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春芝和夏桃對視一眼：「是。」
約摸半個時辰后，趙恪就一瘸一拐地來了。
見我躺在床上，少年的眸光一下變了：「娘娘臉色怎麼那麼蒼白？」
「娘娘被二皇子拿石頭砸中了肩膀，自然臉色不好……」
春芝憤憤地開口。
我倒是沒太在意，朝他招了招手，等他到了跟前，輕聲問他：「你這幾天有沒有受委屈？」
許是沒想到會聽見這樣的話，少年瞳孔微震，在腳踏邊坐了下來，垂下眼睫，嗓音很低：「沒有，倒是母妃為了兒臣受苦了。」
那倒也不是。
是二皇子那熊孩子自己送上門來，我要是不利用那才是吃虧了。
我彎了彎眼睛，忽然想到什麼，神情嚴肅：「你這傻孩子，當時認什麼罪，是你做的嗎你就認！就算陛下要罰本宮，那也不過是罰本宮幾個月的月俸，你倒是好……」
說到后面，我就說不下去了。
少年那雙顏色不同的眼睛似有些湿潤了，就那麼望著我。
許是情緒激動，那只暗紅的眼睛像是瑰麗的紅寶石一般，動人心魄。
其實我知道……他是不想連累我，所以寧願背下那個黑鍋，認下不屬於他的罪。
見我盯著他的眼睛瞧，趙恪幾乎是習慣性垂下眼皮，想到什麼，近乎呢喃：「母妃真的不在意……欽天監的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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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他的不信任，輕呼出一口氣，捧起他的臉，直視著他的眼睛：「這麼洋氣的眼睛，世間僅有，在我看來是珍寶，是祥瑞哦！」
被我託著臉，小孩兒的神情呆滯。
驀地，他突然撲進我懷裡，失聲痛哭，像是要哭盡這些年所受的委屈。
我一愣，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背，任由他發泄。
【嘶，女配真的好溫柔啊，反派這是真的把她當母親了吧。】
【反派：別人都說我不祥，唯有母妃說我洋氣！】
【現在的反派好像才是一個真正的小孩，沒有之前那麼陰鬱了，希望他不要恩將仇報。】
16
那晚之后，我和趙恪的關系近了一些。
皇后得知皇帝將他過繼到我膝下，又解了他的禁足，怒得砸了好幾方砚臺。
但此事是二皇子先犯下大錯，她就算惱怒也無可奈何。
為平息前朝流言，二皇子被罰了禁足。
皇后一門心思想替他重獲聖寵，一時也沒空來尋我麻煩。
趙恪已到了念書的年紀。
每日早出晚歸的。
礙於他現在是我的兒子，其他皇子也無人敢欺他。
平靜的表面下暗流湧動。
一晃六年過去。
「娘娘，六皇子來了。」這麼多年過去，春芝早已習慣照看趙恪。
聞言，我放下話本子，抬眼看去。
趙恪大抵是剛剛練完騎射，額角布滿細汗，見了我，拱手行禮：「母妃！」
六年過去，少年已十四歲了，身形修長，眉眼舒朗，眼眸明亮，鮮衣怒馬少年郎的模樣。
我略頷首：「快先去換身衣裳，仔細別著涼了。」
「是。」
趙恪聽話地應下，去了偏殿換衣裳，沒過一會兒就回來了，坐在我對面，開始剝慄子殼。
這是御膳房新出的慄子。
我嫌剝殼麻煩，便放在那沒動。
如今……
趙恪剝一顆，往碟子裡放一顆。
然后剝完了，拿帕子擦了擦手，一回頭，盤子裡寥寥無幾。
他掀起眼皮看我。
我拿話本子擋著臉，輕咳了聲：「母妃替你嘗嘗味道……」
【笑發財了，女配怎麼從反派手裡搶東西吃啊！】
【我也經常給我兒子夾蝦，他總說夠了，但我覺得還不夠，畢竟剝了是我吃哈哈哈哈】
【樓上你……（扶額）】
面前，趙恪只瞅了我一眼，然后低頭，把那僅剩的兩顆慄子也遞給我。
我的眉梢微挑，剛要說點什麼，一張口，猛地吐出一口血來。
眼前驟然一黑。
變故突生，趙恪瞬間臉色大變：「母妃！」
17
長樂宮很快就來了很多太醫。
趙恪守在門外，來回踱步，眼底隱隱滲出紅色。
皇帝趙胤也來了，他這些年身子不大好，總是頭疼，太醫診斷說是勞累過度。
「怎麼回事？」
聽見皇帝問話，趙恪抬眼，卻在皇帝看見他那只暗紅眼睛露出幾不可見的厭色時低下頭：「兒臣抓住了一個宮人。」
「帶上來。」
趙胤臉色難看，在看清是個眼熟的宮人后，眉心突突地跳，冰冷道：「拖去慎刑司拷問。」
「是。」
很快就有御前侍衛過來，將人拖下去。
「陛下饒命啊——」
那宮人沒想到皇帝連問都不問，壓根不給她狡辯的機會，就直接把人打入了慎刑司，一下子慌了，尖叫著求饒。
但皇帝卻沒多看她一眼，兀自進屋。
所幸趙恪身上隨時帶著解毒丸，在我吐血那一刻立刻喂我吃了一顆，這才保下一條命。
我醒來時，只覺不知今夕是何年。
直到聽見皇帝的聲音，眼神才慢慢聚焦起來，落在男人身上。
旁邊太醫顫著聲答：「陛下，此毒發作迅猛，若非娘娘及時服下解毒丸，怕是……怕是……」
后面的話他沒說完，但在場的人都明白。
望著我憔悴的臉，皇帝眸光深了深：「此事，朕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我的嘴唇顫了顫，想說什麼，卻沒有力氣說話，只能點了點頭。
那種瀕S的恐懼感仍在腦海中循環。
見我狀況實在不好，皇帝瞥了眼杵在一旁的趙恪，本欲讓他離我遠些，但話到嘴邊，還是沒說出來，帶著太監總管離開了。
趙恪看了我一會兒，忽然也扭頭出去了。
我攔也攔不住，只好隨他。
【嚇S我了，我還女配要S了。】
【反派是不是有點愧疚啊……】
【不過感覺真的是反派克的女配，沒遇上反派之前，女配過得挺好的，唉，聖母的下場。】
【……這和反派沒什麼關系吧？是有人要害女配，不去罵施害者，反而來罵受害者？」
彈幕吵了起來。
我閉上眼，假裝沒有看見。
18
慎刑司拷問的結果很快就出來了。
是二皇子指使的，他本欲S六皇子，卻沒想到吃慄子的人是我。
平時我不怎麼愛吃慄子，是以他堅信吃下有毒慄子的人一定會是趙恪。
我知道二皇子就是個歹毒的草包。
卻未料到。
他吃了一塹還敢妄為?
不過仔細想來。
此計雖險，勝算卻大。
若是趙恪S了，倒是真的沒什麼人能和皇后相爭。
得知結果后，皇帝大怒，直接廢黜了二皇子的身份，貶為庶民。
皇后脫簪素袍跪在御書房外求情。
我過去時，看見的就是皇后哀戚的一張臉。
這些年皇后母家愈發張揚，隱隱有壓過相府的架勢。
前年國舅爺在春汛時玩忽職守，導致堤壩潰決時造成大量百姓傷亡，但上報上來的傷亡名單上卻只有寥寥幾個名字。
皇帝震怒，可朝廷中大半朝臣竟都替國舅爺求情，此事最后被壓了下去，尋了個替罪羊處置以平民憤。
此后幾年，衛家全無收斂，反而仗著皇帝寵信，連相府也不放在眼裡。
偏偏二皇子讀書騎射樣樣不如六皇子。
皇后心急如焚，不免教導時嚴厲了一些，卻逼得二皇子心中惱恨，兵行險招。
宮中爭鬥，向來是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從皇后身邊經過時，皇后猛地抬頭看我，語氣怨毒：「趙恪就是個不祥的孽障，遲早你也會S在他手裡！」
我的腳步一頓，垂眸看她：「皇后娘娘，恕臣妾直言，二皇子是……多行不義必自斃。」
簡稱活該。
輕飄飄的聲音落入皇后耳中，她的眼睛猛地瞪大，胸膛氣得劇烈起伏。
我收回視線，越過她進了御書房。
【啊啊啊啊！女配好嘴！】
【我早看這個二皇子不爽了，不過他真的又蠢又壞，但反派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上位之后實施暴政，等男主推翻他。】
【……不過我感覺反派其實對女配還不錯。】
19
我敏銳的注意到男主兩個字。
但來不及多思考，面前，皇帝坐在御桌后，聽見動靜，抬眼看向我：「瀾妃。」
見他面色很差，我行至他身旁，替他斟了一杯溫熱的茶：「陛下喝點茶吧。」
他從我手裡接過，淺飲了一口，將茶盞放下：「這件事你受委屈了。」
我望著他，一時沒有開口。
但趙胤也沒再多說什麼，便讓我回去了。
走出御膳房時，隱隱聽見裡面傳出壓抑的咳嗽聲。
我垂下眼皮。
趙胤十八歲繼位，勵精圖治二十餘載，百姓安居樂業，邊疆穩固。
除卻不是一個好夫君外，他算得上是一個好君王。
思及此，我輕嘆了口氣。
皇后求情無效，失魂落魄地回了長春宮。
但沒過多久。
衛家的罪證被人當朝一條條羅列出來。
皇帝沒再留情，大刀闊斧，抄家流放砍頭，一時間鮮血流滿午門。
衛家倒了。
二皇子出宮后失蹤了。
皇后受這接連打擊，承受不住，一把火燒了長春宮, 悲壯赴S。
得知消息時, 我正坐在寢宮內看書。
可書頁卻未翻動一頁。
窗外有雪花飄進來。
竟是已入了冬。
趙恪過來時，我正出神地望著窗外。
少年的眸光微動了下, 加重了一點腳步聲。
我回過神, 偏頭看他。
「母妃，您的身體還沒好全，不可受涼。」
他抬手替我關了窗子。
屋內添了炭火, 我嗅到他身上的一點血腥味，眉頭微動了下：「你受傷了？」
衛家的罪證必然是他找的, 這其中艱辛他從未與我提過。
「沒有。」
趙恪搖了搖頭。
那怎麼會有血腥味？
我蹙了下眉，還以為是他不肯讓我擔心，正要多問幾句，彈幕再度浮現。
【女配不用擔心, 這不是反派的血，他費盡周折替女配報仇，抓住了被皇后暗中送走的二皇子，把人折磨了一通, 濺上了對方的血。】
【反派之前是真兇啊，到了女配面前倒是老實巴交。】
【這哪裡還是反派啊，分明就是女配的乖寶寶。】
看清這些話, 我這才放下心。
但我沒想到, 下一刻, 就聽見趙恪出聲：「母妃，您想不想當女帝？」
我一下瞪大眼睛。
什麼?
20
但趙恪卻是認真的：「母妃您聰慧明智，定能當好的。」
我一言難盡地看著他：「你年紀輕輕, 為何不當？」
趙恪垂下眼：「兒臣無心皇位。」
我:「？」
真的假的？
之前彈幕還說他為了搶奪皇位不擇手段呢！
我一時心神混亂，不知該說什麼好。
本以為趙恪只是隨口說說，當不得真。
可次年年末, 皇帝病重昏厥。
其他幾個皇子不堪大用，基本上都被趙恪暗中解決掉了。
趙恪開始把持朝政。
因著他名義上是我的兒子，相府到底是支持他的。
只是誰也沒想到。
在皇帝駕崩后，他自稱攝政王, 擁護我當女帝。
滿朝震驚。
有官員指著我爹的鼻⼦罵:「叱雞司晨，倒反天罡!后妃怎能為帝!」
我爹也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變故, 但很快反應過來, 底⽓十足道：「我⼥⼉的兒⼦是攝政王。」
對方：「……簡直是荒謬！」
我爹：「我女兒的兒⼦是攝政王。」
「……」
21
等我坐上皇位那⽇，還有些傻眼。
不是。
我怎麼就登基了？
就連彈幕也驚呆了。
【我去, 我還以為是反派登基，女配成太后, 結果這姐直接當⼥帝了？】
【反派這一波是真報恩啊！】
【笑S，女配當年⼀聲洋氣, 直接給反派迷成S⼠了。】
【不對啊，那還有男主什麼事兒啊？】
【額……男主該種地種地去，我愛看⼥帝掌權嘿嘿】
我望著朝廷最前排站著的少年。
他如今權柄在握，卻⽢願將皇位拱⼿讓我。
我又是好笑⼜是⽆奈。
猝不及防間，四目相對。
他那雙異瞳裡浮現笑意，率先跪下:「兒臣參⻅⼥皇陛下……」
他一發話, 其他人縱然不滿，也不敢反對。
很快，眾⼈山呼參見⼥皇陛下。
我微微抬⼿:「眾愛卿平身。」
宮門外是亮起的天光。
原來當皇帝看到的視角是這樣的。
感覺……實在是太爽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