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秦央!秦央!”
我亦心跳加快,含笑望住他。他卻仿佛沒聽見般,看著坐在下面的女助手。
語氣隨意又寬和:“給她吧,小姑娘最近加班辛苦。”女助理的臉騰地紅了。
同事們愣了一下,很快又有人喊“真會照顧人”,把氣氛託了起來。閨蜜湊到我耳邊,幾乎咬著牙在問:
“咱們不是約好今年一起去海島結婚嗎?這樣提點他都能忘?”我笑了笑,把眼底那點澀意逼回去,替她整了整衣領:“放心,約定照舊。”海島我會去,婚紗我會穿。
肖嶼不想去,那便不去吧。
1.
肖嶼從臺上走下來,步履從容。
路過女助理座位時,自然而然地停了一下。
他把那封裝著旅遊券的信封被遞過去,笑容中帶著一絲寵溺:
“拿著。”
女助理張雪兒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又驚又喜,抿著好看的嘴角,雙手接過信封。
仿佛接過的不是一張獎券,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殊榮。
下一秒,她大大方方地站起身,聲音清脆,語調歡快又高調:
“謝謝老大!老大什麼都想著我,我都要結草銜環無以為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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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還真的活潑調皮地向肖嶼鞠了一躬。
直起身,她頓了頓,眼神狡黠地瞟向肖嶼,帶著一絲少女的嬌憨與試探。
“可是……我也沒什麼旅遊搭子。不如肖總好人做到底,跟我一起去吧?”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幾聲曖昧的輕笑。
我身邊的閨蜜晶睛,猛地站了起來,騰地一下就想衝上去理論。
我SS地拽住她的手腕,將她按回座位,擠出一個刻意輕松地笑容。
“都已經是老板娘了,怎麼還這麼衝動?肖嶼不會答應的。”
話音剛落,便聽見肖宇帶著笑意的聲音。
“那就看你工作表現。”
“yes,sir!”張雪兒誇張地立正敬禮,引來一片笑聲。
肖嶼也忍俊不禁,拍了拍她的肩膀,朝我走來。
“搞什麼啊!”晶睛勉強被我按住,咬牙切齒地在我耳邊吐槽。
“仗著自己年紀小裝天真呢?是真不懂還是故意的?”
“咱們四個人在一起都八年了!大學時約得好好的,一起到海島舉辦四人婚禮。”
“我跟王剛早就定好了!肖嶼是真沒反應過來,還是忘了?”
“今天這場抽獎就是為他準備的,不然請他來幹嘛?他倒好,還把助理給帶過來了!”
她越說越氣,胸脯上下起伏。
我把手心覆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坐好,別激動。”
她沒再說什麼,只是眼眶裡那層水光不肯退,氣呼呼扭頭看向別處。
肖嶼坐回我身邊。
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看了看我和晶睛的臉色,隨即笑了笑。
還是那種慣常的、讓人生不起氣來的溫柔。
他拉過我的手,指腹摩挲著我的指節,低聲道:
“海邊也沒什麼好玩,全是人。等年底休年假時,我帶你去臺市玩。”
我輕輕抽回手,目光沒有看他。
“不用了。你忙你的就是。”
他怔了一下,笑笑收回了手。
左手邊,晶睛不S心地掏出手機,飛快地打了幾個字,然后湊過來:
“一會兒王剛要上臺致辭,到時我再讓他助攻一把。”
我衝她感激地笑笑,沒有反對。
【第2章】
2.
晶睛、王剛,還有肖嶼和我。
我們四個,是大學時最好的朋友。
這家公司,是王剛和晶睛一起開的,創業初期吃了不少苦。
后來公司終於走上正軌,晶睛軟磨硬泡把我挖來做了企宣部副總。
專業對口,我們還能天天膩在一起,像大學時一樣。
沒過多久,王剛作為創始人被請上臺。
然后主持人問起下半年的個人計劃。
王剛故弄玄虛地摸了摸下巴,對著話筒沉默了幾秒,忽然咧開嘴笑了:
“下個月!我就要在海島結婚了!”
臺下起哄聲四起。
他轉頭看了一眼我們這桌,目光落在晶睛身上,聲音忽然軟下來:
“希望餘生與我家指導員,一輩子相互學習,相愛相S,不離不棄。”
笑聲和掌聲熱烈地混在一起。
晶睛眼眶紅了,嘴上卻罵了一句“神經病”。
王剛話鋒一轉,目光移到肖嶼身上,真誠又期待地伸出手,中氣十足地大聲問:
“兄弟,要不要一起啊?!”
我的眼眶忽然就酸了。
所有的聚光燈好像都打在了我們這一桌。
所有人的目光,也全都落在肖嶼身上。
朋友們已經把雙手合在胸前,隨時準備暴起鼓掌。
音響師也悄悄擰開了開關,準備播放音樂。
也許是這氣氛實在動人,我側頭看著肖嶼,心底再次升起一絲微弱的、搖搖欲墜的期盼。
可肖嶼,卻在萬眾矚目中,笑著揮了揮手,用一種玩笑般的口吻,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
“結婚怎麼能‘拼多多’?你先去圍城體驗,我稍后再來。”
他的語氣輕松自然,仿佛這只是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都是成年人,王剛也沒有再緊追不舍,只是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繼續他的發言。
我心中翻湧的潮汐,在這一刻,終於徹底褪去。
只剩下一片S寂,與無邊無際的湿鹹。
不遠處的林曉回過頭,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越過肖嶼,靜靜地打量著我。
那眼神裡有探究,有得意,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憐憫。
我平靜地朝她點了點頭,嘴角彎起一個禮貌而疏離的弧度。
那一整天,晶睛沒再跟肖嶼搭一句話,偶然對上目光,也是一副仇人模樣。
最后是王剛一個人尷尬地把我們送了出來。
我和肖嶼從停車場出來,遠遠就看見張雪兒獨自站在公司門口。
夜風把她的裙角吹得貼在小腿上,她抱著手臂,東張西望。
肖嶼的車搖下車窗。
張雪兒眼睛一亮,小跑兩步湊過來,可憐巴巴地喊了一聲:“老大——”
“怎麼還沒走?”
“打不到車……這個點好難叫。”她委委屈屈地說。
肖嶼側頭看了看后座,又看了看我,語氣尋常:“送你一程。”
“不好吧……嫂子在呢。”張雪兒抿著嘴,腳卻沒有要挪開的意思。
“順路。”肖嶼說,然后轉向我。
“我們家反正就在附近,先送你回去,我再把她送回去。”
我點了點頭。
沒什麼好說的。
一路上,張雪兒像只嘰嘰喳喳地小麻雀,不斷地說著科室的趣事。
我聽著那些陌生的名字,突然覺得自己像個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下車后,肖嶼探頭叫我,溫聲叮囑:
“你先上去,我送完她就回來,很快。”
我應了一聲,轉身就走。
走到樓棟下面,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鬼使神差地,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路燈下,那輛黑色的轎車並沒有熄火。
透過擋風玻璃,我看見張雪兒不知何時已經換到了副駕駛的座位。
她身體微微前傾,正興高採烈地拉著肖嶼的袖子,指著前方的路況說著什麼。
肖嶼側著頭,似乎在聽她說話,側臉的線條在光影裡顯得格外柔和。
下一秒,車子掉了個頭,朝著來時相反的方向駛去。
【第3章】
3.
回到家,我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只是機械地把衣櫃裡的衣服一件件疊好,放進箱子裡。
直到手指觸碰到衣櫃最深處的那個絲絨盒子。
打開,裡面躺著一條銀質的手鏈,吊墜是一顆小小的、不規則的海星。
那是大三那年,肖嶼跟我表白時送的。
那天他緊張得滿頭大汗,說話都結巴。
把盒子塞給我時,他說:
“秦央,我現在沒什麼錢,但我想把這片海先送給你。”
“我向你保證,很快,我就會帶你去看真的。”
我從他眼睛裡看見波光粼粼的自己,像盛滿了整個海洋的星辰。
我摩挲著那顆已經有些氧化的海星,指尖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
抽屜的最底層,還壓著一張照片。
那是我們四個人的合照,背景是大學時一起去旅遊的一座哥特式教堂。
照片裡,晶睛和王剛笑得沒心沒肺,肖嶼摟著我的肩膀,我靠在他懷裡。
四個人青春正好。
我記得那天,陽光透過教堂高聳的彩繪玻璃窗灑下來,落在我們身上。
王剛感嘆道:“這教堂真神聖啊,以后我結婚就在這兒辦,多氣派。”
我卻皺了皺眉,小聲嘟囔:
“太繁復壓抑了,我不喜歡。
如果結婚的話,我還是喜歡在海邊。
藍天白雲,海浪聲就是最好的背景音樂。”
肖嶼當時捏了捏我的臉,寵溺地笑:
“好,聽你的。
以后我們四個一起,去海島舉辦婚禮。
我倆一對,王剛和晶晶一對,怎麼樣?”
“一言為定!”
“拉鉤!”
四個小拇指勾在一起,許下了那個誓言。
說來可笑,為了保持那份神聖感,我無數次憧憬過大海,卻一次也沒有去過。
我固執地希望,我第一次見到海的時候,是與他一起。
穿著潔白的婚紗,步入人生的下半程。
可是現在,他卻輕描淡寫地說,海邊全是人,也沒什麼好玩的。
客廳裡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肖嶼回來了。
我連忙抹了把眼睛,把手鏈和照片塞回原處。
走到客廳沙發坐下,開始翻看茶幾下面的婚紗店宣傳冊。
他一邊換鞋,一邊語氣輕松地說:
“今天張雪兒的事是個意外。
中午有個急診病人需要做手術,她跟我一起在手術臺上站了五六個小時。
加上她家裡出了點事,不想回去面對,我就帶她一起來熱鬧一下。”
他的解釋合情合理,無懈可擊。
我平靜地點了點頭:“嗯,我理解。”
肖嶼似乎松了口氣,滿意地轉身去浴室洗澡。
我的手機響了。
是婚紗店的顧問打來的。
“秦小姐,您好。昨天您和王太太看好的那幾款婚紗,已經按你們要的尺寸到貨了。”
“您看什麼時候方便過來試穿一下?肖先生有空一起來嗎?”
【第4章】
4.
她的聲音很大,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浴室的門開了,肖嶼圍著浴巾走了出來,頭發上還滴著水。
他顯然聽到了電話的內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壓抑的怒氣。
他皺著眉頭,走到我面前。
“秦央,你為什麼永遠這麼幼稚?”
我掛了電話,仰頭看他。
“結婚難道是一個人想結就能結的事嗎?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
我輕輕地說:“可是,我不想失約。”
肖嶼盯著我,似乎不敢相信我會這麼固執。
他搖搖頭,終究說了重話:
“不可理喻。”
“都是我這麼多年忍讓你,把你給寵壞了。”
“海島我沒時間去,不想丟人的話,明天趕緊去把婚紗退了!”
第二天。
肖嶼告訴我,他要去京市參加一個為期一個月的研學會,順便在那邊做幾臺飛刀手術。
我心裡清楚,他是在躲我。
一個月后,就是晶睛和王剛在海島舉行婚禮的日子。
等他回來,婚禮已經塵埃落定。
這個答案,其實早已在意料之中。
但我萬萬沒有想到,為了逃避與我結婚,他竟然連自己兄弟的婚禮,也選擇了缺席。
我沉默地送他去了機場。
在安檢口,張雪兒已經拖著兩個巨大的行李箱等在那裡了。
看見我,她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別有深意地對我說:
“嫂子放心,這一個月老大就交給我了,我保證讓他吃好喝好,至少多長二兩肉。”
我微笑頷首:“那以后就麻煩你了。”
看著肖嶼轉身要走進安檢通道的背影,鬼使神差地,我忍不住喊了他一聲:
“阿嶼!”
他停下腳步,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看我。
陽光透過機場巨大的玻璃穹頂灑下來,我看著他臉上斑駁的光影。
明明還是那張臉啊,我的少年,究竟是什麼時候離我而去的呢?
眼淚湧上眼眶,我努力扯出一個笑容,輕聲說:
“再也不見。”
周圍人聲鼎沸,廣播聲、行李箱滾輪聲、孩童的哭鬧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巨大的喧囂。
他沒有聽清,困惑地揮了揮手,大聲問:
“什麼?”
我不再回答,用力向他揮手。
他皺了皺眉,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眼神裡閃過一絲遲疑,猶豫著想調頭回來。
張雪兒從后面拉了他一把,嬌嗔道:“老大,快點啦,要來不及了!”
他又跟著走了過去。
一邊走,一邊回頭看我。
我微笑著目視他們,直到再也看不見。
從機場出來,我獨自去了遊樂場。
旋轉木馬還在不知疲倦地旋轉。
第一次約會時,肖嶼帶我坐的就是旋轉木馬。
那是少數幾個不需要額外買票的項目,可我們還是開心極了。
他選了並排的兩匹馬,一匹白色,一匹棕色。
音樂響起,木馬開始旋轉。
“秦央。”
“我喜歡這種感覺。”
“兩個人並排飛馳的感覺。”
他伸出手,在木馬起伏的間隙,握住了我的手。
“前進的路上,只要一回頭,就能看見你。”
“這就是我無上的幸福。”
叮咚——
音樂停了。
旋轉木馬緩緩停下。
我一個人坐在白色的木馬上,旁邊那匹棕色的馬空蕩蕩的。
我走出圍欄。
回頭看。
也不過七八圈,就回到了原點。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晶睛發來的消息:
“明天就要去海島確定場地和流程了,你真的想好了嗎?”
我抬頭,灰蒙蒙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一小片幹淨的藍。
明天,我就要去看海了。
【第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