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北山。


這些日子,楚燼沒再把那一脈的名字往我臉上砸,可所有線都在往那座山上攏。我的喉骨、清衡袖裡的白紋、問道碑那聲響、舊卷裡一頁頁“封喉”“焚山”的殘字,全像從北山燒出來的灰,遲早要落到我頭上。


“你想讓我回去。”我抬眼看楚燼。


“嗯。”


“回清霄宗,還是回北山?”


“先回清霄宗。”他說,“你想找的東西,不在山下,在人嘴裡。”


我沉默了會兒。


他說得對。舊卷再多,也只是骨頭。真正把骨頭踩碎的人,還活著,還在清霄宗主峰上端著酒,等別人給他賀壽。


“清衡壽辰快到了。”楚燼道,“各宗都會去,山門最松,也最亂。你這時候回去,最像一個忍不住回來鬧事的逆徒。沒人會先想到你是去找證據。”


我扯了下唇角:“你倒替我想得明白。”


“不是替你。”楚燼看著那張殘圖,“是替我們。”


他把“我們”兩個字說得很平,我卻聽得耳根一緊。大概是這些日子被他壓過太多次反噬,身體先記住了這人靠近時的涼意。


看我轉開眼,不接那點怪異的感覺,只問:“若回去以后還是找不到呢?”


“那就鬧。”楚燼道,“鬧到該露頭的人自己出來。”


我盯著他,忽然想起問道碑前他把我從人堆裡撈出來,想起夜裡他按住我后頸替我壓血,也想起他剛把算盤攤開時那副坦蕩樣子。


這人從沒對我說過什麼好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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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每一步都在給我留退路。


我低頭把那張殘圖卷好,收入袖中。


“好。”我說,“那就回去。”


楚燼轉身去取刀,腳步停在門口時,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寧照微。”


“嗯?”


“回去以后,你可以不信任何人。”他頓了頓,“但至少得信你這張嘴,不是生來討罵的。”


我喉頭一哽,沒立刻答。


等他出去,骨燈在案上輕輕噼了一下。我低頭看向自己映在桌面的影子,手指落到喉骨上,那條細細的紅線還在。


那不是病。


也不是報應。


我指腹壓著那道紅線,直到指節發白。


第11章 壽宴那天,我先給師尊送了一份舊禮


清衡壽宴前一日,我跟著送禮的人進了山門。


人太多,清霄宗的弟子忙得腳不沾地,反倒顧不上細查。楚燼把我易過一層容,又在外頭留了兩道暗線,才讓我獨自往主峰去。


我抱著禮盒,腳下踩的還是當年走慣了的石階。風從山道兩旁的古松裡穿過來,帶著一點潮湿的青苔味。我忽然想起自己剛入宗那年,也是這樣的天氣。清衡站在臺階盡頭,看著我,說“以后你便跟我”。


那時我真以為自己撿到了一條命。


現在想來,只覺得那句話像在挑一件合手的器。


壽宴設在主殿前庭。


裴臨川在殿外迎客,笑得無可挑剔。蘇靈雪站在他身旁,替來客奉茶,眼角眉梢都恰到好處。若有不知情的人路過,大約會真覺得清霄宗這一門出塵又和氣。


我壓低帷帽,跟著人群往裡走。


輪到我遞禮時,裴臨川接過盒子的手頓了一下。


大概是認出我氣息了。


他抬眼,笑意先僵一瞬,隨即壓住:“阿微?”


這一聲不高不低,周遭立刻靜了一片。蘇靈雪手中茶盞晃了晃,清衡也在高處看了過來。


我抬手摘了帷帽。


“師尊壽辰,弟子當然得回來。”我笑了下,把禮盒往前推,“一份薄禮,還請笑納。”


裴臨川沒敢擅自開,抬眼看向清衡。清衡只淡淡點頭。


盒蓋一掀,裡頭躺著一截燒得發黑的陣紋拓片。


我昨日在藏骨樓裡見過類似的東西。只是這一截更舊,骨紋更深,一看就不是我能在山下隨手撿來的。


庭中幾位懂陣的長老先變了臉。


清衡盯著那截拓片,指尖在袖裡停了半息,面上卻沒起波瀾:“你從哪兒得來的邪物?”


“邪物?”我挑了下眉,“我還以為師尊認得。”


旁邊已有賓客開始低聲議論。


我沒急著往下追,只看著清衡。若換作以前,我大概早被他這一句喝退了。如今我卻只覺有趣——他認得,而且認得很清楚。可在這麼多人面前,他還得先把這東西打成邪物,才能保住那層臉。


“阿微。”裴臨川先一步開口,像是替我解圍,“你在外受了驚嚇,有什麼誤會,回頭再與師尊細說。別在今日——”


“別在今日丟了清霄宗的臉,是吧?”我看向他,“大師兄,你替人找臺階找得倒快。”


裴臨川不說話了。


清衡終於從高座上起身,一步步走下石階。衣擺擦過地面,半點不亂。他走到我跟前時,身上的檀香很淡,卻還是壓得人喘不過氣。


“你回來,”他說,“是要鬧什麼?”


我仰頭看他,聞到自己喉間又泛起那股熟悉的腥甜。


“不是鬧。”我把目光挪向他袖口,“我只是忽然想起來,師尊從前每回替我‘定神’,都喜歡把手按在我喉骨上。弟子這些日子在外頭見了點舊東西,便想著回來問問,那到底是疼愛,還是別的什麼。”


此話一出,庭中頓時更靜。


清衡袖口在風裡輕輕蹭了一下石階。


就那一下。


我看見了。


也就在這時,殿后有人匆匆來報:“真君,后山地牢的舊禁有異動。”


清衡沒接話,抬腳就往下走,步子比方才快了半拍。


我心口“咚”地一下。


地牢。


他最不想叫我知道的東西,大概就在那兒。


我退后半步,仍舊衝他行禮,語氣甚至還算恭敬。


“壽禮送到了。”我輕聲道,“別的,弟子晚些再來問。”


說完,我轉身就走。


身后那麼多目光壓著,我一步也沒快,一步也沒慢。可下了殿前石階,我手心已全是汗。


我知道,今晚不管我去不去地牢,清衡都會動。


而他一動,就會露破綻。


第12章 地牢裡那個老人,看著我時像在看一口沒斷的氣


地牢入口藏在舊經閣下。


我小時候被罰過無數回,最重也不過是鎖靜室,倒從沒來過這地方。如今順著楚燼給的舊圖摸到門前,才知道臺階底下竟壓著這樣重的霉味、血味和陳年藥渣氣。


門上掛著一道舊禁。


我剛伸手,喉間那條紅線就先燙了一下。不是疼,是像見到熟人似的,一下往前牽。我咬破指尖,把血抹上去,禁紋竟無聲開了條細縫。


我心裡一沉。


這地方果然跟我脫不開。


最裡頭那間牢門半掩,裡頭點著一點昏黃油火。有人靠在牆邊,鎖鏈壓在腕骨上,細得像要把骨頭都磨碎。


我推門進去,對方抬起頭。


是個老婦人,頭發白透了,喉間一道舊疤從鎖骨直延到下颌。那疤附近浮著一點極淡的骨紋,和我喉間那道極像。


她看見我,眼睛先亮了一下,隨即又湿了。


“你長大了。”她聲音沙得厲害,像石子磨過鐵。


我心口一震。


“你認得我?”


她點頭,喘得很慢:“認得。你七歲那年,是我看著你進山門的。”


我蹲下身去,聞到她身上很重的苦藥味。那味道我小時候也聞過,每回從靜室出來,自己身上總有一層淡淡的同樣氣息。


“你是誰?”


“聞娘子。”她笑了笑,笑紋一動,喉疤也跟著牽,“從前……管過一段舊卷。”


她說得斷斷續續,卻沒一句廢話。


她不是清霄宗的人。她是跟著我娘逃過一段路的人。那場山火后,她本以為我已經S了,后來在清霄宗山下看見我,被清衡捉了回來,關在這裡一直到現在。清衡沒S她,不是心軟,是因為她管過舊卷,也會一點溫印續線的手法。她喉骨早毀,腳上又鎖著斷脈鏈,離了這地牢活不過三日,跑不出去,也正好被他拿來逼問。


我手心一寸寸發涼。


“我娘呢?”我問。


聞娘子沉默了很久,才道:“沒逃出來。”


我喉頭一堵。


她沒說太細,只說那夜火太大,山下圍得太緊,能衝出去的人沒幾個。她當時抱著我,回頭時只看見火裡有人站著,喉間都是血,還在罵。


我想象不出那畫面,只覺得胸口被什麼慢慢攥緊了。


“清衡為什麼留著我?”我問。


這回聞娘子沒立刻答。


她看了我一會兒,像是在想什麼能說,什麼先不能說。最后只低低吐出一句:“他舍不得你S。”


這句比“他想S你”還叫人發毛。


“為什麼?”


“因為你身上有他想要的東西。”她看著我喉間,“那不是一句兩句能說完的。你先記住一件事——這些年你每回被他按住喉骨,不是替你定神,是在壓。”


我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壓什麼?”


“壓你的口,壓你的骨,也壓你身上那條替他溫著舊印的線。”


我眼前微微發黑。


不是所有真相都被她說透了,可只這半句,就已經把許多東西都串起來了。為什麼我每回從靜室出來都要病幾日,為什麼我一開口就疼,為什麼清衡既不肯讓我S,也不肯讓我活明白。


聞娘子忽然從袖裡摸出一枚很小的骨牌,塞進我掌心。


骨牌一落到手裡,燙得我指尖一縮。


“拿著。”她輕聲道,“它認你。”


我低頭,看見骨牌背面刻著一條極細的舊紋,像一線沒燒盡的火。


“這是什麼?”


“你娘留下的半塊記骨。”聞娘子道,“你帶出去,別再回來認錯。”


外頭忽然響起極輕的腳步聲。


我猛地起身。


聞娘子卻一點不慌,只看著我,慢慢說了最后一句:“阿微,你不是來求他們說對不起的。你得叫他們開口,把該說的說出來。”


我把骨牌攥緊,喉間熱得厲害。


腳步聲越來越近,我不敢再留,轉身就走。臨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聞娘子還靠在那盞昏黃油火邊,目光落在我身上,像在看一口終於沒斷掉的氣。


第13章 他們不是要審我,是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把我再釘回去


聞娘子給我的骨牌,一碰上皮肉就發燙。


我連夜出了地牢,回到楚燼給我留的落腳處時,掌心都燙紅了一片。楚燼看見那骨牌,眉峰很輕地跳了一下,沒先問我得了什麼,只先讓我把手伸過去。


他指尖按在我腕脈上,閉了閉眼:“你喉印又松了一截。”


我笑了一下,喉嚨卻有點發緊:“不算壞事。”


“不全是好事。”楚燼松開手,“松得快,反噬也會來得快。”


我坐下,把地牢裡聽到的東西揀能說的說了。沒說盡,因為聞娘子顯然還留著一口最要命的真相沒吐。可就這些,已經夠清衡今晚睡不穩了。


楚燼聽完,只問了一句:“你打算怎麼逼他開口?”


“他不是最愛擺審判臺麼。”我低頭看著骨牌,“那就讓他審。”


次日天一亮,清霄宗果然敲了鍾。


宗門公告貼得滿山都是,說我勾連魔道、擅闖地牢、意圖盜取宗門秘物,午時於斬言臺前公開審訊。字是仙盟和清霄宗聯名的,陣仗大得很,擺明了不是單純要抓我,是要在眾人面前把“寧照微該閉嘴”這件事重新釘穩。


我站在山門外,看完那張告示,忽然很想笑。


他們怕我怕成這樣,還要裝作是在持正。


楚燼站在我身側,風把他衣角吹得揚起一線:“這回你若上去,清衡不會再只打背。”


“我知道。”


“謝無塵也在。”他說,“一旦你把事扯到仙盟頭上,他們不會容你下臺。”


“更好。”我捏著那枚骨牌,指腹都發白了,“臺越大,他越難把話收回去。”


楚燼看了我片刻,忽然遞來一個小瓷瓶。


“裡面是壓血的。”他說,“不保命,只保你多撐幾句。”


我接過,仰頭喝了,苦得直皺眉。


楚燼盯著我那副表情,眼尾居然彎了一下:“現在知道怕了?”


“怕。”我把瓶子扔回去,“怕我一會兒罵不夠。”


他說了句“有出息”,轉身去布他的線。


我看著他背影,忽然叫住他:“楚燼。”


他回頭。


“你若今日只是想借我把仙盟那條線炸出來,順手替夜燼城把壓在脖子上的那只手松一松,”我頓了頓,“也算你算計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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