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貼著畫卷,雙手扒著那層無形的屏障。
那雙靈動的眼睛眨巴了幾下。
「你還沒發現嗎?」
她看著那滾落的墨珠,歪了歪頭。
「這幅畫也要『吃飯』。」
啊?
「它要你畫新的人,你才能畫新的食物給我們。」
我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不是要我再去害人嗎?
16
正當我不知道去哪裡找人的時候。
突然「砰」的一聲。
我家破敗的院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風雪裹著罵罵咧咧的聲音。
「陸安!給老子滾出來!」
Advertisement
一個滿臉橫肉、穿著厚棉袄的男人大步闖入。
是趙大。
平日裡借著收租的名義,沒少欺負我和我娘。
他手裡拎著根哨棒,一進屋,那雙三角眼就四處亂瞟。
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張空蕩蕩的床鋪上。
「喲?」
他用哨棒挑了挑那床破棉絮,「嘿」地笑出聲:
「那個老不S的終於蹬腿了?」
他啐了一口濃痰在地上。
「正好,省得老子聽她哼哼唧唧。」
說完,他毫無徵兆地抡了我一棍。
笑眯眯地說:
「欠了三個月的租子,什麼時候還?」
「拿不出來就給老子滾!」
若是以前。
挨了這頓打,我早就跪在地上磕頭求饒了。
我忍著痛,從地上爬起來。
看著趙大那張油光滿面的臉。
那肚子上顫巍巍的肥膘。
「趙爺。」
我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臉上露出了一個僵硬的笑。
「屋子給您,沒問題。」
「就是我娘剛去世,有點晦氣。」
趙大環視四周,啐了一口。
「晦氣你也要滾。」
「別急嘛趙爺,我想在滾之前,給您畫幅『富貴衝天圖』,去去這屋裡的晦氣,也保佑您以后升官發財。」
我一邊說,一邊將桌上的畫卷緩緩鋪開。
露出空白處。
「您看,紙都備好了。」
這種潑皮,平日裡壞事做盡,最信神鬼,也最貪。
他看了看那張看起來質地不錯的「紙」。
放下了手裡的棍子。
「算你小子識相。」
他挺了挺那滿是肥油的肚子,往凳子上一坐:
「行。」
「畫得好,爺賞你個饅頭。」
「畫不好……爺打斷你的腿!」
他擺了個老爺的架勢,昂著脖子。
我深吸一口氣,提筆。
此時此刻,我眼裡的趙大已經不是人了。
我在畫紙上勾勒他的輪廓。
但我沒有畫人。
我畫了一頭豬。
一頭穿著趙大厚棉袄、滿身肥膘、長著獠牙的野豬。
我畫得極快,筆尖在「人皮畫卷」上摩擦出沙沙的聲響。
「好了嗎?」趙大有些不耐煩。
「好了。」
我落下最后一筆,給那頭豬點上了眼睛。
噗通。
趙大連哼都沒哼一聲。
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軟綿綿地癱倒在地。
他還沒S。
眼珠子在驚恐地亂轉。
像是被鬼壓床。
而在畫裡那頭的定格肥豬,像是掙脫了束縛。
它驚恐地尖叫著,四處亂撞,身上那一層層的肥肉亂顫。
「豬肉!」
我娘和小雅他們立馬眼冒綠光。
試圖去按住那頭豬。
17
場景一度陷入了混亂。
我再次提筆。
在那頭豬旁邊,畫了一口架在大火上、沸騰翻滾的大鐵鍋。
又畫了幾把砍刀。
家伙事兒一出,畫裡瞬間沸騰了。
「過年啦!S豬啦!」
乞丐們歡呼著,七手八腳地把那頭「趙大豬」按翻在條案上。
有人揪耳朵,有人拽尾巴。
娘邁著小腳,笑盈盈地走過去,從桌上抄起那把最長的尖刀。
「按住了!」
娘喊了一聲,手起刀落。
「噗嗤——」
伴隨著那頭豬悽厲的慘叫,滾燙的豬血接了滿滿一盆。
緊接著便是澆開水、刮毛、開膛。
小雅在那拍手笑,娘在那忙著分肉。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紅光。
我站在畫外,看著那一盆盆端上桌的熱肉。
肚子不爭氣地叫喚起來。
我扔下筆,迫不及待地進入畫裡。
熱氣撲面而來。
「安兒來了!」
娘滿手是油,正端著一只剛煮熟的豬蹄。
「快,趁熱吃,娘特意給你留的后腿,勁道!」
我接過來。
那肉燉得軟爛,冒著香氣,紅得誘人。
我張開嘴,狠狠咬了一口。
滿嘴流油。
半個時辰后,我剔著牙從畫裡出來。
看著地上趙大剩下的衣物。
心裡壓抑許久的惡氣,終於順了。
原來,S人是這麼簡單。
有了這幅畫,我就是這亂世裡的閻王爺。
18
我推開門,走上了街頭。
看誰不順眼,誰就要消失。
那個總是缺斤少兩、還往米裡摻沙子的米店掌櫃;
那個為了搶一個餿饅頭,把乞丐往S裡打的惡霸;
那個逼良為娼、滿臉橫肉的賭坊打手……
我看一眼,筆尖一動。
他們就像趙大一樣,在現實中莫名其妙地倒地、暴斃,然后變成我畫裡的一塊磚、一根木頭、一盤菜。
這世道幹淨了不少。
可是,看著這滿目瘡痍的城鎮,我心裡的恨意並沒有消減。
S幾個蒼蠅有什麼用?
這天下為什麼爛?是因為根子爛了。
是因為那個坐在金鑾殿上的崇禎無能!
「你也該S。」
我咬著牙,回到屋裡,想要畫S這個昏君。
我畫了一根上吊繩。
我想把他畫在繩子上,讓他給天下人謝罪,把這大明朝的爛攤子結束掉。
可是,無論我怎麼用力,筆尖下的墨汁始終無法凝聚成形。
那張臉是一團模糊的黑霧,不管我怎麼勾勒,它都會散開。
我試了無數次,急得滿頭大汗,直到筆尖戳破了紙面。
我才絕望地明白:
畫皮難畫骨,未見真容,因果不承。
我是個蝼蟻,沒見過天顏,所以我連S他的資格都沒有。
我扔下筆,看著那團模糊的墨跡,突然發出了一聲狂笑。
笑出了眼淚。
「好……既然S不了你,那這個皇帝,我來當!」
「我要造一個比大明朝好一萬倍的極樂世界!」
19
既然要做皇帝,就得有皇宮。
我開始了更瘋狂的「狩獵」。
除了懲惡揚善,還順便「取材」。
我要蓋一座紫禁城。
城南那個欺男霸女的惡棍,體格壯碩,正好拿來做金鑾殿的盤龍柱。
街口那個貪得無厭的錢莊老板,富得流油,正好拿來做那張寬大的龍椅。
還有那些地痞、流氓、黑心的商販。
他們一個個在我筆下消失,化作了畫卷裡巍峨的宮牆、漢白玉的臺階、金光閃閃的琉璃瓦。
終於,一座輝煌的紫禁城,在畫中拔地而起。
我給自己畫了一身五爪金龍袍,戴上了通天冠。
坐在那張用人命堆起來的龍椅上,我撫摸著扶手。
真威風啊。
可是,這偌大的后宮,太冷清了。
朕的身邊,還得有個知冷知熱的人。
我想起了寧霜。
那個賣豆腐的姑娘。
以前,我是個人人嫌棄的窮畫師,連多看她一眼都會覺得自慚形穢,覺得自己這身臭皮囊配不上她。
但現在不一樣了。
我是皇帝,是這裡的主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她應該感到榮幸。
聽說今晚,城裡的王員外要強納她做第五房小妾。
「王員外,你也配?」
我在畫裡,幹脆利落地把正在拜堂的王員外畫成了一掛鞭炮。
現實裡,那個老色鬼捂著心口,「砰」地一聲炸成了一團血霧。
趁著大亂。
我在畫裡寧霜的腳踝上「系」了一根紅線,用筆力一扯。
「霜兒,朕來接你享福了。」
20
呼——
下一秒,穿著嫁衣的寧霜,已經跌坐在了我的金鑾殿上。
「陸……陸安?」
蓋頭掉了,露出一張梨花帶雨的臉。
她認出了身穿龍袍的我,卻嚇得縮成一團,眼淚止不住地流。
「放我回去……我要回家……」
她眼裡的恐懼和抗拒,像一根刺,扎得我生疼。
我費盡心思救她,給她榮華富貴,她卻怕我?
若是以前,我會自卑,會退縮。
但現在,我是神。
人的七情六欲,對我來說,不過是紙上的一筆墨跡。
我不想要,擦掉就是了。
「別哭了。」
我走下龍椅,伸出手,指腹輕輕按在她的眉心。
用力一抹。
就像是擦去畫紙上的汙漬。
滋——
寧霜的身體猛地一顫,眼神瞬間渙散。
她臉上那些驚恐、悲傷、抗拒的神情,隨著我的手指劃過,慢慢撫平。
「只留下愛我就夠了。」
我提起筆,在她空白的眼神裡,重新點了一抹亮光——
那是只有對我的依戀。
寧霜眨了眨眼。
再次看向我時,她嘴角上揚,露出了一個完美、順從的笑:
「陛下,臣妾剛才失儀了。」
21
搞定了寧霜,我心滿意足。
為了充實朕的朝廷,朕還需要一位能統領百官的「丞相」。
我想到了城東私塾的李先生。
那個老酸儒,平日裡最看不起我。
只因我為了糊口畫過幾張春宮圖,他便視我為洪水猛獸,每次見了我都要指著鼻子罵我,說我「有辱斯文,穢亂人心」。
於是我去了趟私塾。
隔著破敗的窗棂偷看:
李先生正捧著一本聖賢書,對著冷清的學堂搖頭嘆氣,嘴裡念叨著:
「世風日下,禮崩樂壞……這大明朝,還有救嗎?」
我站在窗外,陰惻惻地笑了。
「李先生,既然這世道你不滿意,不如來朕的朝廷裡立立規矩?」
我攤開畫卷,正想把他畫進去。
突然,巷子口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和鎧甲碰撞的聲音。
「站住!」
一隊腰挎長刀的官兵攔住了我。
為首的官差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看著我手裡那個卷起來的畫卷,又看了看我殘疾的腿,眼神裡滿是嫌惡。
「喂,畫畫的。」
官差喝問道,「最近這附近的人怎麼都沒了?米店老板、街口更夫,還有那些混混,你見沒見到?」
我心裡咯噔一下。
原來朝廷已經開始查了。
我立刻裝出一副害怕的樣子:
「官爺……小的……小的不知道啊。」
官差看了看四周,眼神狐疑。
「附近幾十戶的人都沒了,怎麼就剩你這瘸子還活著?」
我哆哆嗦嗦地低頭哈腰:
「小的腿腳不便……整日躲在屋裡畫畫,不敢出門,什麼都沒看見。」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但最終還是揮揮手:
「滾吧!若是看到什麼,立刻去衙門稟報!」
「是是是,小的明白。」
我拖著「殘腿」,慢慢走開。
等轉過街角,確認他們看不見我了,我頓時直起身子。
「查?盡管查。」
「朕的江山,也是你們這些凡人能查到的?」
我攤開畫卷,腦海裡浮現出剛才那幾個官差的臉。
敢叫朕瘸子?敢對朕不敬?
那就給朕守門去吧!
筆尖飛快地在畫卷邊緣點了幾個黑點,畫成了幾尊石獅子。
沒多久,巷子口傳來幾聲沉悶的倒地聲。
處理完這幾只蒼蠅,我把目光重新投向了遠處的李先生。
對著他那佝偻的背影,快速勾勒。
噗通。
李先生直挺挺地倒在書桌上。
下一秒。
他的人出現在了我的金鑾殿上。
但這老頭進了畫也不老實。
見我穿龍袍,竟梗著脖子,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沐猴而冠!亂臣賊子!你也配?」
我騰地一下火就來了。
「放肆!」
既然他腰杆這麼硬,我就用手指擦斷了他的腰。
讓他上半身折斷,永遠跪在地上。
又嫌他嘴太臭,便抹去了他的口,重新畫了個上揚的弧度,讓他永遠衝著我笑。
「這就順眼多了。」
22
收拾完這不知好歹的老東西,我轉身去了偏殿。
母親穿著紫檀色的壽紋錦袍,正端坐在太師椅上享用御膳。
桌上堆滿了山珍海味,熱氣騰騰。
母親吃得很香,動作優雅從容,臉上洋溢著慈祥又滿足的笑容。
「兒啊,這燒雞真嫩。」
「這椅子也軟,娘坐著就不想起來了,這輩子都沒享過這樣的福。」
看著母親紅潤的臉色,看著寧霜依偎在旁溫順的模樣,再回頭看看大殿上李丞相那「發自肺腑」的燦爛笑容。
我心裡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母親健康,妻子順從,臣子忠心。
朕的江山,固若金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