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提錢。


不提房子。


不提我哥。


第一次來的時候,她抱著林知遠,嘴角在抖。


“長得像你。”


“陳悅說像她。”


“眼睛像你。脾氣也像你。倔。”


“那是好事。”


她輕輕拍著孩子的背。


沒再說什麼。


走的時候,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你這房子真好。”


“嗯。”


“比我這輩子住過的都好。”


“媽,等公司再穩定一些,我幫你和爸換套大一點的房子。”


“不用。兩居室夠了。你的錢留著給知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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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的背影。


佝偻了很多。


走路的步子比兩年前慢了一大截。


但精神頭還可以。


我哥的情況也在變化。


他在建材城幹了一年,升成了倉庫管理員。


月薪漲到了六千。


他用攢下來的錢還了一部分小額債務。


高利貸那部分已經走了法律程序,減免了大半。


剩下的網貸也在分期償還。


他沒有再賭。


至少我打聽到的信息是這樣。


高律師幫他做了一個債務重組方案。


預計五到八年可以全部清償。


他給我發過一條短信。


只有一行字:


“我在還。慢一點,但會還完。”


我沒回。


但我把那條短信存了下來。


有些東西不需要回復。


能做到比說出來更重要。


第28章


三年后的一個下午。


公司搞了一場年度慶典。


地點在本市最好的酒店。


嘉賓席上坐著投資人、合作伙伴、政府領導。


我在臺上做演講。


主題是:技術驅動,價值創新。


演講結束后,臺下掌聲雷動。


王建林走過來拍我的肩膀。


“林遠,你現在比我還像老板。”


“您是董事長,我只是CTO。”


“子公司的估值已經超過母公司了。你知道嗎?”


“知道。”


“你什麼時候自己出去單幹?”


“暫時不打算。”


“為什麼?”


“因為合作才能走得更遠。單幹太累了。”


他笑了。


“你小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宴會散場后,我在酒店大堂碰到了一個人。


蘇婉。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連衣裙,妝容淡雅。


旁邊站著一個男人。


比她大七八歲,戴眼鏡,氣質儒雅。


“林遠?”


“嫂——蘇婉。好久不見。”


她笑了笑。


“別叫嫂子了。咱們沒那關系了。”


“嗯。你現在——”


“這是我先生。在大學教書的。”


那個男人跟我握了握手。


手掌溫暖幹燥。


“久聞大名,林總。”


“客氣了。”


蘇婉看了我一眼。


“聽說你哥出來了?”


“出來兩年了。在上班。”


“他——還賭嗎?”


“據說沒有了。”


“那就好。”


她轉身要走。


又停了一下。


“林遠,你當年讓我離婚。我一直沒跟你說過——謝謝。”


“不用謝。你自己做的決定。”


“但那個念頭是你給我的。如果不是你那個電話,我可能還在那個坑裡。”


我點了點頭。


她和她先生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之前,她衝我笑了一下。


很釋然的笑。


我站在大堂裡,看著電梯的數字往上跳。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


有些人的路是直的。


有些人的路是彎的。


有些人的路走進了S胡同。


但只要還活著,就有機會重新找到出口。


我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


我哥上周給我發了第二條短信。


“知遠會走路了嗎?”


我這次回了。


“跑得比你快。”


他發了一個表情包過來。


是一個光頭小人在跑步。


我看了三秒鍾。


沒笑。


但也沒有覺得不舒服。


第29章


五年后。


公司上市了。


敲鍾那天,我站在交易所的大廳裡。


身邊是王建林、老張、高律師、陳悅。


林知遠七歲了,穿著小西裝,站在我腿邊。


“爸爸,那個鍾好大。”


“嗯。”


“為什麼要敲它?”


“因為爸爸的公司要在這裡開始新的旅程。”


“什麼旅程?”


“就是繼續賺錢的旅程。”


陳悅白了我一眼。


“別給孩子灌輸這種思想。”


“說的是事實嘛。”


鍾聲響了。


數字在屏幕上翻滾。


開盤價十八塊。


收盤價二十六塊。


市值突破五十億。


我持有的股份,當天市值折算超過四個億。


從五年前的城中村二十平小屋。


到今天的上市公司CTO。


中間隔了一段重生的路。


沒有人知道這條路有多長。


晚上在家裡吃飯。


陳悅做了一桌子菜。


紅燒排骨、清蒸鱸魚、酸辣土豆絲、一碗蛋花湯。


“夠了嗎?”


“夠了。”


“你媽打電話來了。說在電視上看到你了。”


“她說什麼了?”


“她說'我兒子有出息了'。然后就掛了。”


我夾了一塊排骨。


沒有說話。


我媽今年七十了。


身體還行。


高血壓控制住了。


我給她和爸換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


小區有花園,有健身器材,物業費我包了。


每月生活費漲到了八千。


她偶爾來看看孫子。


來的時候永遠帶著一袋她自己腌的鹹菜。


“外面賣的不幹淨。自己做的放心。”


每次都是這句話。


我哥呢。


他在建材城幹了五年之后,升成了區域經理。


月薪一萬二。


債務還了大半。


還剩最后一百多萬。


預計再有兩年就能全部清償。


他沒有再賭。


這一點我確認過。


不是通過別人,是通過他自己。


上個月他來找我。


第一次來我家。


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才按的門鈴。


“進來坐。”


“不了。我就說兩句話。”


“說吧。”


“第一句。我錯了。從頭到尾都是我的錯。”


“嗯。”


“第二句。謝謝你沒有放棄爸媽。”


他說完就走了。


沒進門。


沒看房子。


沒有任何索取的意思。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進電梯。


他按了一樓的按鈕。


電梯門合上之前,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沒有恨。


沒有不甘。


只有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經歷過牢獄、債務、離婚、被打、被唾棄之后,殘存的那一點點兄弟之間的東西。


說不上是什麼。


但它還在。


電梯門關上了。


我回到屋裡。


陳悅在沙發上看書。


“你哥來了?”


“來了。走了。”


“他說什麼?”


“他說他錯了。”


陳悅放下書。


“你什麼感覺?”


“沒什麼感覺。”


“你騙人。”


“好吧。有一點感覺。”


“什麼感覺?”


“就像一個拳頭攥了很久很久,終於松開了。”


她沒有說話。


走過來抱了我一下。


很輕的一個擁抱。


但足夠了。


第30章


十年后。


我四十三歲。


公司市值一百二十億。


我的個人淨資產超過十五億。


名下有三套房產、兩輛車、一家技術公司、若幹投資項目。


陳悅開了一間營養咨詢工作室。


年收入不高,但她幹得開心。


林知遠十二歲。


成績中等偏上。


特長是編程和打籃球。


我爸媽住在三居室裡。


我爸學會了用智能手機看新聞。


我媽迷上了廣場舞。


兩個人每天吵吵鬧鬧,但身體都還硬朗。


我哥林輝的債務已經全部清償。


他在建材城做到了副總經理。


年薪三十萬。


重新結了婚。


對方是建材城的一個會計。


性格沉穩,說話不多。


跟蘇婉完全不同。


他們生了一個女兒。


叫林小滿。


小滿三歲了。


眼睛很大,笑起來有酒窩。


過年的時候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飯。


一張大圓桌。


我爸、我媽、我哥、他的新妻子、小滿、我、陳悅、知遠。


八個人。


我媽端著酒杯站起來。


“今年我八十了。能看到你們兩個都好好的,我就知足了。”


“媽您今年才七十五。”我糾正她。


“差不多差不多。”


全桌人都笑了。


我哥給我倒了一杯酒。


我接了。


十年來的第一杯。


“弟。”


“哥。”


碰杯。


喝了。


沒有多餘的話。


有些東西不需要說出來。


時間會給答案。


飯吃到一半,知遠跑過來拉我的袖子。


“爸,小滿妹妹說她以后要嫁給我。”


全桌又笑了。


我摸了摸他的頭。


“你才十二歲,談戀愛的事以后再說。”


“我沒談戀愛!是她說的!”


“行行行。吃飯。”


他跑走了。


小滿追著他滿屋子跑。


我端著酒杯坐在椅子上,看著這一屋子人。


前世的這個時候,我已經S了。


靈魂飄在半空中,看著他們翻我的B險單。


那時候我以為這就是結局。


原來不是。


結局是可以重寫的。


窗外是煙花。


陳悅走過來,靠在我肩膀上。


“在想什麼?”


“沒什麼。”


“又騙人。”


“好吧。在想——如果沒有重來一次的機會,我現在在哪。”


“可能在天上吧。”


“嗯。但我更喜歡這裡。”


她笑了。


“我也是。”


煙花在窗外炸開。


紅的、金的、藍的。


照亮了一整片天空。


我拿起桌上的酒杯,最后喝了一口。


很暖。


前世那些人問我值不值。


不是值不值的問題。


是我終於活成了自己說了算的樣子。


這就夠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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