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床側,聽見我的話,父皇頓了下,卻並不意外。
男人抬手,寬厚的手掌摸了摸我的頭發:「好,朕晚一些會下旨。」
「……嗯。」
我心裡還是難過,悶聲應了。
父皇很忙,在我這裡沒待多久就擺駕離開了。
方才一直在給我使眼色的清歡這會兒再也壓抑不住,行至我跟前,語氣裡帶了責備:「公主,您怎麼能答應皇上呢?雲妃娘娘從前那樣疼您!」
見她著急上火,我的嘴巴張了張,卻沒說出什麼。
我記得的。
我記得謝明柔沒進宮前,母妃對我的好,母妃會溫柔地哄我入睡,會給我講故事,還會親手給我縫制香囊。
但在生S關頭,也是母妃先不要我的。
若不是貴妃娘娘及時相救,我現在就已經S了。
昨晚我做了一夜的噩夢。
夢裡那頭頂的刀落了下來,砍在我身上,我垂S掙扎著,失聲求救著,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母妃抱著謝明柔離開,一眼都未曾回頭。
當我大汗淋漓地從夢中驚醒,大喊著母妃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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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妃不在。
母妃在哄表妹。
「清歡,是母妃不要我了。」到最后,我慢慢冒出一句。
「哎呀,公主,母女哪有隔夜仇的,再說了,貴妃娘娘又不是您的生母,估計只想利用您爭寵罷了,你……」清歡還想再說什麼,可門外忽然傳來通傳聲:「貴妃娘娘到!」
聽見這道聲音,清歡一下子止住了聲音。
我抬眼往外看去。
穿著華貴的女人帶著宮人施施然走進來。
察覺出我的視線,貴妃擺了擺手,她身后的宮人就將食盒放在桌上,從裡面端出一盅湯。
貴妃接過那盅湯,用眼神示意清歡讓開后,行至我床榻邊坐下:「聽人說你早膳沒吃什麼東西,這樣可不行,身體最是要緊,喝些湯吧。」
我原以為會是雞湯,但低頭一看,卻見是清甜的大棗雪耳羹。
是我喜歡的。
但……大棗多得幾乎要覆蓋住湯,潔白清亮的雪耳險些就瞧不見了。
見我盯著紅棗雪耳羹瞅,卻沒喝,女人神情有些不自然:「怎麼了?是手沒力氣嗎?」
我抬起頭,還不等我開口,女人已經兀自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喂到我嘴裡。
等我咽下去,女人眨了眨眼,故作淡定地問我:「好喝嗎?」
我:「……」
有些過甜了。
大抵御膳房的糖都在這碗裡了。
但對上女人暗含期待的眼神,我還是點了點頭:「好喝。」
聞言,女人唇角揚起,又很快壓下,維持著威嚴的模樣:「那你多喝一些。」
聞言,跟在貴妃身邊的大宮女彩枝掩唇笑了下:「娘娘知道公主殿下流了血,特意親自下廚做了這道羹湯,用的可都是上好的大棗呢。」
竟然是貴妃娘娘親手做的嗎?
我訝然看向貴妃。
察覺到我的視線,貴妃眉梢微挑,輕輕刮了下我的鼻尖:「你若喜歡喝,本宮下回再給你做。」
「……嗯。」
7
就在我喝湯時,聖旨也落到了雲妃所居的鍾粹宮。
宣旨太監到鍾粹宮前,雲妃正陪在謝明柔身邊。
昨夜謝明柔發了高熱,離不得人,她照看了一宿,正覺神思疲乏,闔著眼假寐。
謝明柔醒來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她的眸光閃了閃,默默抽走被女人握著的手,眼神晦暗下來。
但在女人睜眼的剎那,她又垂下了眼睫。
俏麗的小臉有些蒼白。
見狀,雲妃抬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感覺怎麼樣了?」
「好多了,多謝姨母……昨日我不是故意要喊您母妃的,只是我實在太害怕了。對了,妹妹怎麼樣了?」
像是想起來昨日的驚險,謝明柔瞪大了眼睛,漂亮的眼睛裡滿是驚懼。
見她擔憂,雲妃眉眼柔和下來:「她沒事,被貴妃救下來了。」
聞言,謝明柔神情一僵,垂在一側的手攥緊了,半晌,才擠出一句:「妹妹沒事就好。」
「你呀,自己身子還沒好呢,就關心妹妹,她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雲妃輕嘆了口氣,想到昨夜與女兒的對話,心頭沒由來地煩躁,也懶得再多想。
那孩子總歸是想纏著她爭寵,愈發會使小性子了。
寢殿內一時陷入寂靜。
看出雲妃的情緒,謝明柔原本還有些陰鬱的心情忽然好轉。
但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宣旨太監的嗓音。
「雲妃娘娘接旨。」
猝不及防聽見聲音。
旨意?
雲妃顧不得多想,連忙帶著謝明柔去接旨。
宣旨的太監是皇帝身邊的老人了,揣著袖掃了眼跟在雲妃身邊的謝家女,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旋即正色道:「雲妃娘娘,傳陛下口諭,貴妃娘娘品行賢淑,膝下無子,特令嘉和公主承歡膝下。」
話音落下的瞬間,雲妃的臉色瞬間變了。
8
雲妃第一時間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怎麼可能?
等回過神,忙不迭問道:「海公公,陛下的意思是……讓嘉和當貴妃娘娘的孩子?」
海公公也不隱瞞:「是啊,雲妃娘娘要將外甥女認作義女,陛下也不反對,只是嘉和公主尚且年幼,怕娘娘分身乏術,這才問過公主意思,往后就讓貴妃娘娘照顧了。」
說罷,海公公一拱手:「皇上那兒還等著奴才呢,奴才這就回去了。」
這話落下,海公公轉過身,帶著幾個小太監走了。
徒留雲妃一個人站在原地。
好半晌,她才緩緩轉身,腳步踉跄了下。
謝明柔沒有去扶,就那麼盯著太監總管離開的方向,直勾勾地瞧著,眼底閃過怨怒。
半晌,她才酸溜溜地開口:「姐姐也真是,雖然貴妃娘娘位高權重,但母妃您才是她的生母啊,怕是姐姐懷恨在心,這才故意氣您。」
一語驚醒夢中人。
雲妃原本還有些恍惚的神色頓時沉下來:「不必管她。」
9
我也是后來聽宮人說起那日的事。
只是早早就已傷過心,倒是也沒有太難過。
腿傷愈合得慢。
貴妃常常過來看我。
又嫌芳華宮距離她所居的長寧宮太遠,索性隔三岔五就住在我這裡。
我發現她和母妃全然不同。
母妃喜安靜,喜看書,但貴妃娘娘喜熱鬧,性情爽朗,會在院中蹴鞠,偶爾還會去跑馬場。
「等你腿好了,母妃帶你去騎馬,特意給你尋了一匹漂亮的小馬,宮裡其他皇子公主可都是沒有的。」
燭火照映下,女人的面容溫和,眼底閃爍著寵溺。
說話間,她朝我眨了眨眼,有些狡黠。
我的心頭微動,莫名就有些想落淚的衝動。
……我好像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這樣的偏愛了。
我低下頭去,悶聲應:「您對我真好。」
「誰讓你長得可愛……咳咳,不是,誰讓你與本宮有緣。」
貴妃嗓音含笑,卻在觸及我有些紅的眼圈時,哎喲了聲:「怎麼了?是不是腿又疼了?來人,傳太醫——」
「不是……」
我忙拉住她的衣袖。
她回過神來,靜靜地看著我,等著我的后話。
我的眼睫輕顫了下,低聲喚了一句:「母妃,兒臣不疼了。」
這還是我頭一次喚她母妃。
女人的神情一頓,眸光劇烈晃動了下,旋即抬手,託起我的臉,直視著我的眼,壓抑著歡喜道:「再喚一聲。」
我呆呆看她:「母妃。」
「哎,咱們的晚蓁小公主就是乖。」
女人驀地將我擁進懷裡,竟也紅了眼眶。
感受著溫熱,我有些拘謹,又有些莫名的喜悅。
10
等我傷好時已經入冬了,到了年關。
貴妃宮中忙碌,我過去幫忙,看她發賞錢如流水,一時間看得傻眼了。
唔,貴妃娘娘……好有錢。
見我直勾勾地盯著那盤中金元寶,孟舒蘭覺得好笑,隨意撿起幾個遞給我:「你拿去玩吧。」
「啊?」
沉甸甸的金元寶落在手心,我瞪圓了眼睛,痴痴看她。
貴妃被我這般模樣逗笑,隨口一問:「怎麼?你原先沒有金元寶嗎?」
聽見這話,我頓住。
其實我之前也有的,攢了好些。
本來是打算為母妃備一份厚禮,再給未出世的弟弟或者妹妹買東西的。
但后來都不見了。
我知道是謝明柔拿走的,可母妃不信,說表妹怎麼說也出身名門,怎麼可能惦記我那一點錢。
……那不是一點錢,是很多錢!
想到那空蕩蕩的匣子,我抱著懷裡的金元寶,心情忽然有些低落下來:「以前有的,后來沒了。」
「花光了?」
貴妃不明所以,只當我是花完了,抬手揉了揉我的腦袋:「沒事啊,母妃別的沒有,銀錢倒是有許多,往后想買什麼和母妃說就是了。」
旁邊的彩枝笑著接話:「是呀,娘娘的外祖是江南首富,便是公主想買一整條街都夠的。」
她的語氣輕快,驅散了我低落的情緒。
這我倒是聽說過。
貴妃出身將門,父親是上陣S敵的大將軍,草根出身,有幸娶得江南首富之女為妻,有了功業后更是對妻女如珠如寶,只是貴妃一眼看中了父皇,這才進了宮。
我將金元寶收起來,打起精神來幫貴妃研磨。
見我認真的小模樣,貴妃揚唇一笑,繼而開口道:「好了,這裡不用你幫忙,彩枝,帶公主去御花園玩吧。」
「是。」
11
雖已至冬日,但御花園裡依舊有很多花盛開。
我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母妃……雲娘娘。
雲妃正帶著謝明柔朝我迎面走來。
猝不及防間,六目相對。
自打那場秋獵之后,已有半年了。
母妃再沒有來看過我一次。
謝明柔的目光掃過我身上蜀錦織金的衣裳,還有發間昂貴的珠釵,嘴唇輕咬了下:「妹妹,這麼久了怎麼都不來看望一下母妃,實在是有些過分。」
彩枝將我護在身后,簡單地衝雲妃行過禮后,皮笑肉不笑道:「謝姑娘,見了公主為何不行禮?」
這話一出,謝明柔的臉色微微一變。
她頂多算是世家女,按理來說,見了我還是要行禮的。
只是從前母妃不想我們表姐妹生分,便讓她不用在意這些繁文缛節。
如今今非昔比。
謝明柔仰頭看向雲妃,拉了拉女人的衣袖:「母妃……」
女人的視線落在我臉上,眼底明顯帶著失望。
我的鼻尖一酸,但強忍住了,定定地站在原地。
見我沒有出聲,彩枝加重語氣:「雲妃娘娘難道還不曾教會謝姑娘宮規?便是娘娘義女,那身份也是有別的!」
話說到這個份上。
謝明柔沒了辦法,只好委屈地屈膝朝我行禮:「臣女參見嘉和公主。」
頂著母妃隱怒的目光,我隨意擺了擺手,沒再多看謝明柔一眼:「彩枝姑姑,我們走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