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林玉姝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子晃了晃,幾乎站立不住。
而我,心中並無多少波瀾。
側妃,夠了。
這一世,我不求情愛,不求高位。
只求一個足夠高的起點,能把前世的債,一筆一筆討回來。
聽說,這個結果,是賢妃力勸的。
她說林玉姝才名在外,若落選出宮,恐壞了名節,不如留在東宮,也算給林家一個體面。
好一個體面。
我那位好父親和好母親,此刻怕是在家中歡欣鼓舞吧。
他們以為,只要林玉姝進了東宮,憑借她的才情和林家的打點,總有翻身之日。
他們不知道,東宮這個地方,一步錯,便是萬劫不復。
10.
大婚在三個月后。
太子娶正妃,禮儀繁瑣,側妃與良媛、寶林的入宮禮則簡單許多。
我被安排在東宮棲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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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不大,但清幽雅致,院中有一株老梅,正值隆冬,含苞待放。
入東宮第一日,我便去拜見太子妃趙明錦。
她是鎮北侯獨女,將門之后,身材高挑,眉宇間自帶一股英氣,與尋常閨秀不同。
我依禮跪拜:「妾身林氏,給太子妃娘娘請安。」
「起來吧。」
她的聲音清亮,帶著笑意。
「早聽說林側妃一手顧繡出神入化,今日一見,果然靈秀。」
「娘娘謬贊。」
「不必拘禮。」她親自扶我起來,「東宮人少,日后我們姐妹相稱便是。我痴長你兩歲,你喚我明錦姐姐亦可。」
我心中微暖,但仍謹守本分:
「禮不可廢,娘娘。」
她也不勉強,只笑道:「隨你。日后常來坐坐,我一個人也悶得慌。」
她又看向我單薄的衣裳,蹙眉:
「怎麼穿得這樣少?手腳都是冰的。可是宮人怠慢?」
「是妾身體寒,慣了。」
「這怎麼行。」
她轉身吩咐宮女。
「去把我那件銀狐鬥篷拿來,給林側妃披上。再讓膳房每日燉一盅紅棗阿膠羹送來。」
「娘娘,這太貴重了……」
「給你就拿著。」
她不容分說,將鬥篷披在我肩上。
「身子是自己的,要愛惜。我幼時在邊關,也是凍壞了膝蓋,如今一到陰雨天就疼,后悔都來不及。」
她的關切真摯自然,毫無矯飾。
第二日,去給皇后請安。
皇后見我穿著太子妃給的鬥篷,眼中笑意更深:
「明錦那孩子,就是熱心腸。你們能和睦,本宮就放心了。」
我獻上早已備好的抹額。
用的是上好的玄色絨布,內襯細棉,邊緣用顧繡技法繡了精致的祥雲紋,中間嵌了一小塊溫玉。
「聽聞娘娘冬日易發頭風,妾身做了這抹額,裡面放了安神的藥材,玉石可凝神靜氣,但願能稍解娘娘不適。」
皇后接過,觸手溫暖柔軟,細細端詳繡工,贊道:「真是巧思。難為你有這份心。」
「妾身只是盡一點孝心。」
「好孩子。」
皇后拉我坐下,細細問了在東宮起居可習慣,又教了我幾個調理體寒的膳食方子,「女子血氣足,方是根本。你還年輕,要好生將養。」
我一一記下,心中酸澀又溫暖。
娘親從未給過我這樣的關懷。
皇后與太子妃,像是命運補償給我的,真正的女性長輩。
11.
東宮的日子平靜如水。
我每日按時給太子妃請安,偶爾被召去皇后宮中說話。
大部分時間,我都待在棲梧院,專心刺繡。
我給皇后繡了暖手筒、護膝,給太子妃繡了騎馬專用的手套、護腕——她雖已嫁入東宮,仍保留著騎馬的習慣,每月會去京郊馬場一兩次。
太子妃收到手套時,眼睛都亮了:「娆兒,你怎知我需要這個!宮裡的繡娘做的,總是不合手型,礙事。」
她當場試戴,大小剛好,手指活動靈活,邊緣還繡了她喜歡的忍冬花紋。
「太好了!」
她欣喜地拉著我的手。
「娆兒,你真是我的解語花。」
隔了幾日,她來棲梧院找我,身后宮女捧著一套衣裳。
「試試這個。」她展開,竟是一套月白色的男子長袍,用料考究,款式簡潔。
我愕然。
「我瞧你總悶在屋裡,臉色越發白了。」
太子妃笑道,「我有時會扮男裝出宮走走,自在些。也給你做了一身,改日我們兄弟倆一同出去騎馬踏青。」
我推辭不過,在她慫恿下換上了男裝。
她圍著我轉了兩圈,拍手笑道:
「好一個俊俏小郎君!就是太秀氣了些,不過無妨,更像江南來的書生。」
她又捏了捏我的腰,嘖嘖道:
「這腰肢,也太細了。娆兒,你得跟我學打拳,強身健體。」
說罷,她真的在院子裡擺開架勢,教我打太極拳。
我從未習過武,手腳笨拙,下盤虛浮。
一個轉身動作時,腳下不穩,直直向后倒去。
「小心!」
太子妃反應極快,一個箭步上前,手臂穩穩攬住我的腰,將我帶了回來。
我驚魂未定,靠在她身前,聞到一股清爽的皂角香氣混合著淡淡的陽光味道。
她扶我站好,手卻還在我腰間停留了一瞬,笑道:
「真細。不過總算接住了,沒摔著我的俏弟弟。」
我的臉微微發熱。
我很喜歡和太子妃在一起。
她灑脫、明亮,像冬日暖陽,驅散我心底積壓了兩世的陰寒。
我也盡心回報這份善意。
知道她膝蓋舊傷畏寒,我用了最好的棉和皮毛,細細縫制了一對護膝,內側還用藥物燻過,活血化瘀。
她收到時,眼圈竟微微紅了,抱住我:
「除了我娘,沒人這麼仔細惦記過我的舊傷……娆兒,謝謝你。」
至於太子周景宸,我見得不多。
他政務繁忙,偶爾來后院,也多是在太子妃的正院用膳。
對我這個側妃,他客氣而疏離,仿佛坤寧宮裡那一句「不錯」只是隨口一說。
我也樂得清靜。
我對他並無綺念,甚至因前世的記憶,對夫妻之情早已心灰意冷。
現在的日子很好,有關心我的皇后和太子妃,有清靜安穩的棲梧院。
但我沒有忘記,東宮裡還住著一條毒蛇。
12.
林玉姝自從入宮為寶林,便沉寂下來。
她住在最偏僻的聽雨閣,位份低,若無傳召,連給太子妃請安的資格都沒有。
但我知道,她絕不會安分。
果然,我放在聽雨閣的眼線傳來消息,林玉姝這幾個月通過家中遞進來的銀子,暗中收買了一個負責庭院灑掃的小太監,和一個在浣衣房做事的宮女。
賢妃那邊,也私下賞過她兩次東西。
她在積蓄力量,等待時機。
而我,也在等她動手。
我吩咐宮女:
「把那身男裝混入宮裝,拿去浣衣房漿洗。務必確保林玉姝收買的宮女看見男裝,同時你要裝作驚慌失措,抱著衣服立刻逃跑,掉落一個荷包即可。」
林玉姝不是一直在等時機嗎?我親手送她一個好了。
初春時節,宮宴。
皇室宗親、朝廷重臣及其家眷齊聚暢音閣。
我與太子妃同坐一席,林玉姝作為寶林,位次靠后,幾乎看不見人影。
宴至中途,絲竹悅耳,歌舞升平。
皇帝身體不適,已先離席。
皇后待了片刻,也準備要走。
忽然,林玉姝站了起來,走到殿中,跪下行禮。
「臣妾林氏寶林,有要事稟告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滿殿寂靜。
皇后微微蹙眉:「何事?」
林玉姝抬起頭。
她指向我,聲音清晰而顫抖:「臣妾要揭發,林側妃她……她私藏男子衣物,行為不端,恐有玷汙皇家血脈之嫌!」
此言一出,滿堂哗然。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我身上。
太子妃臉色一沉,握著酒杯的手緊了緊。
太子周景宸放下筷子,目光淡淡掃過我和林玉姝,看不出情緒。
皇后聲音冷了下來:「林寶林,你可知道,汙蔑側妃是何等罪過?」
「臣妾有證據!」林玉姝叩首。
「臣妾親眼看見,林側妃宮中藏有男子的荷包,式樣新穎,絕非宮中所有,臣妾曾在換班侍衛身上見到過類似布料和花紋。」
她從袖子裡掏出了那個荷包——棕色皮面打底,上面繡著一個寶塔形狀。
宮中荷包多有規定紋路。
比如祥雲、萬字不到頭、龍紋等等。
這個荷包,確實不是宮裡用的東西。
她言辭鑿鑿,仿佛確有其事。
一時間,竊竊私語聲四起。
「林側妃看著嫻靜,竟如此大膽?」
「難怪太子殿下不太去她那裡……」
「若真如此,可是醜聞啊……」
我放下手中的茶盞,站起身,走到殿中,與林玉姝並肩跪下。
姿態從容。
「皇后娘娘,殿下,太子妃娘娘。」
我聲音平穩。
「林寶林所言荷包,確出自妾身宮中。」
眾人又是一陣低呼。
林玉姝眼中閃過狂喜。
我卻繼續道:「但此荷包,並非私藏。乃是太子妃娘娘月前交給妾身的一塊布料,囑妾身仿照其式樣,為太子殿下繡制一個新荷包,欲在殿下生辰時作為驚喜。此事,太子妃娘娘可作證。」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太子妃。
趙明錦緩緩站起,走到我身邊,先向皇后和太子一禮,然后朗聲道:
「回母后、殿下,確有此事。那塊布料是臣妾母家從西域得來的新品,覺得殿下會喜歡,便請林側妃幫忙繡制。因想給殿下驚喜,故未曾張揚,不想竟讓林寶林誤會,鬧出今日風波。」
她看向林玉姝,眼神銳利如刀:
「林寶林,你既看見荷包,為何不先來問本宮或林側妃?反而在宮宴之上,宗親面前,貿然指控,毀人清譽?你到底是無心誤會,還是……有心構陷?」
林玉姝渾身一顫:
「臣妾……臣妾只是怕皇家體面受損……」
「好一個怕皇家體面受損。」
我接過話頭,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冰冷的質疑。
「妾身還有一事不明。」
「東宮侍衛輪值,皆在外廷。除太子妃娘娘,按制可在特定時辰於內廷垂花門處查驗宮防,或有緊急事宜傳話外,尋常宮眷,絕無可能踏足外廷,更遑論與換班侍衛撞見。」
「敢問林寶林,你是在何時、何地、因何事,得以見到東宮之外、正在換班的侍衛,並且……還能近身看清他腰間荷包的花紋式樣?」
林玉姝猛地一顫,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求助般的目光,下意識地飄向賢妃和二皇子周景恆。
賢妃端坐席上,面容雍容,可捏著帕子的指節已然泛白。
二皇子則垂下眼,把玩著手中的酒杯,仿佛置身事外。
絲毫不把二人偷歡的情誼放在心上。
「我……我……」
林玉姝額上滲出冷汗。
「許是……許是我記錯了,或許是……在宮道上遠遠瞥見……」
「宮道?」我輕輕打斷,語氣依舊平和。
「哪位侍衛?姓甚名誰?隸屬哪一隊?值守哪一片區域?林寶林既然能看清荷包紋樣,想必距離不遠,總能記得些特徵吧?或是,當時還有何人在場,可為林寶林作證?」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扎進她的漏洞裡。
她哪裡記得什麼侍衛姓名特徵?
她根本說不出口,她是在與二皇子私會時,慌亂中瞥見過某個侍衛的身影。
這話一旦出口,就是萬劫不復。
「我……我……」
她支吾著,臉色由白轉青,身體開始微微發抖。
賢妃見狀,立刻笑著開口,試圖緩和氣氛:
「哎呀,瞧這孩子,怕是今日宴席熱鬧,多飲了幾杯,有些醉了,方才胡言亂語呢。」
她轉向皇后:「皇后娘娘莫怪,林寶林年紀小,不勝酒力也是有的。」
「醉了?」我唇角微揚,看向賢妃,眼神清亮。
「回賢妃娘娘,妾身協助太子妃打理此次宮宴事宜,知長姐素來不勝酒力,故特意吩咐為她準備的並非酒水,而是桃花羹。」
「桃花羹,也會醉人麼?」
賢妃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一直沉默的父親林文遠,此刻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走到殿中跪下:
「小女玉姝自幼心地純善,連只螞蟻都不忍踩S,今日定是一時眼花,看錯了物件,絕無害人之心!她……她只是關心則亂,怕妹妹行差踏錯,壞了皇家聲譽啊!」
母親也撲跪過來,淚如雨下:
「娘娘明鑑!玉姝這孩子最是懂事體貼,今日之事必有誤會!娆兒,她是你的親姐姐啊,你何苦如此咄咄逼人,定要置她於S地?」
他們聲聲泣血,字字指責。
前世,這樣的場景我經歷過無數次。
每一次,都是我退讓,我認錯,我承受不屬於我的委屈和懲罰。
我看著他們焦急心疼的嘴臉,心中連一絲漣漪都未起。
我只是靜靜地望著上首的皇后與太子。
皇后鳳眸微眯,與太子交換了一個眼神。
太子周景宸放下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千鈞之力:
「林寶林。」
「孤再問你一次,你在何處,見得何人,身配此荷包?」
「你若說不出,便是蓄意構陷側妃,攪亂宮宴,窺探宮禁。」
「你若說得清……」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二皇子。
「那便更要好好說清。」
林玉姝徹底癱軟在地,涕淚橫流,只會重復:
「臣妾不知……臣妾真的不知……是看錯了,定是看錯了……」
「看來是說不清了。」
太子淡淡道,語氣裡聽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