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媽靜靜地看著她歇斯底裡,等她說完了,才輕聲開口,聲音沙啞:
“子玉,那些事,本來就是你做的。”
“我只是......說出了事實。”
“事實?!”胡子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后退一步,上下打量著我媽,眼神裡充滿了怨毒和嘲諷。
“葉懷琴,你少在這裡裝模作樣了!”
“公平?你跟我談公平?!”
“當初你看我可憐,帶我回家,給我溫暖,我感激你,我真的把你當媽媽!”
“可你真的是為我好嗎?!”
“你只是為了你那個‘優秀教師’的名聲!為了滿足你自己拯救別人的聖母心!”
“在你心裡,我從來就不是女兒!我只是一件作品!一個用來證明你有多偉大、多無私的工具!”
“陳熙才是你的女兒!你心裡清楚得很!”
“所以每次出事,你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犧牲她!因為你舍不得我這麼‘完美’的作品有瑕疵!”
“你對我好?哈哈......你對我的好,全是建立在吸陳熙的血、啃陳熙的骨頭之上!”
“你才是最虛偽!最自私!最惡心的人!!”
我媽被她這一連串的指控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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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瞪大眼睛,臉上血色盡失,嘴唇哆嗦著:
“你......你怎麼能這麼說?”
“我唯一沒有對不起的......就是你啊......”
“我把你從泥潭裡拉出來,給你吃穿,供你讀書,為你鋪路......我甚至為了你,丟了我自己的女兒......”
“我唯一沒有對不起的,就是你啊子玉!”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不被理解的痛苦和委屈。
“閉嘴!!”胡子玉徹底癲狂了,她揮舞著手臂,眼神掃過茶幾。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果盤裡那把水果刀上。
“沒有對不起我?哈哈......你現在毀了我的一切,這叫沒有對不起我?!”
“既然我完了......那你也別想好過!”
“反正我的人生已經毀了......都是你害的!”
“那你就陪我一起下地獄吧!!”
在一聲扭曲的尖叫中,胡子玉猛地抓起了那把水果刀!
寒光一閃!
我媽根本來不及反應,只是錯愕地、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看著這個她傾注了十年心血,當作“另一個女兒”養大的孩子。
看著那把刀,帶著瘋狂的恨意,捅進了她的腹部。
“呃——!”
我媽悶哼一聲,身體猛地一僵。
她低頭,看著沒入自己身體的刀柄,又抬頭,看看面目猙獰的胡子玉。
眼睛裡,最后的光芒,熄滅了。
胡子玉松開手,后退兩步,看著我媽捂著腹部,慢慢癱軟下去,鮮血迅速染紅了她的衣服和身下的地板。
她臉上瘋狂的恨意,瞬間被巨大的驚恐取代。
“我......我......”
她看著自己沾血的手,渾身發抖。
“不是我......不是......”
她喃喃著,猛地轉身,像受驚的兔子一樣,拉開門,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
門大開著。
屋裡只剩下我媽。
她側躺在地板上,血還在流,臉色白得像紙。
她艱難地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麼,目光渙散地看向門口,看向胡子玉逃跑的方向。
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我飄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心髒的位置,空蕩蕩的,沒有任何感覺。
不悲傷,不解恨,只是覺得......荒謬。
真的太荒謬了。
我撲過去,想喊人,想捂住那流血的傷口。
可我伸出的手,穿過了她的身體。
我對著門外大喊:“救命!來人啊!救人啊!”
我的聲音在空蕩的樓道裡,沒有任何回響。
沒人聽得見。
我就這樣,無能為力地,看著她生命的氣息,一點點微弱下去。
直到她的眼睛,慢慢閉上。
直到她的胸口,不再起伏。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鍾,也許更久。
對門的鄰居老太太出來倒垃圾,聞到血腥味,探頭看了一眼。
然后,發出了驚恐的尖叫。
警笛聲,救護車聲,再次響起。
和上次為我響起時,一模一樣。
醫生衝進來,做了檢查,搖搖頭。
“失血過多,送來太晚了。”
“宣布S亡時間,下午4點17分。”
白布再次蓋上。
這次,下面的人,換成了我媽。
我飄在滿屋子的警察和醫護人員中間。
看著他們拍照,取證,把她的屍體抬走。
地上那攤暗紅色的血,還殘留著溫度。
像一場盛大而諷刺的落幕。
第九章
我媽的S,再次引爆了輿論。
“被養女反S!真是現世報!”
“雖然葉老師罪有應得,但胡子玉S人必須償命!”
“太可怕了,這就是農夫與蛇的現實版!”
“兩個人都不是好東西,狗咬狗一嘴毛!”
“只有我覺得,陳熙才是最慘的嗎?人都S了,還要看這麼一出鬧劇。”
胡子玉沒有跑遠。
她躲在城郊一個破舊的小旅館裡,第二天就被警察抓住了。
抓捕畫面被路人拍到,傳到了網上。
她頭發蓬亂,臉色慘白,眼神呆滯,手腕上戴著明晃晃的手銬。
再也沒有了半點當初在婚禮上,依偎在我媽身邊的乖巧模樣。
庭審很快。
事實清楚,證據確鑿。
故意S人罪。
胡子玉在法庭上哭得撕心裂肺,說她不是故意的,是一時衝動,是精神崩潰。
她說她有多后悔,多對不起葉老師。
但沒人信了。
律師試圖做激情S人的辯護,效果甚微。
最后,她被判了無期徒刑。
賀砚在她出事后的第一時間,就通過律師遞交了離婚協議。
庭審他都沒去。
聽說他離開了這個城市,去了一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想重新開始。
萌萌給我發了一條很長的消息,說她去給我掃墓了。
帶了我最喜歡的白百合。
她說,事情終於結束了。
壞人得到了懲罰,真相大白於天下。
我可以安息了。
她還說,她會好好活著,連我的份一起。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些字,心裡那片荒原,好像長出了一朵很小很小的花。
白色的。
安息嗎?
我也不知道。
我的靈魂似乎被束縛在這裡,哪裡也去不了。
這天,我飄到了墓園。
我的墓碑很新,照片是我大學時拍的,笑得很燦爛。
旁邊,多了一座新墳。
墓碑上,是我媽的照片。
還是她當老師時拍的職業照,穿著西裝,帶著得體的微笑,眼神溫和。
兩座墳挨著。
生前是母女,S后是鄰居。
真諷刺。
陽光很好,沒什麼人來。
我坐在自己的墓碑上,看著旁邊那座。
忽然,我感覺身邊多了一個“存在”。
我轉過頭。
看到我媽。
不,是我媽的靈魂。
她也在這裡,穿著S時那身染血的家居服,臉色蒼白,眼神迷茫。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然后,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難以形容的光彩。
是狂喜,是愧疚,是悲傷,是無數種情緒混合在一起的復雜光芒。
“小熙......!”
她飄過來,想抓住我的手。
我的手穿過了她的手掌。
我們都愣了。
她看著自己透明的手,又看看我,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小熙......對不起......媽媽對不起你......”
她跪了下來,就飄在我的墓碑前,泣不成聲。
“媽媽錯了......媽媽真的知道錯了......”
“媽媽不該忽略你......不該讓你受那麼多委屈......更不該......不相信你......”
“媽媽不是個好媽媽......媽媽不配當你媽媽......”
“你原諒媽媽......好不好?”
“給媽媽一個機會......下輩子,下輩子媽媽一定好好疼你,只疼你一個人......”
“媽媽把欠你的,加倍補給你......”
她哭得像個孩子,一遍遍地道歉,一遍遍地祈求。
聲音裡,是貨真價實的悔恨和痛苦。
我看著她。
這個生我、養我、又親手將我推向深淵的女人。
這個直到S前最后一刻,可能才真正“看見”我的女人。
她的眼淚是真的。
她的后悔,大概也是真的。
可是啊。
媽媽。
有些傷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
有些東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比如我的保送資格,我幹幹淨淨的青春,我對愛情的憧憬,我對“母親”這個詞語最后的信任。
還有,我的命。
不是所有的“對不起”,都能換來一句“沒關系”。
不是所有的傷害,都有機會彌補。
你問我原不原諒?
我看著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的她。
心裡那片荒原,寂靜無聲。
沒有恨,也沒有愛了。
就像看著一個陌生人。
一個和我有過深刻羈絆,但最終走散在生命長河裡的陌生人。
我搖了搖頭。
很輕,但很堅定。
“不。”
我說。
“我不原諒。”
她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眼神從祈求,慢慢變成了絕望。
那是一種,比S亡更深沉的絕望。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再說什麼。
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只是維持著跪姿,怔怔地看著我。
眼神空洞得嚇人。
就在這時,我感覺自己的身體,開始變輕。
好像有一股溫暖的力量,從腳下升起,慢慢包裹住我。
很舒服。
像回到了最安全的襁褓。
我知道,時間到了。
我要走了。
去一個真正能“安息”的地方。
最后,我看了她一眼。
看了一眼這個給了我生命,也給了我致命傷害的女人。
看了一眼這座冰冷的墓碑,和墓碑上她永遠定格的笑容。
然后,我閉上了眼睛。
任由那股溫暖的力量,將我帶走。
意識消散的最后一瞬。
我好像聽到一聲極其細微的、破碎的嗚咽。
來自我身后。
那個跪在墓碑前,再也得不到回應的靈魂。
但,那已經與我無關了。
陽光透過我的身體,灑在兩座相鄰的墓碑上。
幹幹淨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