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轉身就跑。
臺后早有人埋伏,清霄宗暗衛、仙盟執令混在一起,顯然等我這張網已經收緊很久。第一道符繩套上來時,楚燼從臺下掠起,刀光斬斷繩頭,反手把我推向西側回廊。
“往北跑!”他喝道。
我背后冷汗都出來了,還是咬牙往前衝。一路穿過偏殿、花牆、角門,才拐到僻靜處,就聽見后頭有人低聲急報。
“真君有令——封口,活拿!”
又是這句。
我腳下一頓,剛想回頭,楚燼已經追了上來,一把把我拽進了廊下暗處。外頭腳步聲來回掠過,他抬手捂住我嘴,掌心帶著淡淡的鐵鏽味,不知是誰的血。
等搜人的那撥過去,他才松開。
“聽見了?”他低聲問。
“嗯。”我喉嚨發啞,“活拿。”
楚燼看著我,忽然伸手,指尖擦過我頸側。
我一僵,抬手就想把他拍開。
“別動。”他聲音壓得很低,“你裂了一線。”
“什麼?”
他從袖中摸出那面舊銅鏡,遞到我眼前。鏡裡我的頸側不知何時浮起一條極細的紅線,像埋在皮下的火絲,比以前更清晰,也更長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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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呼吸一頓。
“這石碑震開的一線。”楚燼道,“你方才沒亂說第二句,傷得比前幾回輕。再多震幾次,它才會真松,不會一下全崩。”
我盯著鏡子,心裡一陣陣發麻。
原來不是所有開口都只能靠失控。原來真能忍住半句,只咬準那一下。
“現在信了?”楚燼收起鏡子。
我沒答,腦子裡卻忽然閃過清衡的臉。
碑響以后,他沒先來抓我問罪,也沒先顧裴臨川,眼神裡那一瞬的驚,是演不出來的。
他怕的不是我丟人。
是我把這條裂縫越撕越大。
我靠著冷牆緩了口氣,問:“接下來呢?”
“接下來,你會被全城通緝。”楚燼答得平靜,“然后清衡會比以前更急,但也會更小心。他不敢真把你弄S,只會想盡辦法把你關回清霄宗。”
我低頭盯著自己沾血的指尖,忽然笑了一下。
“那挺好。”
楚燼挑眉:“好什麼?”
“他越不敢S,我越想回去。”我抬眼看他,“以前我只知道他們都煩我。現在我知道了,他們是在怕。”
這句說完,我本能想再往下追,喉間卻猛地一痛。血順著舌根頂上來,我偏頭咳在地上,石磚上立刻多了幾滴紅。
楚燼蹲下來,抬手按住我后頸。
他的掌心很涼,一按上去,那股亂撞的血氣便慢了半拍。
“你看。”他低聲道,“裂開不等於穩了。你還遠著呢。”
我抬起眼,看見他近在咫尺的下颌線,忽然問:“你為什麼幫我到這一步?”
楚燼沒立刻答。
廊外天光晃了晃,他眼底那層冷色也跟著動了動。
“因為我不想再看著有人被他們按著喉嚨活。”他說。
這句太輕了,輕得像不是說給我聽的。
我怔了怔,沒再追問。
第8章 夜燼城裡,他先教我怎麼閉半張嘴
我被楚燼帶去夜燼城的時候,問道城裡已經貼滿了我的畫像。
“妖言惑眾”“疑似邪脈”“協同魔修潛逃”,每個字都寫得很大,像生怕別人看不清我是個什麼禍害。
夜燼城卻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我原以為這地方遍地血、滿街鬼。真到了才發現,血是有,鬼也像不少,可人也真多。賭坊開著,酒肆鬧著,賣藥的跟賣骨串的擠在一條街上,吆喝得一個比一個響。沒人裝溫雅,沒人擺架子,連打架都打得明白。
我被安排在城后高樓的一間屋子裡養傷。頭三天,楚燼不讓我出門,只讓我練一件事。
忍。
“開口前先數三個數。”他說。
“數不住。”
“那就先咬舌。”
“你怎麼不自己咬?”
楚燼靠在窗邊,懶懶看我:“我咬了也沒用。你的嘴是刀,我的不是。”
我被堵得沒話,只得照做。
起初很難。尤其一想到清衡、裴臨川、蘇靈雪,胸口那團火一拱,舌根立刻跟著發麻,像有一串話已經站到牙關后頭排隊。我忍不住時也有,楚燼就站在對面,讓我只說前三個字,說完立刻收口。
“裴臨川——松手斷崖。”
“蘇靈雪——寒潭引我。”
“清衡——不是師尊。”
每一句說完,喉間都會疼,疼得我眼前發黑。楚燼便會把手按在我頸后,替我壓那股往上翻的血氣。
我問過他為何能壓。
他只說,吞業道就是跟這些“壓住不散的舊債”打交道的。
第四日傍晚,樓下來了個不要命的魔修。
那人是夜燼城裡出了名的瘋狗,仗著背后有人,一進門就衝我笑:“聽說你一張嘴能把人罵出血?來,對我試試。”
我坐在案邊,慢慢抬眼。
楚燼沒攔,只站在門邊看。
我知道他在試我。
那瘋狗還在笑,袖裡匕首已經滑出來半截。我喉間麻意一起,差點脫口就想捅他最狠的地方。可我想起這幾日練出來的那一點點火候,硬是先數了三個數。
一。
二。
三。
我只挑了他一處。
“你不敢把刀拔出來。”我看著他,“你背后那位最近已經開始疑你拿雙份靈石了。你今晚若再惹禍,明早掛在城牆上的就是你的頭。”
那瘋狗臉色變了。
他手裡的匕首果然沒敢全拔,袖口一抖,收回去時連笑都僵了。
我喉間一陣刺痛,唇邊見了血,卻沒像以前那樣一下子把自己掏空。我抬手抹掉血,指腹擦過頸側時,摸到那條紅線邊緣像多出了一道極細的岔口。
楚燼這才走過來,遞了帕子:“不錯。”
我瞥他:“你誇人怎麼這麼像給狗順毛?”
“因為你現在確實像學會收牙的狗。”他淡淡道。
我一帕子扔過去,被他偏頭躲開。他接住那帕子時,忽然又補了一句:“比從前好。”
我頓了一下,沒立刻接話。
夜燼城外風很大,吹得窗棂吱呀作響。我看著自己手背上的血痕,頭一次覺得,這些年那張被人罵爛了的嘴,也許真不只是禍。
它只是一直沒人教我怎麼用。
第9章 他救我不是白救,我也終於知道他圖我什麼
我在夜燼城養到第七日,楚燼終於肯把他的算盤說開一點。
那天夜裡他帶我去了城后的藏骨樓。樓裡一排排都是舊卷和殘碑,木架裡滿是霉、紙灰和一點說不出的藥腥。最裡頭供著一盞長明燈,燈芯細得像一線白骨。
楚燼把一卷殘冊扔到我手裡:“看。”
我翻開,只見卷首寫著幾個古字,認不全,只辨得出一個“骨”。
“這是當年從北山火場裡帶出來的殘記。”楚燼道,“我外祖母留的。”
我抬頭看他。
“她當年替一支舊脈開過路。”他淡淡道,“人沒全帶出來。后來她S前留下一句話——若有一日再聽見那一脈開口,別叫它再落回仙盟手裡。”
我指尖一抖。
他沒把那名字說全,我也沒追。
可我喉間那條紅線還是像被火燙了一下,輕輕跳了跳。我低頭繼續翻。殘冊裡沒寫太多,只零星記著一些詞:
驗骨。
照偽。
封喉。
焚山。
越往后翻,我心口越沉。那些字像不是寫在紙上,是一粒粒釘進人骨頭裡的。
“所以你找我,是為了還你外祖母的債?”我問。
“是其一。”楚燼靠在架邊,燈光把他眉骨壓出一道淡影,“其二,是仙盟這些年一直拿北山舊案和問道碑壓南境。若這條線翻出來,夜燼城至少能把脖子上那根繩松一松。其三,才是我需要你幫我看一處東西。”
“什麼東西?”
他抬手點了點自己心口。
“我的業。”
我愣住了。
楚燼修吞業道,這事我知道,可我一直當那是魔修的路子,跟我沒多大關系。直到那天夜裡,他第一次松開壓得嚴實的衣襟,我才看見他心口靠左那一片有極淡的黑紋,像裂開的墨,從骨頭裡往外滲。
“每動一次S念,它就深一點。”他道,“我看不見盡頭,也分不清哪一道是我的,哪一道是別人塞給我的。你能看見因果的裂口。”
我盯著那片黑紋,喉間細細發麻。
不用失控,我也知道那東西不幹淨。不是因為它黑,而是因為它像團纏了太多命債的線,擰在一起,誰碰誰出血。
“你想讓我替你分線?”我抬眼。
“嗯。”
“那你圖得可真不小。”
“彼此。”楚燼看著我,“我護你出城,壓你反噬,替你留一條回清霄宗的路;你幫我看線,順便把你自己的路找出來。誰也不虧。”
這話說得很明白。
明白反而好。
我最煩別人一邊利用,一邊裝深情。楚燼把算盤放在桌上,我倒懶得躲了。
我走過去,盯著他心口那片黑紋看了半晌,喉嚨果然有了細微的痛。我閉了閉眼,只挑最淺的一刀說。
“不是全是你的。”
楚燼呼吸一頓。
“裡頭有一條,不是你欠下的,是有人把別人的債壓在你身上,讓你替他咽。”我抬手點在其中一縷最細的紋上,“這條很舊,跟仙盟那邊的味道像。”
楚燼一把扣住我手腕,力道不輕。
“你確定?”
“疼成這樣,你說我敢不敢確定。”我皺眉。
他這才松手,眼神卻沉得厲害。
我揉了揉腕子,忽然明白了。
“所以你不只是為你外祖母盯我。”我看著他,“你也想借我,把仙盟壓在你身上的舊賬翻出來。”
楚燼沒有否認。
“是。”
我笑了一下,喉間又有點腥。
“那正好。”我把殘冊合上,“你拿我找線,我也拿你開路。咱們誰也別裝誰是來做善事的。”
楚燼看了我片刻,忽然也笑了。
“成。”
那盞骨燈在一旁輕輕跳了跳,照得他眼底很亮。
我忽然覺得,跟這人並肩,倒真比跟那些滿口規矩的人舒服得多。
至少壞,也壞得明白。
第10章 舊卷裡沒寫我的名字,卻處處像在寫我
夜燼城的舊卷很髒。
不是字髒,是人髒。翻十卷有八卷都在記誰欠誰、誰吞誰、誰拿誰填了坑。清霄宗那層端方皮被扒開以后,裡頭也沒比魔域幹淨多少。
楚燼給我留出三日,只讓我在藏骨樓裡看,不許胡亂出去。
我在第三夜翻到一張殘圖。
圖上畫的是一座山,半座山都被朱砂圈掉了,角上只剩一枚極細的骨紋。我手指剛碰上去,喉間就一抽,眼前倏地閃過一點短影——火,黑夜,還有有人壓著聲音喊“別回頭”。
我手一下縮了回來。
楚燼站在架后,立刻走近:“又看見了?”
“像夢。”我低聲說,“不是完整的,就一截。”
他沒再逼我去想,只把那張圖抽出來放到燈下。我湊近時,終於看清圖旁兩行小字:
——北山舊址。
——焚后封山,不許提。
我指尖掐進掌心,硌出半圈白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