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石廊裡安靜了一瞬。
黃衣弟子先是發白,接著發青,手一抖,袖口裡真掉出半塊地心髓來。
幾家弟子臉色全變了。
“你——”
他只吐出一個字,旁邊石縫裡忽然竄出一頭裂甲獸,腥風撲面,直衝我來。顯然有人在外頭動了手腳,既要我背鍋,也想借獸口把事抹幹淨。
我拔刀不及,那獸已經撲到跟前。
刀光卻先到。
一道黑影從側壁翻下,刀身只是擦過,裂甲獸喉骨便裂了,熱血噴了我一袖子。
那黑衣人落地,長刀甩去血珠,偏頭掃我一眼:“一張嘴能惹出這麼大動靜,你也算本事。”
我被他救了,不想認,還是沒忍住:“你陰魂不散?”
“我若不散,你這會兒就該被啃完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腳邊踩過那只玉匣,看都沒看,先盯住了我的喉間。我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正要發作,他卻突然彎腰,把地上半塊地心髓撿了起來,丟到眾人面前。
“鍋不是她的。”他說,“誰想要,自己背。”
玄陽門那弟子額上都見汗了,嘴裡還硬:“你又是誰?”
那人笑了一下,笑意沒到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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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不起。”
說完,他抬手拎住我胳膊,帶著我就走。身后有人想追,被他反手一道黑焰封了路。火舌貼著石壁竄上去,照得眾人臉色慘白。
我被他一路拖出殘境,肩背上的傷口全崩開了,疼得直抽氣。
到外頭一處廢廟,他才松手。
我扶著柱子喘了會兒,問:“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掸了掸袖口灰塵:“找東西。”
“什麼東西?”
“你。”
我心裡一涼,手已經摸上了短刀柄。
那人看見了,竟還笑了:“別緊張。我現在要是想動你,輪不到你拔刀。”
我盯著他,半晌沒出聲。
他把一瓶藥扔過來:“先止血。你要是真S在問道城外,清衡那邊的線就斷了。”
這話像鉤子一樣扎進我心裡。
“你果然知道他在釣人。”我低聲道。
“知道。”他往破廟門框上一靠,終於摘了鬥笠,“我也正好,想借他這根鉤,把你釣出來。”
第5章 他們臺上喊S我,臺下卻只敢活拿我
他摘了鬥笠,我才看清這人長什麼樣。
長得太好,反倒叫人不敢信。
眉眼深,鼻梁直,臉上沒什麼表情,像塊浸過寒水的黑玉。這樣一張臉,偏偏又穿一身壓人的黑衣,站在破廟門口,怎麼看都不像個好人。
我靠著柱子給自己上藥,疼得手指直抖,嘴上還得逞強:“你既然是衝我來的,昨晚在巷子裡裝什麼路過?”
“怕把你嚇跑。”他答得理直氣壯。
我差點把藥瓶砸他頭上。
廟外雨將落未落,潮氣悶在鼻腔裡,全是土腥味。他看著我把后背的傷胡亂抹了一遍,才伸手接過藥瓶:“轉過去。”
“幹什麼?”
“你那藥都抹在衣上了。”
我本想罵滾,又實在夠不著后肩,只得咬著牙轉身。藥粉落到傷口上,疼得我手臂一下繃緊。他手卻很穩,連按在我脊骨旁的力道都剛好,不重,也不輕。
“你不像第一次替人上藥。”我悶聲道。
“確實不是。”他道,“我給自己收屍的次數更多。”
這人說話也是怪。
等他處理完,我才把衣襟攏好,問:“名字。”
“楚燼。”
我把這兩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不像東域人。
“輪到你了。”他道。
“寧照微。你既然盯我這麼久,不會不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聽你自己說是一回事。”
我懶得跟他繞,直接問正題:“你說清衡釣我,那你呢?你為什麼跟著他這根鉤?”
楚燼沒立刻說,只把一封小筒火漆彈到我腳邊:“先看這個。”
我撿起來拆開,裡頭是張截來的密令,字不多,卻足夠叫人看得頭皮發麻。
——臺上可言立斬。
——臺下務必活拿。
——若落他手,先毀舌,再取印。
我盯著“活拿”兩個字,手背一點點發涼。
原來如此。
清衡在論道臺前由著謝無塵喊S我,是給眾人看的。真正的意思,是要把我完完整整拿回去,只留一條能喘氣的命,別讓我說,也別讓我落進別人手裡。
“你從哪兒截的?”我啞著聲問。
“清霄宗暗衛。”
楚燼抬眼看我:“你現在總該明白,你在他們眼裡是什麼了吧?”
我沒答。
因為答案太難聽,我一時不想說。
廟外終於落雨,先是幾滴,后頭密起來,打在瓦縫上像細碎的豆子。楚燼看了我一會兒,忽然道:“你每次開口,不止傷別人,也傷自己。”
“我知道會疼。”
“不是疼。”他點了點自己喉骨,“是這裡被人釘住了。你說得越準,那東西反咬得越狠。”
我心裡一沉:“你看得見?”
“嗯。”
“那你到底在找什麼?”我盯著他,“找我,總得有個緣由。”
楚燼沒立刻說,只把桌上殘燭撥亮了些。火光一晃,他眼底那點冷色就更深。
“我修吞業道。”他說,“這種道,最怕看不見的舊債。有人把債壓在你身上,我能聞見。”
我聽得半懂不懂,只抓住了一句:“所以你接近我,是因為我有用?”
“有。”他答得很幹脆,“但不只這一個。”
“還有呢?”
“還有一筆舊賬。”
他沒再往下說,我卻從他語氣裡聽出點不太一樣的東西。不是看熱鬧,也不是心血來潮。他盯我,大概真盯了不止一天兩天。
我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卻又莫名松了一點。
至少這人不是裝好心。
有目的,反而順眼。
楚燼起身,把鬥笠重新扣上:“雨一停,你得跟我走。”
“去哪兒?”
“問道大會。”
我皺眉:“你嫌我S得不夠快?”
“正相反。”他回頭看我,“你要想活,就得回到問道碑前。”
第6章 問道碑會替我應聲,楚燼想借我敲它第一下
問道城的夜比白天更鬧。
我跟著楚燼躲在南街一間廢茶樓裡,看著樓下各宗弟子穿梭來去。自從殘境那事后,城裡搜我的人更多了,清霄宗暗衛一撥,仙盟執令一撥,還有幾撥不知誰養的黑手,見我就想套麻袋。
“你到底想讓我去問道大會幹什麼?”我忍了一夜,終於問出來。
楚燼靠在窗邊,手裡把玩著一枚小骨片:“讓你站到碑前說句話。”
我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你是不是瘋了?他們現在最怕的就是我說話。”
“所以才要說。”他道,“問道碑辨因果。你一開口,若真牽得動碑,它會替你應一聲。”
我盯著他:“應了又怎樣?”
“你喉間那道白釘會先裂一線。”
我呼吸一頓。
這些天他沒少提喉間那道釘子似的東西,卻從不把話說S。這回倒直接。
“你怎麼確定?”
“我不確定。”楚燼抬眼看我,“所以才要試。”
我氣得想笑:“拿我試?”
“也拿我自己試。”他說,“若碑不應,你最多再吐兩口血;若碑應了,我要的線也能往下走。”
“你要的到底是什麼線?”
楚燼沉默片刻,還是給了我一點。
“我母族當年替一支舊脈開過路。”他道,“人沒帶出去,債留下了。后來仙盟拿那筆血債壓著南境做文章,夜燼城這些年沒少吃虧。我修吞業后,總夢見火,夢見有人在喊‘開口’。我原先只當是心魔,直到在問道城看見你。”
我聽著,心口微微發悶。
原來這人不是無緣無故盯上我。
他也背著舊賬。
窗外有隊巡邏掠過,刀鞘碰著甲片,發出輕響。楚燼示意我噤聲,等人走遠了,才從懷裡摸出一張陣圖鋪在桌上。
“你明日從西側石階上去。”他說,“我在臺下。你只做一件事——忍住前半句,把后半句咬準。”
我皺眉:“什麼意思?”
“你以前一上頭,什麼都往外抖。那不是本事,是失控。”楚燼用指節敲了敲圖上的碑位,“明日你只挑一個人,一句只戳一處。別追第二刀。”
我聽得煩:“你當我學刀呢?”
“比學刀難。”他看我一眼,“你若還像以前那樣一口氣把自己掏空,等不到下臺就得暈。”
我不吭聲了。
因為他說得對。
我每次把人罵出血,自己也沒好到哪去。
第二日臨上臺前,楚燼忽然遞給我一顆很小的烏丸。
“含著。”
“毒藥?”
“壓你喉骨的。”他嗤了一聲,“我要真想毒你,犯不著這麼麻煩。”
烏丸一入口,苦得我差點吐了,偏偏藥氣很快沿著喉嚨往下壓,昨夜一直發悶的那處竟真松了半分。
我抬眼看他。
楚燼把帷帽給我壓低了些,手指從我耳邊掠過去,停了一下才收回。
“寧照微。”他低聲道,“別想著把所有話一口說完。”
我喉嚨裡發澀,還是點了頭。
問道大會比前一日更熱鬧。
我從西側石階混上去時,臺下滿滿當當全是人。謝無塵照舊站在高處說些冠冕話,裴臨川與蘇靈雪立在一側,看著像畫出來的一雙璧人。
我本來想忍。
可裴臨川開口替仙盟講那句“持正者自清”時,舌根又麻了。
我想起楚燼的話,SS掐住掌心,只盯住他一個。
一句。
只一句。
我聽見自己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楚地落進了滿場耳朵裡。
“裴臨川,陳砚掉下斷崖時,是你先松的手吧。”
話一出口,整座問道碑猛地輕顫了一下。
嗡——
那聲音很低,卻從腳底一直震到我骨頭裡。
臺上臺下同時變色。
而我喉間那道常年發悶的地方,第一次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崩開了一絲細縫。
疼。
可疼裡竟夾著一點說不出的暢快。
第7章 問道碑響過以后,清衡終於不敢再只演師尊了
碑聲一響,問道臺當場亂了。
裴臨川臉色刷白,腳下靈光一散,險些當眾栽下去。謝無塵眼神一沉,第一反應不是來問我說了什麼,而是喝令仙盟執令封場。
“寧照微惑碑,拿下!”
他說的是“惑碑”。
不是“辱同門”,不是“胡言亂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