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跪坐在最末席,剛把藥簍裡的泥抖幹淨,清衡忽然點了我的名。
“寧照微,起身,給靈雪賠禮。”
滿殿的人都轉過頭來。
蘇靈雪坐在前排,袖口一抬,腕上那串白玉珠亮了一下。那珠子是我前幾日去后山採藥時丟的,找了一整夜。昨兒我問她,她眼圈一紅,只說了一句“師姐若喜歡,我還你便是”。
這一句,倒成了我逼人。
裴臨川已經站了起來,月白袍角垂得一絲不亂:“阿微,小師妹膽子小,你何必為一串珠子咄咄逼人?”
我本來只想說“那是我的”。
可他那句“膽子小”一進耳朵,我喉間先緊了一下,像有根細針從舌根往上頂。那股熟得不能再熟的麻意一竄,嘴就先我一步開了。
“你護的不是她。”
我聽見自己聲音發啞。
“你護的是你自己。珠子是誰的你看得分明,你替她說話,不是因為心善,是因為你舍不得這副溫良樣子髒一點。”
殿裡“嗡”地一靜。
裴臨川臉上的笑還掛著,眼尾卻僵住了,像一層薄皮突然繃緊。蘇靈雪指尖一顫,捏碎了半片糕點。
我心裡一沉。
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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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都這樣。我明明沒想說這麼狠,話一出口,卻偏偏往人最疼的地方扎。
“放肆。”清衡聲音不重,殿裡的空氣卻像一下涼了。
裴臨川抬手按住桌沿,指節發白,竟慢了半息才把氣息壓平:“弟子無礙。阿微向來口快,不必——”
“你還替她圓?”我喉嚨更腥,“她昨日在你院裡哭了多久,你哄了多久,你自己心裡沒數?”
滿殿弟子連呼吸都輕了。
蘇靈雪霍地跪了下來,眼淚一下掉了:“師尊,不怪師姐,是我——”
“夠了。”
清衡抬了抬手。
他看我時,眼神冷得像井水。我看不懂那裡面有什麼,只覺得后頸一陣發涼。下一刻,他袖中彈出一道細若遊絲的白光,沒入我喉間。
冰涼。
我每回挨罰前,都會有這麼一下。
那股頂到舌根的麻意立刻被壓住了,喉骨卻開始悶悶作疼,像被人拿指甲掐住。
“口出妄言,辱及同門。”清衡道,“去斬言臺,領十鞭。”
十鞭不算少,也不算多。足夠叫我一個月趴著睡,又不會真傷到經脈。清霄宗上下都知道,真君罰我向來有分寸——疼得厲害,卻總S不了。
我被執法弟子押出殿門時,背后跟了一路竊聲。
“她又犯了。”
“活該。”
“真君還肯留她,是她命好。”
命好。
我舌尖舔到一點腥味,沒忍住笑了一下。
是啊,我命可好了。
好到每次把話說出口,都像有人在我喉嚨裡釘了釘子。
第2章 斬言臺上,他打的是我的背,不是我的骨
斬言臺的石面粗得硌手,黑砂嵌在縫裡,一膝蓋跪下去,褲料都要磨破。
臺下站了不少人。
裴臨川來了,蘇靈雪來了,連平時懶得看我一眼的幾個長老都來了。像這種熱鬧,清霄宗最不缺看客。
執鞭的是執法堂首徒,清衡座下的人。第一鞭抽下來,我眼前先白了一瞬。
疼。
火辣辣地從肩胛一路燒到腰側。
我咬著牙沒出聲,只聽見臺下有人喉間滾出一聲悶響。第二鞭緊跟著落下,皮肉像被翻開了一層。可那鞭上靈力壓得很巧,外頭見血,裡頭經脈卻沒斷。
我忽然明白了。
清衡今天不是要打廢我。
他只是要所有人都看清,我這張嘴再硬,鞭子也能先落到我背上。
第三鞭落下時,蘇靈雪哭著跪了出來:“師尊,求您輕些,師姐只是氣急了——”
我額角都在冒汗,還是想笑。
“你別跪。”我撐著臺面抬頭,“你一跪,旁人還當鞭子是你挨的。”
四下“刷”地安靜了一片。
蘇靈雪眼淚掛在臉上,愣住了。
我喉間那股麻意又開始往上拱。清衡方才壓進去的那縷白光像在骨頭裡發冷,我胸口一悶,血氣頂上來,話就更攔不住。
“珠子是你拿的。后山那回把我往寒潭邊引,也是你。你不是膽小,你是會挑人替你動手。”
蘇靈雪哭聲一下斷了。
裴臨川往前邁了一步,聲音終於沉了:“寧照微!”
“你急什麼?”我看著他,“她做的事,你哪樣不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還是說,你真以為自己站得太高,誰都看不見你偏心——”
“加鞭。”
清衡在高處開了口。
還是兩個字。簡短得像刀背磕過石頭。
執鞭人手腕一緊,鞭子抡下來時帶了風。第七鞭時我后背已經湿透,汗裡混著血,黏在衣上。臺下忽然有人來報,說藥師已經備好外敷藥。
我怔了一下。
臺上打得見骨,臺下藥師早備著。
這就是清衡的“分寸”。
我趴在石臺上,耳邊嗡嗡作響。鞭聲一停,執法弟子來解我腕上的縛鏈,我卻聽見高處有人低聲說話。
“真君,問道城的帖子已經備齊了。”
“嗯。”清衡聲音很淡,“三日后,讓她親自送。”
另一人頓了頓:“若有人在城中認出她——”
“認出來更好。”
風把這句吹碎了一半,我還是聽清了。
我渾身都是汗,心卻一下涼了。
把我打成這樣,再送去問道城,不是為了賠罪,是為了給誰看。
我被人扶下斬言臺時,腳下發軟。執法堂的藥師果然等在臺側,手一搭我腕脈,便低聲道:“傷皮不傷根,歇半月便好。”
他說完便退開,連多一句安慰都沒有。
我低頭看自己袖口上的血,忽然覺得很滑稽。
他們打的是我的背。
他們護的,是我這條命裡他們還用得上的那一塊骨。
第3章 他們把我送去問道城,不是賠罪,是放餌
我傷還沒結痂,就被送下山了。
賠罪帖壓了一沓,最上頭那張寫著仙盟少主謝無塵。我看著那三個字,指尖都是涼的。若真只是賠罪,換誰去不行,偏要我去?除非清衡根本不是要我低頭,他是要我露面。
下山前夜,我蹲在廊下換藥,疼得額角冒汗。執法堂那個送藥的小弟子站在一旁,憋了半天,小聲說:“師姐,真君今日把守山暗衛撥了四人給外門。”
我抬眼:“跟我有什麼關系?”
他被我看得一縮,話沒敢接。
可我心裡一下明白了。
暗衛出山,不會是為了送我平安抵達問道城。清衡向來不做虧本買賣。他既要我露面,又不許我真S在外頭。問道城是仙盟眼皮底下,臺上喊S,臺下多半也是活拿。再加上他提前埋下的暗衛,這餌看著兇,線卻一直攥在他手裡。
第二日入問道城,天正悶熱。長街兩側酒旗招搖,糖漿和馬糞味混在一起,嗆得人鼻子發酸。我抱著賠罪帖一路往論道臺去,背上的傷隔著衣料硌得生疼。
論道臺人多得煩。
裴臨川站在高處,一身白衣,跟謝無塵說著話。蘇靈雪立在他身側,裙擺掃過臺階,幹淨得像沒沾過半點泥。
我把賠罪帖遞上去。
謝無塵掃了我一眼,沒接,只道:“既為賠罪,清霄宗的誠意呢?”
裴臨川嘆了口氣,像是在替我鋪臺階:“阿微,你若當眾向靈雪道個歉,此事也就過了。”
我盯著他,喉嚨一陣陣發痒。
又來。
每回都這一套。先把路堵S,再擺出一副“我是在給你留臉”的樣子。
我努力把舌尖咬住,想讓自己只說一句“抱歉”。可臺下那麼多眼睛,裴臨川那副溫雅樣子,蘇靈雪捏著帕子的手指輕輕一蜷,全都像細針一樣扎過來。
我沒壓住。
“你少替我搭臺子。”我聽見自己開口,“你要的不是我賠禮,是你自己那點名聲不被碰髒。她偷了東西,你替她圓,我一說實話,倒成了我沒規矩。裴臨川,你裝久了,不累嗎?”
四周一下炸開。
裴臨川的肩背明顯繃緊了,抬手去接茶時竟碰翻了杯盞。茶水灑在袖口,他卻顧不上擦,盯著我,那點掛在臉上的溫色碎了個幹淨。
謝無塵皺眉:“寧照微,論道臺上,你還敢放肆?”
我轉頭看他,那股腥氣已經頂到了牙根。
“你們論的是什麼道?”我笑了下,“一個比一個會做人,一個比一個會裝體面。真要論,不如論誰臉皮更厚。”
這句剛落,臺下忽然有人笑了一聲。
不高,懶洋洋的。
我循聲看去,長街對面站著個黑衣男人,鬥笠壓得很低,只露出一截冷白下巴。他抱著臂,像在看戲,偏偏那一眼落在我喉間時,我后背寒毛都立了起來。
他像是看見了什麼。
下一瞬,裴臨川氣息一亂,竟生生退了半步,唇角也滲出一點血來。
臺下驚呼頓起。
“裴師兄!”
“她又使了什麼邪術!”
我自己也怔住了。
我明明只是說話,怎麼每回落到他身上,都像一刀捅進舊傷裡?
還沒等我想明白,謝無塵已經沉了臉:“拿下她。”
兩名仙盟執令剛逼上來,臺側忽然起了一陣風。我只覺后領一緊,人就被一把拎出了人群。耳邊嘈雜一片,我被帶過長街拐角,背后傷口扯得火辣辣地疼。
“放手!”
我掙了一下,來人這才松開。
正是方才那個黑衣男人。
他看我時,目光掠過我唇角的血,頓了頓,才道:“清霄宗把你送出來,不是賠罪。”
“我知道。”我喘著氣,“放餌。”
男人挑了下眉,像是有些意外:“還不算太笨。”
我想罵他,喉嚨卻先疼得一縮。那人盯著我,忽然問:“你每次一開口,喉骨都這麼疼?”
我心裡一沉,立刻往后退。
他卻沒逼,只側身讓出巷口那一點光。
“有人在城裡盯著你。”他說,“不止清霄宗。”
第4章 進秘境那一刻,我就知道他們想讓我惹出更大的禍
我還沒想清楚那黑衣人是誰,就先被扔進了秘境。
理由冠冕堂皇得很。城北新開了一處殘境,各宗都要派人進去探路,清霄宗既然帶了我來問道城,自然也該出一份力。謝無塵親口點的名,我若不去,就等於當場坐實心虛。
裴臨川站在入口前,還替我整了整袖口,聲音壓得溫和:“阿微,進去后別胡來。你只要安分,我自會護著你。”
我抬眼看他。
他臉上那層笑繃得很好,跟授課殿上沒兩樣。可我一想到論道臺上他退那半步,心裡就冒涼氣。
我沒接話,轉身踏進了裂口。
殘境裡湿冷得很,霧貼著地面爬,腳下碎石硌得發響。進去的人不少,清霄宗、玄陽門、落霞谷,各家都有。我起初還跟在隊尾,走過兩道石廊,再一回頭,身邊已經空了。
不是走散。
是他們故意讓我單著。
我心裡罵了句髒話,沿著石壁往前摸。還沒走多遠,前頭忽然一陣亂響,有人喊:“地心髓沒了!”
緊接著,一道道目光齊齊落到了我身上。
我低頭一看,腳邊不知何時多了只玉匣,禁紋還熱著。
玄陽門那個黃衣弟子率先拔劍:“寧照微!果然是你!”
我被氣笑了。
“你們往我腳邊扔東西,自己都不先把手擦幹淨?”
那弟子臉色一變,手卻握得更緊:“少狡辯!”
喉間的麻意又上來了。
這回我知道不對,SS咬住后槽牙,想把那股話壓回去。楚燼——我還不知道他名字,只記得那人昨夜在巷中說過一句:你想活,就別一急什麼都往外扔。
可壓不住。
黃衣弟子那副“反正鍋都給你背”的樣子一杵在眼前,我胸口一炸,話就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