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在他的時間線裡,那件事還沒有發生。
但在我的記憶裡,那一推,那種墜落感,從沒消失過。
“什麼意思?我什麼時候推你下樓了?”
“沒什麼。說錯了。”
“你腦子有病吧?”
“可能吧。回去吧,哥。把你借的那些錢想辦法解決。你解決不了的,法律會幫你解決。”
我打開車門,上了車。
后視鏡裡,他站在路燈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長。
他站了很久,才往回走。
沒坐車。
走路回去的。
城中村離這裡有七八公裡。
第18章
案子進入調查期后,我的生活終於進入了一段相對安寧的時間。
沒有催收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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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家人鬧事。
公司的項目推進很順利,B輪融資的接觸也已經開始了。
我和陳悅搬進了新房。
三室一廳,朝南,採光很好。
她把其中一間改成了書房,另一間打算以后做兒童房。
“還早呢。”我說。
“提前規劃嘛。”她笑。
日子好像真的在變好。
但我知道不會這麼簡單。
果然。
一個月后的一個早晨,我接到了社區民警的電話。
“林遠先生,你哥哥林輝昨晚在城中村的出租屋裡割腕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人怎麼樣?”
“送到醫院了。傷口不深,沒有生命危險。但他留了一封遺書,提到了你。”
“遺書說什麼?”
“大致內容是——他說是你逼的。你報警害他、不借錢給他、不讓他住好房子。他活不下去了都是因為你。”
“還說了什麼?”
“他讓你媽把遺書發到了網上。現在社交平臺上有人轉發了。”
我閉了一下眼睛。
來了。
前世他也玩過這一招。
跳樓。
這輩子變成了割腕。
換湯不換藥。
我到醫院的時候,病房外面圍了一堆人。
我媽。我爸。還有兩個我不認識的中年男人——應該是親戚。
加上三四個拿手機在拍視頻的路人。
我媽看到我,眼圈通紅。
“你來了?你終於來了?你還好意思來?”
“他怎麼樣?”
“割了三刀!要不是你爸發現得早,人就沒了!”
“傷口深嗎?”
“你哥都快S了,你就關心傷口深不深?!”
我沒跟她吵。
走到病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我哥躺在床上,左手腕纏著厚厚的紗布。
眼睛半睜著。
看到我進來,他別過頭去。
“哥,手腕還疼嗎?”
他不說話。
“我看了你的遺書。寫得挺感人的。”
他的肩膀動了一下。
“但是你割的是橫著的。真想S的人,割的是豎著的。你應該知道這個常識。”
他猛地轉過頭來。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不是想S。你是想讓別人覺得是我逼S了你。”
“我就是活不下去了!”
“你活不下去是因為你賭博欠了六百多萬。不是因為我報了警。”
“你不報警我至少還有時間——”
“時間?你要多少時間?三年?五年?十年?你從二十歲賭到現在,越賭越多。給你一百年也還不清。”
“你——”
“哥,你想用命來逼我妥協。這招對前世的我管用。對現在的我,沒用。”
又說錯話了。
“什麼前世?你瘋了?”
“不重要。”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這是什麼?”
“戒賭中心的聯系方式。免費的。國家設立的。”
我放在他的床頭櫃上。
“你把賭戒了,債務的事可以走個人破產程序。法律上有路可以走。但前提是你得先停下來。”
“我不需要你教我——”
“你不需要我教你。但你需要有人告訴你真話。你身邊除了我,沒有人會跟你說真話。爸媽只會護著你。嫂子已經跑了。債主只想要你的錢。你想一想,你這輩子還剩下什麼?”
他看著我。
眼眶發紅。
嘴唇在抖。
我轉身走了出去。
我媽在門外堵著我。
“你跟你哥說什麼了?他都那樣了你還刺激他?!”
“我讓他去戒賭。”
“他不賭了——”
“媽,你自己信嗎?”
她張了張嘴。
什麼都沒說出來。
我走過人群。
那幾個拍視頻的路人舉著手機對準我。
我停下來,看著鏡頭。
“你們想拍就拍。但我建議你們去查一查林輝名下的賭債記錄,再決定這個故事裡誰是受害者。”
他們面面相覷。
我徑直離開了。
第19章
遺書的事在網上傳了三天。
標題五花八門。
“弟弟報警抓親哥,哥哥割腕留遺書。”
“當代版農夫與蛇?還是大義滅親?”
“百萬債務的背后:一個家庭的崩塌。”
評論區分成了兩派。
一派說我冷血無情。
另一派說我做得對。
我沒有發聲。
但高律師幫我發了一份聲明。
內容很簡單。
“林遠先生與林輝先生的債務糾紛已進入司法程序。林輝先生冒用父親身份借貸、虛假抵押林遠先生名下房產等行為均有警方立案記錄。任何不實言論,我方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
聲明下方附了報案回執的編號。
輿論在三天內翻了個。
開始有人去挖我哥的底。
賭博記錄。
網貸記錄。
賣房記錄。
一條一條被扒出來。
還有人找到了蘇婉。
蘇婉接受了一個自媒體的採訪。
她說了三句話。
第一句:“他賭了十年,從來沒停過。”
第二句:“他打過我,不止一次。”
第三句:“林遠是那個家裡唯一一個正常人。”
採訪視頻發出來后,閱讀量過了百萬。
我媽再也沒有在網上發過任何東西。
高律師說,輿論這東西是雙刃劍。現在它幫了我,但以后也可能傷我。
我說沒關系。
我要的不是輿論。
我要的是真相被看見。
一周后。
我爸給我打了個電話。
“你媽病了。”
“什麼病?”
“高血壓。住院了。”
“這次是真的還是假的?”
他沉默了五秒。
“是真的。”
我查了。
確實是真的。
血壓190,醫生要求住院觀察。
我打了五萬塊到我爸的卡上。
“給媽看病用。多出來的部分你們自己安排。”
“謝謝。”
這是我爸第一次跟我說謝謝。
我心裡有一瞬間很不好受。
但也只是一瞬間。
“爸,我每個月的生活費不會斷。但哥的事,我不會退讓。”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嗎?”
他又沉默了。
“爸,你年輕的時候教過我一句話。你說男人做錯了事要自己扛。你還記得嗎?”
“……記得。”
“那讓哥自己扛。”
我掛了電話。
第20章
我哥出院后,沒有回城中村。
他失蹤了。
電話關機。
微信不回。
我媽急得四處找人。
三天后,一個催收公司的人給我打電話。
“林先生,您哥哥最近聯系過您嗎?他在我們公司有一筆逾期貸款——”
“我不是他的擔保人。也不是他的緊急聯系人。你再打這個電話我就投訴。”
掛了。
又過了兩天。
公安那邊通知我,經偵的調查有了新進展。
我哥冒用我爸身份借貸的事實已經查實。
筆跡鑑定報告正式出爐——籤名不是我爸本人的。
虛假抵押的事也查清了——那個非法借貸平臺的負責人已經被抓了。
“林輝本人需要到案接受進一步調查。但目前聯系不上他。”
“我也聯系不上。”
“如果他主動投案,可以爭取從輕處理。否則一旦下達逮捕令——”
“我明白。我會轉告我父母。”
我把情況告訴了我爸。
我爸在電話裡沉默了很久。
然后說了一句話。
“你哥昨天給我發了一條短信。”
“說什麼?”
“他說他去了深圳。要重新開始。”
深圳。
前世他也去過深圳。
不是重新開始。
是去找另一個賭場。
“爸,你告訴他,主動回來投案。該承擔的承擔了,還有翻身的機會。跑了就完了。”
“我跟他說了。他不聽。”
“那就沒辦法了。”
“你不能幫幫他嗎?”
“我幫不了一個不想被幫的人。”
我掛了電話。
然后做了一件事。
我聯系了深圳那邊的一個朋友。
不是幫我哥。
是讓朋友幫我盯著他。
如果他真的在賭,我要拿到證據。
這些證據以后會有用。
不是用來對付他。
是用來保護我自己。
因為我知道,他跑不了多久。
債主會找到他。
找到他之后,他又會回來找我。
前世的劇本,這輩子一定會換個方式重演。
我要提前做好準備。
第21章
三個月后。
我哥回來了。
沒有主動投案。
是被債主從深圳“請”回來的。
三個光頭壯漢把他扔在城中村的門口。
我爸打電話告訴我的時候,聲音在抖。
“他們把你哥打了一頓。鼻子斷了。肋骨可能也有問題。”
“報警了嗎?”
“報了。但那幾個人跑了。”
“送醫院了嗎?”
“在急診。”
“需要錢的話你從我上次打給你的五萬裡出。”
“那五萬看你媽的病已經花得差不多了。”
“那就用你自己的退休金先墊著。我月底再給你轉一筆。”
我爸在電話那頭嘆了一口氣。
“你真的不來看看你哥?”
“我來了能改變什麼?他欠的錢能少一分?”
“他是你哥啊——”
“爸,你別再用這句話了。他是我哥是事實。但他做的那些事也是事實。這兩個事實不矛盾。”
我掛了電話。
深圳那邊的朋友發來了消息。
很簡短。
“你哥在深圳三個月,輸了四十七萬。其中三十萬是在一個地下賭場借的。催收的人就是那個賭場派的。”
四十七萬。
他的債務總額已經接近八百萬了。
一個無底洞。
我把這些信息整理好,發給了高律師。
“這些夠加重處罰嗎?”
“夠。但現在最關鍵的是讓他到案。否則下一步公安會發協查通報。”
我想了想。
打了個電話給我媽。
“媽,告訴哥。明天自己去派出所。主動投案可以從輕。再拖下去,警察會來抓人。”
“你怎麼跟說犯人似的?他是你——”
“媽,他確實犯了法。冒名借貸、虛假抵押、非法賭博。每一條都有據可查。你再護著他,只會讓事情更糟。”
“你從小就跟你哥不對付——”
“媽,不是我跟他不對付。是他把全家人都拖進了坑裡。你和爸的房子沒了。嫂子跑了。現在連他自己都被打成這樣。你還覺得我是那個壞人?”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很久。
然后我媽說了一句我這輩子都沒聽過的話。
“我知道了。”
沒有反駁。
沒有大罵。
“我知道了”三個字。
第二天上午,我哥去了派出所。
我爸陪他去的。
經偵那邊正式傳喚,進入審查程序。
高律師幫我盯著進展。
他說如果我哥態度配合,加上主動投案的情節,大概率是緩刑或者短期拘役。
但他的債務問題還是要走民事訴訟。
不管怎樣,法律的歸法律。
我的歸我的。
從今以后,誰也別想再用親情來綁架我。
第22章
經偵的審查持續了兩周。
結果比高律師預期的要嚴重一些。
我哥的冒名借貸不是第一次。
除了我爸之外,他還冒用過兩個遠房親戚的身份信息。
總金額加在一起超過三百萬。
這不是簡單的家庭糾紛了。
是連環詐騙。
檢察院那邊介入了。
起訴書上列了四項罪名:騙取貸款罪、合同詐騙罪、偽造身份信息罪、賭博罪。
數罪並罰。
量刑建議是三年到五年。
消息傳出來后,整個家族炸了。
那兩個被冒名的遠房親戚打電話來罵我媽。
“你兒子用我的身份證借了八十萬!利息滾到一百多萬了!你們還不還?”
“你們家怎麼教的孩子?出了這種事還有臉活著?”
我媽被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家族群再次熱鬧起來。
但這次沒有人說我不孝了。
所有人都在罵我哥。
大伯說:“輝輝這孩子從小就不正經,我早就看出來了。”
姑姑說:“幸虧遠遠報了警,不然被他害的人更多。”
表哥說:“遠遠做得對。這種事不能姑息。”
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世態炎涼。
我在群裡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