可以在我面前做出種種姿態,但當他真正被觸碰逆鱗時,氣焰便壓不住了。
我追過去的時候。
他已經找到了莫淵。
劍鋒直刺而去。
莫淵沒有躲。
他冷靜地看著那把劍朝自己刺來。
可一個小小的身影忽然從旁邊衝了出來。
十一皇子張開雙臂,擋在了莫淵身前。
「景王皇兄是好人,是恩人!太子皇兄不能S他!」
莫淮收勢不及。
劍鋒偏了幾分,刺進了十一皇子的肩胛。
莫淮握著劍的手僵住,臉色鐵青。
庭中靜得只剩下風聲。
10
若是沒有十一皇子擋那一下。
莫淮這一劍,其實算不得什麼大事。
景王莫淵,母族不堪,母親是罪臣之后。
他自小便是個棄子。
扔到西北去說是歷練,實則是不想留在京中礙眼。
人回來了,皇帝給過什麼實質的封賞嗎?沒有。
宴上得到的幾分青眼,還是因為十一皇子免了中毒這一災。
這樣的人,傷了便傷了,莫淮傷他十回八回,也不過是兄弟之間切磋不慎,皇帝睜只眼閉只眼就過去了。
可現在,被捅傷的是十一皇子。
那是皇帝捧在手心裡養大的。
萬千寵愛於一身,如同前世的凌嶽。
莫淵自然也想明白了這一層。
他把流血的十一皇子抱進懷裡時,抬頭看向莫淮。
「你怎麼會自亂陣腳到這地步?」
他的視線越過莫淮的肩頭,落在我身上。
眼神瞬間了然。
莫淮已經在勤政殿內跪了一日一夜。
外頭早已沸沸揚揚,說太子忽然發了瘋,把太師的女兒強行擄進了東宮,又傷了十一皇子,都在揣測,他的儲君之位,是不是要懸了。
是懸了。
皇帝怒得厲害,恨不得把莫淮身上有的東西都剝下來,一件一件地補償給可憐的幺兒。
朝堂其實多有反對之聲。
莫淮卻笑了。
笑容裡滿滿的自嘲。
大抵是想起了自己做皇帝的時候。
那時他也是大權在握,縱著一己喜惡肆意行事,滿朝文武的聲音不過是耳邊一陣聒噪的風。
11
這一通變故,連帶著封妃的事也擱置了下來。
名冊自然不作數了。
寧妍兒去找他。
「殿下這是不想要我了?」
莫淮神色倦怠。
「曾經愧對的,我已經盡己所能彌補了,也該了了,」他聲音平靜,掀不起波瀾,「你也別總盼著我中毒,一世事,一世畢。」
寧妍兒攥緊了袖口:「一世事一世畢?我分明看見你去糾纏薛言了。」
莫淮的目光冷了下來。
「你還有空盯著我,不如盯緊些中書令大人。如今他可不能再仗著有個寵妃女兒便為非作歹了。」
寧妍兒臉色一變,還想說什麼。
莫淮已經閉上了眼,顯然不願再多談。
但寧妍兒不甘心,不甘心這一世什麼都沒有。
她從東宮出來時,立刻讓人綁了我。
把我關在小屋裡。
「你若不把嶽兒給我,我便放一把火,你我二人一起S在這裡。」
她是認真的。
手裡果然攥著火折子。
總是這樣。
他們總是這樣。
莫淮補償她的時候,要踩著我去補償。
她與凌嶽母子情深的時候,中間須夾雜著一個我。
我也倦倦的。
「你燒吧。」
「好,你以為我不敢嗎……」
就在這時,橫梁上傳來一個聲音。
陰惻惻的,像是從地縫裡鑽出來的。
「你不敢。」
寧妍兒猛地抬頭。
薛佑坐在橫梁上,一條腿垂下來,晃悠悠的。屋裡只點了一盞燈,昏黃的光從下往上映在他臉上,襯得那張原本明朗的面容有幾分鬼氣。眉眼半明半暗,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寧妍兒打了個寒噤。
「你、你怎麼在這裡?」
「你能盯著我姐姐,我為什麼不能盯著你?」薛佑的聲音還是那個調子,像是在逗一只籠中的雀,「你當我這個薛二公子是吃闲飯的?」
寧妍兒臉色青白交加,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反倒硬氣起來:「你少嚇唬我。我如今嫁不了殿下,那便進宮請旨,嫁到你們薛家去,我看你怎麼辦。」
薛佑笑了。
「來啊,嫁我,我風光大娶,」他說,「看誰先弄S誰。」
他頓了頓,「我為了姐姐連S都可以,娶個人算什麼。」
寧妍兒手裡的火折子顫了顫,到底沒敢擰開。
薛佑從橫梁上跳下來,順手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你家裡人和我家裡人都在外面。你還是先想想,明日怎麼和寧家人一起登門賠禮吧。否則,太師府也不是好惹的。」
12
一月餘,薛佑撐腮喝茶,百無聊賴。
「外頭最近事情多,父親都不給出門了。」
他接著嘆了口氣,「明明現在景王也回來了,看起來什麼都跟以前一樣,又什麼都不一樣了。」
「我還挺想念從前在宮裡當伴讀的日子。你滿京城地搜羅好吃的玩意,食盒裡裝了一層又一層,然后帶進宮裡來。你一口,我一口,景王一口。多久沒這樣的日子了。」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頭看我。
「咦,景王回來這麼久,你沒見過他幾回吧。」
「是啊。不過見不見的不要緊,都是能合葬的關系了。」
薛佑沒細想,只是撇撇嘴:「你怎麼也說這些了?我聽聞,最近寧家那位三天兩頭地鬧自S,遲早成真。至於前太子,更是直接擺了口棺回去,還請人給自己哭喪呢,極盡荒唐,陛下氣急了。」
薛佑說完沒多久。
皇后因此事請我入宮。
她消瘦了許多,眼下帶著倦色,卻還是溫溫和和地拉著我的手說話。
「他如今這樣,本宮這個做母親的,看著心裡難受。你能去看看他嗎?就當是……看在從前的情分上。」
皇后向來待我不薄。
我沒有推拒。
我去的時候,那口棺材果然還在。
莫淮還要把我一塊拉了進去。
棺材不算寬敞,兩個人擠在裡面,肩膀挨著肩膀。
他摟著我,動作溫柔:「我們一起S吧。」
我沒有掙扎,也沒有害怕。
「可以,我若真這麼走了,宮裡一定好好安撫太師府,說不定還能晉爵。」
莫淮的手微微收緊,臉上的笑意凝住了。
「比起跟你一塊S,」我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我很久以前,更想與你長長久久地活。」
他眼睫一顫,氣息沉重。
「是你親手打破了我的希冀。」
良久。
莫淮松開手。
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放過你了。以后,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了。」
13
他遣人送我離開了。
我穿行在京城的街巷裡,車馬喧囂,人聲鼎沸。
兩世為人,浮華與落寞我都嘗了個遍。這。
滿眼的繁華落在眼裡,已經毫無觸動。
我忽然很想去一個僻靜的地方,長久地待著。
我直接拐向了景王府。
「我們一起去西北吧。」
莫淵靜靜看了我片刻。
「西北的風沙能把人吹脫一層皮,你不怕?」
「知道。」
「冬天潑水成冰,夏天烈日灼人。」
「知道。」
「你知道那邊晚上有時還能聽見狼嚎嗎?」
「這個……是怕的。」
莫淵嘴角微微彎了彎。
「我已上稟要去封地,小十一幫忙吹了耳旁風,陛下已允了。」
封地?我愣了一下,隨即也笑起來:「好啊好啊,當山大王,比在京城裡好。」
莫淵聽我說了會話,便讓人布膳。
他提起銀箸,夾了菜放進我面前的碟子裡。
然后開口,問了一句讓我怔住的話:
「我們有多久,沒有在一起吃飯了?」
我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緊。
是啊。
多久了?
生S都經歷過,棺椁都同躺過。可偏偏,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坐下來,一起吃一頓飯。
從前張羅的事情太多了。要攔著莫淮追封人,要在凌嶽面前裝作不在意,要應付宮內外那些反復無常的心思。
久到我幾乎忘了一些滋味。原來飯菜端上來是熱乎的,筷子碰到碗沿會有聲響,湯裡飄著的蔥花也是碧綠的,這些細碎的、不值一提的東西,原來便是活著的滋味。
要好好吃飯。
和在意的人。
「我們以后,也會在一起吃很多頓飯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