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此女容貌雖佳,然儀態輕浮,不堪為太子良配。」
姐姐林玉姝則被稱贊端莊嫻雅,頗有母儀之風。
我惶然歸家,求父親為我周旋。
他卻拂袖而去:
「你自己不爭氣,怪得了誰?」
「玉姝雖是養女,但識大體、懂進退,林家自當全力助她。」
半月后,宮中旨意下達。
林玉姝為太子側妃。
而我,因殿前失儀,被指婚給S了三任妻子的淮南郡王為續弦。
出嫁前夜,我哭著問母親為何害我。
她卻道:
「你從小順風順水,玉姝命苦,你不該同她爭。」
我嫁入淮南。
郡王暴虐,動輒鞭笞。
不過三年,我便如那前三任妻子一般,草草埋於亂葬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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咽氣前最后一刻,我聽見丫鬟低語:
「太子登基,林側妃又有孕,封為貴妃呢,林家滿門榮耀……」
再睜眼,我回到入宮參選那天。
母親端著一碗甜羹,笑盈盈地望著我。
「娆兒,把這碗羹喝了,面色紅潤些,才好面聖。」
1.
我定定地看著娘。
柳葉眉,丹鳳眼,笑起來右頰有顆小痣。
我遺傳了她的眉眼,卻沒有那顆痣。
林玉姝有。
小時候我曾天真地問:「為何玉姝姐姐更像娘親,她不是養女嗎?」
娘親當時臉色一沉:
「傻孩子,誰養得像誰。玉姝不是親生,勝似親生。」
她打了我一巴掌。
「以后不準再提養女一事,惹得玉姝傷心。」
我壓下翻湧的回憶。
接過甜羹,轉向坐在一旁的林玉姝。
「姐姐,入宮前,妹妹以羹代酒,敬你一杯。」
「願我們姐妹二人,無論誰入選,都相互扶持,光耀門楣。」
林玉姝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她自然知道——這羹裡摻了東西。
「妹妹客氣了,我已用過早飯,再喝恐怕腹脹,面聖失儀……」
我哂笑一聲,聲音抬高:
「姐姐這是怎麼了?平日你勸我多進食,說女子以胖為美,怎麼我讓你喝一口就不行了?」
堂內氣氛陡然凝滯。
父親皺了皺眉,正欲開口。
母親忽然「哎呀」一聲,手不經意拂過桌沿。
我手中的湯碗應聲落地。
瓷片四濺,甜羹灑了一地。
「娆兒!」母親嗔怪地瞪我,語氣無奈。
「都要入宮的人了,還這般毛手毛腳!若是濺湿了你姐姐的衣裳,耽誤了吉時,可怎麼是好?」
她心疼地拉過林玉姝仔細查看。
林玉姝今日穿著一身月白雲紋錦裙,看似素雅。
但行走間裙擺隱有流光,那是摻了西域冰蠶絲才有的效果。
整套頭面是珍珠點翠,襯得她膚白如雪,清麗脫俗。
那是母親動用了嫁妝裡最值錢的幾樣首飾,請宮中老匠人改制而成。
反觀我,一身鵝黃配柳綠,頭上插著赤金紅寶石簪子。
都是母親親手挑選——「娆兒膚色白,戴這些鮮豔的好看」。
臉上也被她親自敷了胭脂。
過於俗豔,像戲臺上的花旦。
前世,我便頂著這樣一張臉入宮,在那些淡雅清麗的貴女中,像個突兀的笑話。
「聽聞林玉娆是京中第一美人,原來也不過如此嘛。」
「噓,她確實很美,就是她娘總用醜衣服打扮她,還美其名曰復古之風。」
我曾以為,這些貴女是羨慕我——凡事有娘親力親為。
原來,所有人都知道,娘在害我。
2.
門外馬車已備好。
我與林玉姝拜別父母。
父親林文遠的目光在我豔俗的裝扮上停留一瞬,眉頭微蹙,只淡淡道:
「宮中規矩大,謹言慎行。」
他遞過來一個食盒。
「你母親早起親手熬的甜羹,你碰都不碰,實在任性。路上帶著,務必喝完。」
對林玉姝,他溫聲囑咐:
「玉姝,萬事小心,家裡已打點妥當。」
林玉姝是父親故交的女兒。
父母早逝,她六歲就來了我家。
開宗祠,入族譜,成為林家嫡長女。
父親憐她孤苦。
母親……更是視如己出。
反而我這個親生女兒,像是多餘的。
我曾以為母親是迫於父親壓力,才不得不委屈我。
可前世,我奄奄一息躺在郡王府偏院的破床上時。
家生丫鬟翠柳回林府探親,意外聽到我娘與我爹的對話。
我娘垂淚不止:
「老爺放心,玉姝已是貴妃,又有孕在身,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姐姐泉下有知,也會欣慰的。」
「只是娆兒那邊……」
娘冷笑一聲:
「她?郡王雖脾氣不好,但她總是王府正妃。她若能乖巧些,未必沒有好日子過。」
「就算沒有好日子,這也是她的命。」
林玉姝確實是故交之女。
這個故交,是娘的姐姐。
當年父親本鍾情於她,也訂下婚約。
但她在花宴上被人陷害,與馬夫春風一度,名聲受損。
外祖父為了保全家族聲譽,讓身為幼妹的娘親替嫁給父親。
那位可憐的姨母被送到莊子上,生下馬夫之女——林玉姝。
幾年后,她抑鬱而終。
父親掛念白月光,把林玉姝接來我家。
母親對林玉姝的疼愛,也從來不是做戲。
那是她親外甥女,是她長姐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血。
前世,我聽著那些話,心一寸寸涼透。
最后一口血嘔出來時,我盯著帳頂破舊的流蘇。
發誓若有來世,定要這些人血債血償。
如今,我回來了。
這些所謂親人,我不要了。
我要你們——求生不得,求S不能。
3.
馬車搖搖晃晃駛向皇宮。
車內除了我。
還有一位宮裡來的孫嬤嬤,據說是皇后身邊得力的老人。
我深吸一口氣,取下頭上那些沉甸甸的金簪寶石。
又拿出帕子,蘸了隨身水囊裡的清水。
一點點擦掉臉上厚重的胭脂。
孫嬤嬤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我將那些首飾推到她面前。
雖是豔俗款式,但都是真金白銀,價值不菲。
「嬤嬤一路辛苦,這些身外物於我已是負擔。嬤嬤若不嫌棄,便請收下,全當一點心意。」
方才林家那一幕,孫嬤嬤盡收眼底。
她沒說話,只靜靜看著。
此刻她接過首飾,掂了掂,收入袖中。
「林二小姐客氣了。」
她沉吟片刻,像是隨口一提:
「老奴多句嘴,您袖中那方繡著蘭草的帕子,針腳很是特別,可是出自江南顧繡一派?」
我心頭一震。
這帕子,是外祖母留給我的。
外祖母出身江南繡藝世家,一手顧繡技藝冠絕京城。
我懂事時,她已病重,只來得及給我繡幾方帕子、做幾件小衣。
她說:
「娆兒,外祖母沒什麼能留給你。這些繡品你收好,將來若遇難處,賣了……能幫上一點忙。」
后來外祖母去世,母親將她的遺物收走大半,說是替我保管。
只有這幾方帕子,因我一直隨身帶著,才留了下來。
前世,我在郡王府受盡折磨時,曾想變賣這些帕子換錢請大夫。
可郡王暴虐,連我最后這點念想都奪去,扔進火盆。
孫嬤嬤突然提起……
我按下心中疑竇,輕聲回答:
「嬤嬤好眼力,這正是外祖母所傳顧繡。」
孫嬤嬤點點頭,不再多言,閉目養神。
我卻暗自記下。
顧繡……皇后娘娘似乎偏愛顧繡。
前世林玉姝入選后,曾特意尋訪顧繡傳人,為皇后繡了一幅《百鳥朝鳳》的屏風,大受贊賞。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
我們換乘小轎,前往儲秀宮。
一路上,林玉姝端坐如儀,姿態優雅。
我則安靜坐著,腦中飛速盤算。
選秀並非一次定乾坤。
初選看家世容貌,復選考才藝德行,終選由皇后與太子親定。
前世,我因殿前失儀,初選便被淘汰。
林玉姝則一路過關斬將,最終被賜婚太子。
這一世,我要一步一步,把她的路,走成我的青雲路。
4.
初選在儲秀宮正殿。
三十餘名貴女排成三列,由皇后與幾位高位妃嫔甄選。
林玉姝站在我前方,身姿挺拔,如一支清荷。
輪到她時,她盈盈下拜,聲音清越:
「臣女林玉姝,參見皇后娘娘,各位娘娘。」
皇后微微頷首:
「抬起頭來。」
林玉姝緩緩抬頭,目光恭謹而不諂媚。
「嗯,容貌端莊,儀態得體。」皇后轉頭對一旁的賢妃笑道。
「可是林尚書家的女兒?」
「正是。」賢妃笑道。
「聽聞此女琴棋書畫皆通,是個才女。」
「不錯。」皇后點頭。
「留牌子。」
林玉姝謝恩退下,經過我身邊時,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
輪到我了。
我穩步上前,依禮下拜:
「臣女林娆,參見皇后娘娘,各位娘娘。」
「抬起頭來。」
我抬頭,目光平靜。
皇后打量我片刻,眉頭微舒:
「妝容雖太過素雅,可天生麗質,如明珠美玉,倒叫本宮想起年輕時的一位故人了。」
皇后又道:
「你也是林家女,家中行幾?」
「臣女行二,長姐林玉姝。」
皇后打趣道:
「你們姐妹倆一個滿頭珠翠,一個太過素淨,莫非爹娘偏心,只給一個女兒裝扮麼?」
我恭謹回話:
「人之十指,亦有長短,父母之愛也如此。長姐蕙質蘭心,別說父母偏疼,臣女這個幼妹也甘願把所有好東西留給她。」
名為捧。
實為貶。
我在暗指林玉姝跋扈,不憐愛幼妹。
「留牌子吧。」
我心中一松。
初選過關了。
初選通過者,需在儲秀宮居住一月,學習宮規,接受復選。
我與林玉姝分到不同房間,但同處一個院落。
安頓好后,林玉姝主動來找我。
「妹妹今日在皇后面前,為何要說那些話?」
她語氣溫和,眼中卻帶著責備。
「你我姐妹一同入選,本該相互扶持,你那樣說,豈不讓人誤會我在家中太過霸道?」
我故作茫然:
「姐姐誤會了,妹妹只是實話實說。姐姐本就是蘭心蕙質,妹妹自愧不如。」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妹妹真是長大了。也罷,日后在宮中,我們還需同心協力才是。」
「姐姐說的是。」
她走后,我關上門,冷笑一聲。
傍晚,孫嬤嬤過來送宮規冊子。
我趁機遞上一個荷包:「嬤嬤辛苦,一點心意。」
孫嬤嬤捏了捏荷包,裡面是幾顆金瓜子。
她低聲道:
「林二小姐客氣。老奴多嘴一句,復選在即,才藝展示至關重要。皇后娘娘最愛顧繡,也喜琴藝。太子殿下……則偏好棋藝與騎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