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忍著劇痛，連滾帶爬地向門口衝去。
趙肅也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提著刀，跟在我身后衝出了火海。
轟隆！
身后的破屋，瞬間被大火吞噬。
在這漫天的火光中。
我最后回頭看了一眼。
那幅畫已經在火光中化為灰燼。
但在那最后的一抹餘燼中，我仿佛看到一只布滿血絲的眼睛。
溫柔地衝我眨了眨。
31
三個月后。
京城的腐敗和大旱，仿佛隨著那場大火一起結束了。
新皇登基，開倉放糧，大赦天下。
我醒來時，是在一間幹淨明亮的醫館裡。
空氣中沒有腐臭味，只有淡淡的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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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了？」
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
我轉過頭，看到了趙肅。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飛魚服，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氣色好了很多，臉上帶著那標志性的、冷淡卻讓人安心的微笑。
「大夫說你命大，在那場大火裡還能撿回一條命。」
趙肅遞給我一碗粥。
白粥。
熬得濃稠，米香四溢。
我看著那碗粥，身體本能地抖了一下，胃裡一陣痙攣。
下意識地想去聞聞有沒有異味。
「放心喝吧。」趙肅似乎看穿了我的恐懼，自己先喝了一口，「幹淨的。」
我顫抖著端起碗，用僅剩好用的左手舀了一勺。
我的右手在那晚燒壞了，纏著厚厚的紗布，動彈不得。
粥入口。
熱的。
甜的。
沒有怪味。
這是真正的糧食。
眼淚大顆大顆地滴進粥裡。
我捧著碗，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活下來了。
地獄結束了。
「陸安，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趙肅拍了拍我的肩膀。
「如今海晏河清，百姓安居樂業。你雖然廢了一只手，但憑你的畫技，以后練練左手，也能混口飯吃。」
「趙大人……」我哽咽著，「那畫……真的燒幹淨了嗎？」
「燒幹淨了。」
趙肅肯定地點頭，「連灰都被我揚進了護城河裡。世上再無那妖物。」
我長舒了一口氣。
32
接下來的日子，仿佛美夢成真。
我走上街頭。
街道兩旁商鋪林立，叫賣聲此起彼伏。
再也沒有餓殍，再也沒有易子而食。
賣包子的老板見我是殘疾人，硬塞給我兩個肉包子，臉上洋溢著熱情真誠的笑容。
鄰居們也不再冷漠，見面都會互相作揖問好。
這就是我夢寐以求的盛世啊。
這就是我曾經想在畫裡創造、卻最終變成了地獄的極樂盛世。
現在，它真切地出現在了現實裡。
我應該高興才對。
可是。
不知道為什麼，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
一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像一根細小的刺，深深地扎進了我的心裡。
這種感覺，在我第一次拿起筆，試圖用左手作畫的那天，達到了頂峰。
33
那天，我在街頭支了個攤子，想試試用左手給人畫像。
一個小女孩擠到了我的攤位前。
她穿著粉嫩的裙子，扎著兩個衝天辮，手裡拿著一串紅豔豔的糖葫蘆。
「叔叔，給我畫只蝴蝶好嗎？」
那聲音脆生生的，像黃鸝鳥。
我抬起頭，看到她的臉時，心髒猛地漏跳了一拍。
太像了。
眉眼、神態，簡直和S去的小雅一模一樣。
「小……小雅？」我試探著喊了一聲。
小女孩歪著頭，甜甜地笑了：
「叔叔，我不叫小雅，我叫囡囡。」
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上揚，露出了八顆牙齒。
也就是這一笑，讓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身為畫師，我對線條有著近乎病態的敏感。
我清楚地記得，當初在畫裡，為了省事，我給所有「聽話的人」設定的笑容，幾乎都是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也就是我給寧霜畫上去的那個笑容。
而眼前這個小女孩。
她的嘴角精準無比地卡在那個弧度。
甚至連眼角笑起來時褶皺的紋路，左右兩邊都完全對稱，分毫不差。
活人……怎麼可能笑得這麼精準？
「叔叔，你怎麼不畫呀？」
囡囡依然保持著那個僵硬完美的笑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畫……我畫……」
我手抖得厲害，草草畫了一只蝴蝶遞給她。
她接過畫，開心地跳著走了。
看著她的背影，我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是我病還沒好，出現幻覺了嗎？
34
我收了攤，衝向旁邊的肉鋪。
我想確認一件事。
「老板！來二斤豬肉！」
「好嘞！」
滿臉橫肉的老板熱情地切下一塊肉遞給我。
「剛S的，新鮮著呢！不要錢，送給客官補補身子！」
我抓起那塊肉，指甲狠狠地摳了進去。
沒有血流出來。
手感也不對。
很細膩，滑溜溜的。
肉像皮膚。
我不S心，搶過老板案板上的刀，對著那塊肉狠狠一劃。
嗤——
肉被切開了。
但我看到的不是紋理分明的瘦肉和肥膘。
而是雜亂無章的線條。
像是層層折疊畫紙的橫切面。
流出來的也不像血水。
而像是粘稠的、還沒調開的朱紅顏料。
「這……這是什麼？」
我驚恐地舉著那塊「肉」質問老板。
老板看著我發瘋，非但沒有生氣。
反而掛著讓我毛骨悚然的、和小女孩一模一樣的微笑：
「客官，這肉色澤多好啊，您不滿意嗎？」
35
我扔下刀，跌跌撞撞地往城外跑。
我不信。
我不信這又是假的！
如果這是假的，那我是什麼？
我衝到了護城河邊。
趙肅說過，他把畫燒成了灰，揚進了這裡。
我想洗把臉，我想讓自己清醒一下。
我撲倒在河邊，左手猛地伸進水裡。
沒有水花四濺。
我的手像是打在一個人皮鼓上，傳出一聲悶響。
水面沒有一絲波紋。
我不S心，用指甲瘋狂地抓撓著水面。
滋啦——滋啦——
那不是劃水的聲音。
那是指甲刮過皮膚發出的摩擦聲！
我驚恐地抬起頭。
天。
天也不對勁。
那幾朵雲一直停在那個位置，連形狀都沒有變過一分一毫。
那個太陽。
那個掛在天上的太陽，圓得太完美了，而且一點也不刺眼。
「假的……都是假的……」
我發出了絕望的嘶吼。
36
「陸安，這日子不好嗎？」
身后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我回過頭。
趙肅站在那裡，背著手，夕陽把他飛魚服的影子拉得很長。
是他一刀劈碎我的美夢。
可現在他臉上掛著和其他人一模一樣的微笑。
「為什麼要深究呢？」
趙肅走到我面前，語氣溫柔得像個慈父。
「沒有腐敗，沒有飢荒，沒有痛苦，人人安居樂業——這不是你最想要的結局嗎？」
「不！」
我怒吼著跳起來，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是趙肅！你是錦衣衛！你是那昏君最忠誠的狗！你最恨這種裝神弄鬼的把戲！現在怎麼幫著這妖物害人？」
「你說我是狗？」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寒意和嘲諷，甚至帶著一絲我也曾有過的怨毒：
「陸安，你以為只有你恨那個昏君嗎？」
我愣住了。
趙肅看著我，眼裡的完美笑容出現了一瞬間的扭曲。
仿佛那個剛正不阿的靈魂正在這具紙殼子裡掙扎。
「我守著這大明江山，守了一輩子。可我看到了什麼？易子而食，白骨露野！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人，救不了這天下！」
「所以……你也投降了？」
我顫聲問道，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
「那個寧折不彎的趙大人，轉做這個妖物的走狗？」
「不是投降。」
趙肅抬起手，輕輕撫平了飛魚服上的褶皺, 眼神空洞而虔誠：
「是順應天命。」
「我不信！你是假的！趙將軍！只有你能救我了！」
我發瘋一樣去撕扯他的手臂, 想要把他晃醒。
撕拉——
他的整條右臂，竟然被我像撕紙一樣輕松地撕了下來。
沒有血。
沒有骨頭。
在斷臂的橫切面上, 是一片空白。
那幅「人皮畫卷」原本的慘白。
「留白。」
趙肅舉著光禿禿的肩膀，笑著對我說：
「畫靈覺得，模仿骨頭和血肉沒必要，反正你也看不見裡面，不如留白。」
我松開手, 那條手臂輕飄飄地落在地上，變成了一張「剪紙」。
緊接著。
他肩膀斷口處的墨跡蠕動了一下。
無數黑色的線條像血管一樣延伸出來。
瞬間交織成了一條嶄新的手臂。
37
我癱坐在地上。
「告訴我……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天晚上？」他活動了一下手臂，「畫是燒完了。」
「不過，城裡起了很大的風。」
他笑容依舊, 「它S灰復燃了。」
「畫靈帶著火星的餘燼, 被風卷著, 飄到了隔壁的米鋪。」
「飄到了對面的綢緞莊……火借風勢，越燒越旺。」
「先是那條街，然后是整個外城，最后連內城也點著了。」
「大火燒了整整三天三夜。」
「京城幾十萬人口，跑了一小半，但還有三十多萬多人沒來得及跑，被困在了火海裡。」
「畫靈順勢, 把他們的魂魄吸了進去。」
「陸安, 你該高興才對。」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多虧了這三十多萬條人命的『墨水』，才撐起這幅畫長久不衰的光景, 讓我們能在這極樂世界裡，再多活幾世。」
37
「我不要……我不要了！」
我瘋了。
我開始到處亂砸。
「這是地獄！陣眼在哪裡？！放我出去！」
我搶了賣豬肉的刀，到處亂砍。
踢翻商販的攤子。
就在我精疲力竭，跪在地上痛哭的時候。
一只小手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角。
是剛才那個要畫蝴蝶的小女孩, 囡囡。
她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支筆。
囡囡依然甜甜地笑著, 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指著天邊。
西南方向，有一塊不起眼的焦黑洞口。
這是這幅完美的畫卷裡, 唯一的瑕疵。
「陸哥哥。」
囡囡把筆遞給我, 天真無邪地說道：
「你看，天破了個洞, 漏風呢。」
「你把它補上吧。」
透過那個洞, 我拼命睜大眼睛, 想看清外面的世界。
外面風雪交加, 浩浩蕩蕩的一大隊車馬正在倉皇趕路。
我SS盯著隊伍中間那輛最為華麗的馬車。
它被數名錦衣衛護著, 外圍還有整整一營的御林軍，用長槍和盾牌築起了一道生人勿近的鐵牆。
我努力想看清, 裡面的「萬歲爺」到底長什麼樣。
看得我眼睛酸痛、流淚。
可始終有一道無法逾越的隔閡。
反而看到四周, 渾身焦黑的百姓在地上爬行，伸出只剩骨頭的⼿哭嚎求救。
餓得脫了相的流民, 正為了搶奪⻢糞裡的幾粒沒消化的⾖⼦而互相撕咬。
「萬歲爺……賞口吃的吧……」
「帶我們走……帶我們⾛啊……」
外⾯還是那個崇禎十五年的人間。
⽽裡面……
是「極樂盛世」。
我顫抖著接過了筆。
所有人的笑容在這⼀刻更加燦爛了。
寧霜⾛過來，依偎在我身邊。
她抓著我的手，溫柔地引導著我舉起來。
「陸郎, 快畫啊。」
周圍的⼈群慢慢圍了上來。
趙肅、賣⾁的⽼板、賣包⼦的小販……
我慈祥的娘親。
成千上萬張臉，成千上萬個完美的笑容。
他們⻬聲說道：
「補上吧。」
「補上吧。」
「補上吧。」
聲⾳如洪鍾⼤呂, 震得我⽿膜⽣疼。
我最后看了一眼洞外。
滿載金銀的馬⻋已經遠去，留下⼀片被遺棄的煉獄。
我拭去淚⽔。
在那萬眾期待下，我的嘴角也慢慢勾起了一個弧度。
一個標準的、僵硬的、和他們一模⼀樣的弧度。
「好。」我說。
筆尖落下。
天衣無縫。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