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皇后頷首,威儀盡顯:
「準。來人,將林寶林帶下去,嚴加看管。林尚書,林夫人,此事未明之前,你們也需謹言慎行。」
兩個孔武有力的嬤嬤上前,將林玉姝拖了起來。
「爹!娘!救我!賢妃娘娘!」
林玉姝發出悽厲的哭喊,掙扎著,再無半分平日裡的端莊嫻雅。
宴席不歡而散。
我隨著太子妃起身離席。
經過父母身邊時,父親壓低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逆女!你等著!」
母親則用冰冷的眼神看著我,無聲地吐出兩個字:「孽障。」
我恍若未聞,脊背挺直,步履平穩地走出了暢音閣。
13.
翌日清晨。
太子妃身邊的掌事姑姑便來了,帶來一個紫檀木盒,說是太子妃賞的壓驚禮,又低聲道:「賢妃娘娘今早去了陛下宮中,似乎想將此事輕描淡寫揭過,但被陛下駁回了。陛下說,既涉宮禁,便該徹查。」
我謝過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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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木盒,裡面是一對水頭極好的翡翠镯子,還有幾盒珍貴的香膏。
我知道,這是太子妃在明確地告訴我,也告訴東宮上下——她站在我這邊。
午后,我病了。
太醫來看過,說是心緒起伏,受了驚嚇,需靜養。
我確實需要靜一靜,也需要避開某些人。
果然,傍晚時分,一封沒有落款的信,經由一個面生的粗使太監,塞進了棲梧院的門縫。
展開,是父親林文遠熟悉的字跡:
「娆兒,昨日之事你太過!玉姝縱有不是,也是你長姐,何至於將她逼入慎刑司那等地方?你速去求見太子妃與皇后,言明昨日是你與玉姝姐妹間玩笑過度,誤會一場,求她們開恩,放玉姝出來!」
「你若不肯,或是玉姝在慎刑司有絲毫損傷,莫怪為父不顧父女之情!你在宮中用度,家中不會再供給半分!你好自為之!」
沒有詢問。
沒有關懷。
只有威脅。
斷我銀錢?
我捏著信紙,輕輕笑了。
前世,我在淮南郡王府奄奄一息時,也曾寫信回家求助,哪怕只是一點藥材銀錢。
石沉大海。
后來翠柳告訴我,母親看到信,只冷笑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王府難道短她吃穿?定是她自己不會經營,惹怒了郡王。銀子給了也是白費,不如留給玉姝在宮中打點。」
我將信紙湊近燭火。
火苗舔舐紙張,迅速蔓延,化為灰燼,落在冰冷的銅盆裡。
父親,母親。
你們的養育之恩,前世我用性命還了。
這一世,我們之間,只剩仇怨。
你們不給,我便自己拿。
14.
慎刑司。
地牢深處,終年不見陽光,只有牆壁上幾盞昏暗油燈,映出湿冷石壁上蜿蜒的水痕。
林玉姝被單獨關在一間窄小的囚室裡。
不過兩三日,她已憔悴得脫了形。
原本精心保養的烏發散亂,月白的錦裙汙穢不堪,手指上滿是受刑后的青紫淤痕。
她蜷縮在角落一堆幹草上,眼神空洞。
我披著深色的鬥篷,帽檐遮住大半張臉,走了進來。
聽到動靜,林玉姝猛地抬頭。
「是你……林玉娆!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她想撲過來,卻被腳镣絆住,狼狽地跌回草堆。
「姐姐,這裡沒有外人,不必如此激動。」
我聲音不高,卻在地牢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是來給你指一條生路的。」
「生路?」
林玉姝嗤笑,聲音嘶啞。
「你會給我生路?你恨不得我S!」
「我想你S,何必來看你?」
我慢慢走近兩步,隔著柵欄看她。
「讓你悄無聲息地爛在這裡,豈不是更好?」
她SS盯著我,呼吸急促。
我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展開,隔著柵欄遞到她眼前。
「看看這個。」
林玉姝狐疑地接過,就著昏暗的光線看去。
只看幾行,她的臉色就變了。
那是父親的筆跡,她認得。
信上說,從前疼愛她,是看她有幾分才情,指望她能攀上高枝,光耀林家門楣。如今她不僅未能得寵,反而卷入宮闱醜聞,更可能牽連出與二皇子的隱秘往來。林家已決定棄卒保帥,不能讓她活著走出慎刑司,供出更多對林家不利的事情。信中甚至囑咐我,若有機會,可暗中相助,讓她病逝獄中,一了百了。
其實,這是我偽造的。
「不……不可能!」
林玉姝的手抖得厲害,紙頁哗啦作響。
「父親……母親不會這麼對我!我是他們的……掌上明珠啊……」
「他們的什麼?」
我輕聲問。
「是他們疼了十幾年的養女?還是他們用來攀附權貴、待價而沽的棋子?」
「你閉嘴!」
她尖聲反駁,眼淚卻洶湧而出。
「你騙我!這信是假的!」
我冷靜地看著她崩潰。
「賢妃娘娘前日派人送來的那盞安神湯,也是假的嗎?」
林玉姝猛地一顫,驚恐地瞪大眼睛:「你……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
東宮雖大,但我想知道一點動靜,並不難。
那盞含有劇毒的安神湯,早已被太子妃的人暗中調換,換成了一碗無害的普通補藥。
賢妃和二皇子已經毫不猶豫地舍棄了林玉姝這顆廢棋,並且要滅口。
「若不是太子妃娘娘暗中周全,姐姐此刻早已是一具冷冰冰的屍體了。」
我嘆口氣,「姐姐,你還不明白嗎?父親母親為了家族可以犧牲我,自然也可以犧牲你。賢妃和二皇子為了自保,更不會留你活口。這世上,如今還有誰在乎你的S活?」
林玉姝頹然坐倒,信紙從她無力的手中滑落。
她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肩膀劇烈地抖動著,發出壓抑的、絕望的嗚咽。
過了許久,她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眼神卻透出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你……你想知道什麼?你想讓我做什麼?」
她聲音嘶啞,「只要能活,我什麼都告訴你!」
「姐姐果然聰明。」
我蹲下身,與她平視。
「告訴我,你和二皇子,還有賢妃,到底謀劃了什麼?你們在東宮,還安排了哪些人手?朝中,又有哪些大臣,是你們的人?」
林玉姝眼中閃過掙扎。
「說了,你就能保我活命?」她SS盯著我。
「我不能保證。」我誠實道。
「但我可以把你交給太子妃和太子。你若有足夠的價值,或許能換一個囚禁終老,而不是立刻斃命。至少,比被毒S在這裡,或是在慎刑司的刑具下慢慢熬S,要好得多。」
這誘惑,對於瀕S之人,足夠大了。
林玉姝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裡面只剩一片灰敗的決絕。
「好,我說。」
「東宮的人手不多,除了之前那個小太監和浣衣局宮女,還有一個在茶房做事的,是賢妃早年安插的暗樁……名單和聯絡方式,我記在一個小賬本上。」
「朝中的人……」她報出了幾個名字,官職不高不低,卻都身處要害,其中,赫然有淮南郡王。
我袖中的手微微收緊。
「賬本在哪裡?」我追問。
林玉姝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防著他們過河拆橋,早就把東西藏起來了。不在聽雨閣,他們搜不到。」
「在哪?」
「東宮藏書閣,第三排書架,從西往東數第七列,最上層有一套《前朝通鑑》,賬本用油紙包著,藏在中間那本的夾層裡。」
她看著我,眼神復雜:
「林玉娆,我輸了,我認。但你也別太得意,賢妃和二皇子不會放過你的。還有爹娘……他們若知道是你把我逼到這一步……」
「他們很快就會知道了。」我站起身,掸了掸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姐姐,多謝。」
我轉身,不再看她癱軟在地的身影。
15.
拿到賬本的過程很順利。
太子妃親自陪我去了一趟藏書閣,不動聲色地取出了那本《前朝通鑑》。
薄薄的賬本上,用細密的字跡記錄著時間、地點、人物、銀錢往來,甚至還有一些隱晦的密語。
除了東宮幾個不起眼的宮人,更多的是朝中一些官員與二皇子府的私下聯系,受賄金額、傳遞的消息,一清二楚。
淮南郡王的名字后面,記錄著他通過林玉姝,向二皇子表忠心的誓言,以及兩次大額的金銀進獻。
「果然是他。」
太子妃翻看著,眉目冷肅。
「父皇近年身體欠安,有些人,心思就活絡了。」
她沒有猶豫,當即便帶著我和賬本,去了太子的書房。
太子周景宸仔細看完了賬本,沉默良久。
書房內燭火通明,映著他清俊卻冷峻的側臉。
他沒有看我,也沒有看太子妃,目光落在賬本末尾林玉姝那個扭曲的籤名上。
「你們覺得,該如何處置?」他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太子妃看了我一眼,率先道:
「殿下,此事關系重大,涉及宮禁安全與前朝勾結。名單上的宮人應立即秘密控制審問。至於朝中這些人……證據確鑿,應交由父皇聖裁。」
太子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
「林側妃。」
他終於看向我。
「此事因你而起,你有何想法?」
我垂眸,恭敬道:「妾身但憑殿下與娘娘做主。只是……妾身父母亦在名單牽連之中,妾身不敢妄言,唯求殿下依法處置,勿因妾身而有所寬宥。」
依法處置。
這就是我的態度。
太子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些復雜的東西,我看不透,也不想深究。
「孤知道了。」他收起賬本。
「你們先回去吧。此事,孤自有分寸。」
16.
接下來的日子,表面平靜,暗流洶湧。
東宮裡悄無聲息地少了幾個宮人,聽說是犯了錯被撵去了苦役司。
朝堂上,卻接連掀起了風暴。
第一個被查的,就是淮南郡王。
羽林衛直接闖入郡王府,搜出了私造的兵器甲胄、與邊將往來的密信,以及一些大逆不道的言論記錄。
人證物證俱全,謀反之罪,鐵板釘釘。
聖旨下得很快:奪爵,抄家,淮南郡王凌遲處S,妻妾子女沒入奴籍,府中一幹人等,流放三千裡。
消息傳來時,我正在繡一架新的屏風。
手很穩,針腳一絲不亂。
前世將我鞭笞至S、草草扔入亂葬崗的人,這一世,我先送他上了凌遲臺。
聽說,行刑那日,圍觀的百姓人山人海。郡王哀嚎了三日才斷氣。
真是……悅耳。
第二個,便是林家。
父親林文遠,禮部尚書,勾結皇子,泄露科考題綱,受賄賣官,證據確鑿。
母親王氏,內宅婦人,卻利用父親職權,收受巨額賄賂,為二皇子一黨牽線搭橋,並涉嫌謀害宮中妃嫔。
聖旨下達那日,我正在皇后宮中陪她說話。
皇后拉著我的手,嘆息道:
「好孩子,苦了你了。那樣的父母……唉,也是他們咎由自取。你放心,陛下和太子都知道你是好的,不會牽連於你。」
我伏在皇后膝上,輕輕搖頭:
「娘娘,妾身不苦。只是有時會想,為何血脈至親,竟能涼薄至此。」
皇后溫柔地撫著我的頭發,沒有說話。
很快, 消息傳來:林府被查抄,父親母親皆被下了天牢,等候最終的審判。
據說母親被拖出府時,狀若瘋癲,一直嘶喊著我的名字, 詛咒我不得好S。
父親則面如S灰,只反復喃喃:
「孽女……兩個都是孽女……」
而林玉姝, 她的供詞和賬本立了功, 保住了性命。
但S罪可免, 活罪難逃。
她被削去所有位份, 剃度出家,送往京郊最清苦的庵堂。
青燈古佛, 了此殘生。
這比S了, 或許更讓她痛苦。
賢妃遷居冷宮。
二皇子周景恆,被罰閉門思過, 削去所有屬官和護衛。
一場風波, 漸漸平息。
17.
秋風起時, 太子妃邀我去馬場。
她依舊一身利落的騎裝, 颯爽英姿。
我穿著她送的那身男裝,外面罩了鬥篷, 跟在她身邊, 倒真像個文弱清秀的小公子。
「心裡可痛快些了?」她策馬緩行, 與我並行, 突然問道。
我怔了怔,隨即明白她指的是什麼。
「說不上痛快。」我望著遠處天高雲淡, 「只是覺得……該做的事,做完了。」
「你呀, 心思太重。」
太子妃嘆了口氣。
「仇報了,就該向前看。這宮裡, 日子還長著呢。」
她忽然勒住馬, 轉頭看我,眼神明亮而認真:
「娆兒, 我知道你對殿下無心。但在這東宮,乃至將來,一個孩子,或許能讓你更安穩。殿下他……對你並非全無留意。」
我心中一凜。
太子妃笑了笑,有些促狹:
「那幅雙面繡的屏風, 殿下放在書房裡, 時常看著出神。你給母后做的抹額, 他也曾問過繡法……他是個心思深重的人,但並非鐵石心腸。」
我垂下眼簾:「娘娘, 妾身……」
「別急著拒絕, 也別急著答應。」
太子妃拍拍我的手。
「順其自然便好。無論你如何選, 我總歸是站在你這邊的。這宮裡,咱們姐妹倆,互相扶持著走下去。」
姐妹。
這個詞, 從她口中說出來,帶著實實在在的溫度。
我抬頭,對她展顏一笑:「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