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母妃憐她,將她養在身邊,對我說:「你表妹可憐,你多讓讓她。」
於是小到衣裳、大到寵愛,都成了她的。
秋獵遇刺,母妃驚慌之餘,下意識將表妹護在懷裡。
有冷箭射中我的腿,疼得險些S去。
醒后,父皇來看我,對我說:「貴妃沒有孩子,問你願不願意做她的孩子?」
1
隔著簾帳。
許久不來芳華宮的父皇語調沉穩。
我心中一驚,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問:「那母妃呢?」
「她已決意認謝從均的女兒為義女,怕是照看不過來兩個孩子。」
提起此事,帝王的眉頭微皺,儼然有些不悅。
我垂下眼皮,一時沒有再開口。
小腿處鑽心的疼彌漫至心底。
一年半前,我同母妃正在御花園賞花,母妃的陪嫁嬤嬤忽然面色大變地回來,說:「娘娘,二姑娘出事了,表姑娘跪在宮門外求見您一面。」
那會兒我同母妃一起在寢殿內見到了那位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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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妹比我小兩歲,小臉上鼻青臉腫的,眼神麻木又漆黑。
直到見到母妃,她未語淚先流。
母妃當即皺了眉,蹲在她身邊安慰她,在得知謝府苛待她母親后,氣急敗壞地要出宮。
可后妃不得輕易出宮,好在母妃那會兒懷了身孕,正得聖寵。
借著天威,轟轟烈烈地去了謝府,但去得晚了。
姨母已經沒了。
謝家家大業大,母妃不過一介妃嫔,不能輕易撼動。
父皇怕她氣急傷身,狠狠敲打了謝府一番,罰了姨夫五十杖,失去帝心的謝府一蹶不振。
母妃解了氣,怕謝府N待表妹,於是將人留在了宮裡。
起初,我很同情謝明柔,將自己舍不得穿的蜀錦衣裳贈予她:「這是父皇賞給我的,宮裡沒有幾件,你長得好看,穿起來一定也好看。」
她漆黑的眼珠盯著我,慢慢點了頭。
但我沒見她穿,本以為是我一廂情願,她其實並不喜歡。
直到在她衣櫃裡看見剪碎的衣裳,我驚住,不敢置信:「明柔妹妹,你不喜歡的話還給我就好了呀,為什麼要剪了?」
她冷冷地看著我:「你不是已經送給我了嗎?我愛怎麼對待這件衣裳都是我的事!」
說罷,她狠狠推開我往外走,徒留我站在原地。
我靜站良久,同母妃說了這件事。
她正懷著身孕,又憐惜表妹,摸了摸我的頭道:「好了,你妹妹比較敏感,又剛剛失去母親,你不要和她計較。」
我:「……嗯。」
我才不會因為一件衣裳就和她計較呢。
2
但后來我發現,謝明柔討厭我。
我送給她的東西,她要麼不要,要麼損壞了。
但我自己珍藏的東西,卻會在某一日發現不見了。
我生氣去質問,但母妃卻不耐煩了:「不過就是一些小東西,你什麼沒有?」
我的心神一震,痴痴望她,眼淚幾乎是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我也不是一定要表妹怎麼樣,只是我珍愛的東西沒了,連問一句都不可以嗎?
見我被傷了心,母妃遲疑片刻,還是告訴我。
當年姨母要嫁給謝從均時,她便是不同意的。
她同姨母說,謝家郎君並非良人,是個不堪託付的。
可姨母一意孤行,一定要嫁入謝府。
勸不動,母妃便不勸了。
未曾想,釀成今日禍事。
最初得知姨母S訊的那幾天,母妃愧疚的整夜睡不好,喃喃說:若是當年我再勸一勸,或許妹妹就不會落得現在這樣的結局了。
我想說,這不是母妃的錯。
但母妃始終有愧,於是越來越疼謝明柔。
我失落,卻也能忍住。
直到她懷胎六個月時,在踏進我寢殿時,摔跤滑了胎。
謝明柔白了臉,流著淚看我:「姐姐如果想我走,我走便是了,何必要想出這樣的招數想害我丟人……」
孩童之間的玩鬧,卻害得母妃沒了孩子。
母妃驚痛之下,第一次打了我一巴掌,看向我的眼睛通紅,夾雜著失望:「混賬!」
我茫然無措又委屈:「不是我……」
但謝明柔那年才八歲,她的話怎麼可能是騙人的呢?
於是在母妃眼裡就成了——
是我嫉妒她得了母親的寵愛。
是我記恨她偷了我的珍寶。
可我也才十歲啊。
我被罰跪在宮殿外,怎麼也想不通。
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3
因著意外滑胎的事,母妃與我漸漸疏遠。
饒是我找遍了宮人,也無人能為我作證,只能咽下這個啞巴虧。
只是從此之后再不與謝明柔來往。
直到前幾日的秋獵上。
母妃求了父皇,帶我去見見世面。
父皇允了。
可臨行前,母妃卻牽著謝明柔的手同她一道上了馬車,瞥了我一眼道:「你坐另一輛馬車吧。」
宮道上,其他妃嫔都朝我投來憐憫的眼神。
我張口的一句母妃又咽了回去,默默同貼身宮女清歡去了另一輛馬車。
可我萬萬沒想到的是。
秋獵上會有刺客。
驚變驟起時,幾乎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
廝S聲、尖叫聲以及箭矢刺入血肉的噗嗤聲不絕於耳。
我僵在原地,眼珠子幾乎都不會轉動了。
心髒撲通撲通地亂跳,眼前一陣陣發暈。
只知道跟著母妃往有侍衛的地方跑。
但就在這時。
不知是誰驚叫了聲:「小心!」
我還來不及反應,眼睜睜看著母妃驚慌之餘,下意識將表妹護在了懷裡。
與此同時,我的小腿被冷箭射中,劇痛襲來,我猛地栽倒在地。
鮮血汩汩地流出來,順著小腿流下,打湿了鞋襪。
我疼得臉色發白,掙扎著朝女人伸出手:「母妃……」
聽見我的呼喚,母妃回了頭,眼底閃過驚慌,作勢要來扶我。
可就在這時,謝明柔的哭喊忽然響起:「母妃……我怕!我已經沒有阿娘了,不能再失去您了嗚嗚嗚」
她猛地撲進女人懷裡,眼淚止不住地流。
身后的刺客追來——
母妃最后看了我一眼,狠了狠心,拉著謝明柔就跑。
我的呼吸一滯。
忽感風聲,回頭一看,瞳孔驟縮,鋒利的刀懸在我頭頂。
猛地砍下!
好在千鈞一發時刻。
「锃——」的一聲。
有箭矢直射而來,正中刺客胸口。
大刀咔噠一聲掉落在我旁邊的地上,揚起塵灰。
土腥味鑽入鼻翼。
我周身冷汗涔涔,如同S過一遭,近乎失神地看向那射箭之人。
正是將門之后的貴妃。
她一身紅色騎裝,頭發高高束起,五官明媚又張揚。
4
這不是她頭一回救我了。
有一回,我沉迷於看花,險些被謝明柔推到石頭尖上去,是她眼疾手快將我救下,呵斥謝明柔:「小小年紀,心思竟如此歹毒!」
謝明柔嘴唇輕顫,眼圈幾乎一下子就紅了:「娘娘誤會了,明柔……不是要推姐姐,只是怕姐姐掉進花叢裡,想拉一把的……」
「笑話,本宮親眼看見的還能有假?」
貴妃完全不吃她那套。
謝明柔咬了咬唇,怨憎地盯著我。
但在母妃來時,很快就收斂了這副表情,惴惴不安地跪在地上。
聽貴妃說完事情始末,我本以為母妃會訓斥她,但沒想到,母妃只皺了皺眉:「許是貴妃娘娘看錯了,明柔這孩子可憐良善,斷不會做出這種事的,倒是公主頑劣,明柔要拉她也情有可原。」
在旁人看不見的地方,謝明柔朝我露出了挑釁的笑。
一樁樁一件件……
這樣的事發生得太多。
思緒回歸。
我看向面前的帝王,到底還是沒出聲。
母妃生我養我一場,無論如何,我都是她的女兒。
5
見我不吭聲,父皇倒也不強求,喟嘆道:「你再想想,朕也會同你母妃說的,好生養傷,朕之后再來看你。」
「兒臣恭送父皇。」
我作勢要起身,卻被攔住,男人輕輕在我肩上拍了拍,抬眼去看,男人面容和煦:「不必起身了。」
我垂下眼皮,應了聲是。
等父皇走后,自幼陪在我身側的清歡行至我身側,勸道:「公主,您可千萬不能同意啊,要是真去做了貴妃的孩子,豈不是傷了雲妃娘娘的心?」
我怔怔看她,點了點頭。
貴妃娘娘雖好,可我已經有母親了。
我的小腿幾乎被箭射穿,好在沒傷及骨頭,雖疼,但將養一些時日就能好。
傍晚時分,母妃來了。
我抿著唇沒有說話,但心裡卻有些欣喜。
我受傷了,母妃定會心疼我了!
眼巴巴地看著她坐在我床側:「母妃……」
面前,女人的眸色很淡:「你這就是皮肉傷,好好養著吧。柔兒受了驚,發了高熱,我帶太醫先回去了。」
我呆住,眼見她要起身,下意識伸手扯住她的衣袖,卻不慎拉扯到腿上傷口,哽咽道:「我腿疼……」
「別這麼嬌氣。」
撂下那麼一句,我的手指被一根根掰開。
華麗的衣袍自視野裡遠去。
積攢著的情緒驀地如洪水決堤,我忽然有些生怨,忍不住大聲道:「她是你的外甥女,可我是你的女兒啊!」
你為什麼……不疼疼我?
明明我傷的更重啊!
女人的腳步站住了,緊接著,她回頭。
對上那雙冷漠的視線,我心神一凜,幾乎要瑟縮著往后退,指尖蜷縮起來,耳邊傳來女人不耐的聲音:「都什麼時候了,別鬧了。」
我:「……」
伴隨著門被關上。
我的眼前漸漸模糊起來,眼淚一滴滴滾落下來。
原來,母妃已經不愛我了。
那有沒有我應該都不在乎了吧?
到最后,我默默擦幹了眼淚。
很早的時候,我聽宮人說,貴妃早年失去了兩個孩子,再不能有孕,卻很喜歡孩子。
她救我兩次。
我也合該報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