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不再在意陸宴舟頻繁留宿在寡嫂房中,
不再執著於一夫一妻的承諾,也不再爭搶侯府的中饋之權。
兒子嫌棄地打翻我親手做的飯菜時,
我也只是讓丫鬟幫他擦幹淨手,平靜地說以后再也不做了。
就連下人端來那碗避子藥時,哪怕明知腹中已有身孕,
我也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
等陸宴舟趕到時,只看到滿地刺目的紅。
他拔劍直指我的咽喉,向來沉穩的聲音滿是崩潰。
“沈清棠,你就這麼恨我?”
“你自幼學醫,明知這藥性太烈,卻還是連親生骨肉都容不下?”
望著寒光凜凜的劍鋒。
我釋然一笑。
隨后,挺身迎了上去。
......
劍鋒入肉的一瞬,
Advertisement
陸宴舟瞳孔驟縮,猛地回手撤劍。
可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銳利的劍刃擦過我的脖頸。
殷紅的血珠滾落,染紅了我素白的衣領。
哐當一聲,長劍落地。
陸宴舟半跪在地上,用手捂住我的脖頸。
“沈清棠,你當真是瘋了!”
我心中暗道可惜。
見自己沒S成,這才回答了陸宴舟的第一個問題。
“侯爺曾說過,我育有一子,足矣。”
“若是我再生子,豈不是生了個女兒的寡嫂難堪?”
陸宴舟呼吸猛地一滯。
“你剛剛喚我什麼?”
我啞然。
這才意識到自己和陸宴舟之間已經生疏到這種地步。
成婚后我總是喜歡喊他宴舟。
因此總被婆母嫌棄出身低賤,沒規沒矩。
可我不肯改口。
如今,我倒是學會了尊卑有別。
落在我脖頸處的手指猛地收緊。
我吃痛出聲,這才減了幾分力道。
耳邊傳來陸宴舟咬牙切齒的聲音。
“我說過的,兄長意外身亡,兼祧兩房實屬無奈之舉。”
“等大房后繼有人,我不會再碰嫂嫂。”
“算我求你,就再等上一陣子,行嗎?”
一個等字,讓我獨守空閨整整三年。
從一個月一次,到幾乎夜夜留宿,
陪伴我的,是燃盡的蠟燭,流幹的淚。
好不容易等到謝寧儀懷孕,
陸宴舟又以照顧嫂嫂為由,搬到了雲寧苑。
我又等了一個春秋。
謝寧儀生下的,卻是個女兒。
眼看著陸宴舟還要去她房裡留宿,
我不想再等了。
我開始鬧,不準他再去雲寧苑。
甚至像個市井潑婦,一哭二鬧三上吊。
我做這些,不過是想要獨屬於我一人的夫君。
在陸宴舟眼裡,成了不可饒恕的妒婦行徑。
可當年他求娶我,說最是欣賞我敢愛敢恨的性子。
他承諾婚后只有我一人。
永不納妾,也不會將我關在深宅大院。
婚后第七年,陸宴舟卻為了給守寡的謝寧儀立威,
當著一眾僕婦的面,一次次將我關入佛堂。
他說要我學學謝寧儀的溫婉大度,學學什麼是高門主母的氣度。
膝蓋跪的青紫,手也因為抄寫女則痛得發抖。
卻只等來他一句:“清棠,你何時才能變得懂事些?”
就連腹中的胎兒,都是在滿月宴后,陸宴舟醉酒走錯了院子。
那時我滿心以為他是來求和,縱容他肆意妄為。
就在到達頂點時,他卻含糊不清喊著寡嫂的名字。
過往的酸楚湧上喉頭,混著血腥氣咽下。
我抬頭,一字一頓道:
“侯爺無需再說這些假話哄我。”
“從今往后,侯爺想去嫂嫂那兒便去,想留宿便留宿,我絕無半句怨言。”
“若是侯爺還是不滿意,妾身願自請下堂,成全你們這對有情人。”
陸宴舟胸口劇烈起伏,脖頸青筋暴起。
“沈清棠,你到底還要折磨我到什麼時候?”
“我和寧儀只會是叔嫂,絕無半分逾矩之情!”
這些話聽上去,似乎真的愛慘了我。
可他喊我這個明媒正娶的正妻沈清棠,卻親昵地喊著嫂嫂寧儀。
我搖了搖頭,“侯爺多慮了,我是真心實意的。”
不知哪句話又惹得他不高興。
陸宴舟猛地松開我。
后腦撞上凳角,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他臉色慌亂,伸手就要扶我。
冰冷的機械聲在腦海裡播報。
【宿主生命體徵極速下降,預計S亡倒計時:24小時。】
原來,那碗避子藥,那一劍,終究還是傷了根本。
我推開陸宴舟攙扶的手,撐著地面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侯爺請回吧,妾身累了。”
我越過他,起身就想要回廂房歇息。
動作間,裙擺下的血跡蜿蜒了一地。
就在這時,七歲的陸錚從門口衝了進來。
他將手中的小木劍朝我扔來。
木刺劃過我的臉,泛起刺痛。
陸宴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呆滯一瞬。
隨即一把拎起陸錚,伸手打在他的屁股上。
“逆子!你在幹什麼!”
陸錚被打得嚎啕大哭,卻依舊不肯認錯。
“爹爹,我不要這個壞娘親。”
“她就不能一直待在佛堂裡面,一輩子不出來嗎?”
陸宴舟面色鐵青,冷聲呵斥:
“誰叫你說這些不孝的話?”
陸錚從陸宴舟的手中掙扎,鼓著嘴。
“爹爹,明明你也說過討厭娘親!”
“要不是娘親當年在山腳下救了你,你才不會娶一個普通醫女!”
“更何況娘親還小肚雞腸,總是針對嬸娘,根本不配做侯府的主母!”
陸錚越說越起勁。
他指著我的鼻子,稚嫩的臉上滿是厭惡。
“壞娘親,我和爹爹都討厭你,你快點消失吧。”
童言無忌,卻如同一把利刃,
將我最后一點殘存的念想絞得粉碎。
當年陸宴舟被困函谷關。
我不顧懷胎七月,帶著三千騎兵前往救援。
那一戰,險勝。
我身中數十刀,動了胎氣。
難產之時,陸宴舟握著我的手,紅著眼眶求我:
“清棠,別離開我。”
“你要是帶著孩子離開人世,我就去殉情。”
為了他這句話,我咬著牙堅持。
帶著血色的水盆換了一次又一次。
好不容易扛過生S關,錚兒卻因為早產,
被太醫判定活不過三日,讓我早早準備后事。
我不信,拖著未愈的病體,日夜照顧。
那段日子,我翻爛了醫書,尋遍世間名藥。
錚兒的啼哭聲卻愈發羸弱。
走投無路的我,將最后的希望寄託於神佛。
三步一叩,五步一拜。
凌雲寺五千臺階上,至今還殘留著我留下的血跡。
或許是心誠則靈。
自那以后,錚兒的身體開始好轉。
只是身體會比足月生下的孩子要弱。
每逢氣溫驟變,我都會拘著他在房中讀書寫字。
謝寧儀卻總是縱著他胡來。
哪怕是在數九寒天,也任由他捧著冰碗吃個痛快。
不出三日,錚兒便高燒不退,咳得撕心裂肺。
陸宴舟忙於軍務,謝寧儀更是避之不及,生怕被傳染。
是我不眠不休地守在床榻前。
一遍遍為他擦拭身體,換著法子熬制驅寒的湯藥。
等病好了,陸錚卻因那幾日受的苦楚,將賬全算在了我頭上。
他哭鬧著打翻了我不眠不休熬煮的藥碗。
藥汁濺在我的手背上,燙起了一片紅痕。
他恨上了讓他喝藥的我,
卻對那個只會給他甜頭、害他生病的謝寧儀親近有加。
陸宴舟的臉色立刻變得難看,厲聲喝止。
“錚兒,閉嘴!不許胡說八道!”
隨后他慌亂地看向我,試圖解釋。
“錚兒他還小,定是聽了下人嚼舌根......”
從前的我聽到這些話,
會心痛,會冷著臉教導陸錚是非對錯。
每次得到的,卻是他充滿恨意的目光。
現在我累了,也不會再管他了。
陸宴舟也察覺到了我的不對勁。
他皺眉打量后,固執地認為我是在欲擒故縱。
“沈清棠,你又想要幹什麼?”
“你弄出這幅人淡如菊的模樣,無疑是東施效顰,徒增笑話。”
“既然孩子沒了,這段日子你就老實在院中養身體,別總是想著針對寧儀母女!”
他牽著錚兒,甩袖而去。
剛踏出房門,父子二人便語氣輕快地討論起寡嫂母女。
陸宴舟說要給謝寧儀置辦一套新的點翠;
陸錚說要用壓歲錢給妹妹買純金的平安鎖。
而我頭上戴的,還是當年定親后,陸宴舟送我的銀簪。
他忐忑地說那是他親手做的,讓我不要嫌棄。
還說以后會給做更貴更好的首飾。
當年我滿心甜蜜,覺得自己嫁對了人。
可十年過去,銀簪上的梅花早就磨得泛白。
依舊不見陸宴舟口中的新首飾。
京中賞花宴,我永遠都是穿得最寒酸的那位夫人。
每當我鼓起勇氣,說想要置辦首飾。
陸宴舟總是以侯府開銷甚大,需要節儉持家為由拒絕。
轉頭卻為了博謝寧儀歡心,不惜千金買來能夠美容養顏的雪蓮。
如今想來,我這一腔真心,終究是錯付了。
冰冷的機械音再次響起。
【察覺宿主鬱結在心,脫離世界倒計時還有10小時。】
我坐在梳妝臺前,望著銅鏡中的女子。
面容憔悴,眼中泛著疲憊。
我卸下那支戴著泛白的銀簪。
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的梅花紋路。
隨后,手腕一用力。
簪子斷成兩截,被我扔進了角落的炭火盆裡。
處理完后,我強撐著身子,開始整理這間屋子。
我翻出了這些年為陸宴舟繡的荷包、護膝,
還有為錚兒做的小衣裳。
整整兩大箱。
每一針一線,都繡著我對這個家的期盼。
而現在,我只想全都燒掉。
火光映照著我身上,讓我久違感覺到了暖意。
待到最后一絲灰燼消散。
我躺在床上,靜靜地等待系統的倒計時歸零。
房門卻被人猛地踹開。
陸宴舟去而復返,怒氣衝衝地將我從床上拽了下去。
“沈清棠,我就知道你不會安分守己。”
一個扎滿銀針的巫蠱娃娃丟在我面前。
謝寧儀抱著襁褓中的女兒,幾乎要哭暈在陸宴舟的懷中。
“侯爺,我不信妹妹會做出這些惡毒的事情。”
“可這娃娃身上扎了這麼多的針,寫的還是泱泱的生辰八字,讓我不得不多想......”
話未說完,陸宴舟的面色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抬腳,重重踹在我的心口。
“沈清棠,平日裡爭風吃醋我也就忍了!”
“你如今竟惡毒到用這種陰私手段詛咒我的孩子。”
鮮血從我口中噴出,濺了一地。
脖頸的傷口再次崩裂。
陸宴舟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中滿是失望。
“怎麼?現在連解釋都不敢了?”
我擦去嘴角的血跡。
目光掃過那個所謂的證據后,低低笑出了聲。
“這布料乃是江南貢品,連宮裡的娘娘們都未必能得上一匹。”
“侯爺心疼嫂嫂,將入庫的絹絲全數送去了雲寧苑。”
“怎麼如今反倒成了我詛咒侄女的證據?”
陸宴舟聞言,臉色驟變。
目光久久停留在巫蠱娃娃上。
謝寧儀原本哭得梨花帶雨的臉瞬間慘白。
“妹妹是什麼意思?懷疑我汙蔑你?”
“這布料我確實做過衣裳,可前幾日便丟了......”
“夠了!”
陸宴舟猛地打斷,顯然不願再深究其中的蹊蹺。
在他心裡,謝寧儀柔弱溫婉,絕不會撒謊害人。
所以,錯的一定是我。
“沈清棠,你還要強詞奪理到什麼時候?”
“泱泱剛出生,寧儀身子又弱,哪經得起你這般算計?”
“既然你這般容不下這侯府的人,侯府也容不下你。”
他大手一揮。
“來人,將夫人拖去柴房跪著!”
“沒我的允許,不準給一口水、一粒米!”
“什麼時候知錯了,什麼時候放她出來!”
我沒有再替自己辯解。
疑點都被我指了出來,卻被陸宴舟視而不見。
正好柴房清淨,適合等S。
只是在被粗使婆子粗魯拖拽時,他心頭莫名一跳。
“等等!”
我腳步微頓,沒有回頭。
“侯爺還有何指教?是要休了我這毒婦,還是要我以S謝罪?”
陸宴舟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最終,他煩躁地揮了揮手,對著一旁小廝囑咐。
“記得請大夫看看夫人的傷,免得傳出什麼闲話。”
我笑得嘲諷。
給了一巴掌,再給個甜棗嗎?
只是可惜,哪怕是大羅金仙下凡,也救不回我這條命。
陸宴舟的那一腳,直接震斷了我的心脈。
系統說,我還有三個小時就會S去。
柴房一片黑暗,身體的痛感逐漸麻木。
我莫名想起在佛堂的日日夜夜。
當初虔誠拜佛,只為換來錚兒平安順遂;
后來被迫關禁閉,只有滿心委屈。
那時我總盼著時間過得快些。
讓我早點見到陸宴舟,跟他解釋清楚;
讓我有時間和錚兒相處,以免母子生疏。
現在我依舊是盼著時間過得快些。
那樣我就可以快點S去,回到那個人人平等的新時代。
不知過去了多久,身子發起了熱。
昏昏沉沉之間,只覺得外面吵得厲害。
我費力地睜開眼。
透過破敗的窗棂縫隙,我看到了風塵僕僕趕來的父親。
他手裡提著藥箱,卻被幾個家丁攔在院中。
謝寧儀站在回廊下,眼中滿是惡意。
“侯爺有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陸宴舟聞聲趕來,皺眉看著這一幕。
不等父親解釋,謝寧儀便瑟瑟發抖地倒在他懷裡。
“這人方才闖入后宅,還想輕薄我。”
“侯爺,您要替妾身主持公道啊!”
父親氣得渾身發抖。
“你血口噴人!”
“老夫一把年紀,怎麼會做出老不羞的事情?”
陸宴舟面色一沉。
“清棠被禁足,是因為做錯了事。”
“您這般不知禮數,若是傳出去,她的名聲只會更難聽。”
“來人,賞三十大板,以儆效尤!”
三十大板。
足以要了一個半旬老人的命。
“父親——!”
我拼命地拍打著窗戶。
陸宴舟朝我看去,卻又冷漠地移開視線。
那個為我遮風擋雨的老人,被按在冰冷的雪地上。
板子落下的沉悶聲響,一下下砸在我的心尖上。
陸宴舟,你好狠的心。
【宿主生命體徵極速衰竭,您還有三分鍾時間。】
一道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撲了過來。
是蘭心。
陪著我一起嫁進侯府的丫鬟。
她趁侍衛沒注意,偷來了柴房鑰匙。
可剛替我打開門,就被侍衛砍斷了右手。
那只手曾為我繡過帕子,為我捧過藥碗。
蘭心痛得臉色煞白,用剩下的左手SS扒著門框。
“小姐快逃,去后門,馬車我都替您準備好了......”
話還沒說完,侍衛再次揮劍刺向蘭心。
蘭心整個人往后倒去。
等我衝到她面前后,蘭心她......已經沒氣了。
心頭頓時湧上一股滔天的恨意。
我奪走侍衛的劍,踉跄著跑了出去。
院中,陸宴舟正冷眼看著父親受刑。
他聽到動靜回頭,冷聲呵斥。
“沈清棠,誰放你出去的?”
我用身子護住了奄奄一息的父親。
“你們都給我住手!”
陸宴舟眸中逐漸泛起怒意。
“沈清棠,你就這麼自信地認為我舍不得罰你嗎?”
當著他的面,我從袖中拿出那把劍。
陸宴舟冷笑道:“怎麼?又要尋S?”
“這招你沒用膩,我都看膩了。”
“有本事你就真的......”
【脫離世界倒計時:10秒。】
【9、8、7......】
話音未落,我將劍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三十大板,我連本帶利,用這條命還給你!”
鮮血噴湧而出,濺了陸宴舟一臉。
他眼中的譏諷,瞬間化作了巨大的驚恐。
“沈清棠!”
他瘋了一樣衝過來,想要捂住我胸口的血洞。
可那血怎麼也止不住,順著他的指縫瘋狂外溢。
“太醫!快傳太醫!”
陸宴舟嘶吼著,素來沉穩的聲音此刻抖得不成樣子。
我推開他的手,踉跄著跪倒在父親面前。
“爹,女兒不孝,不能給您養老送終了。”
其實我更想讓謝宴舟為他的自大付出代價。
想讓他為蘭心的S一命換一命。
可我沒時間了。
我只能用自己的S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