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寧照微。”他終於開口，“我一開始確實在借你。”
我喉間微微一澀，卻沒躲。
“現在呢？”我問。
他看著我，聲音比風還低一點。
“現在我只想你別S在臺上。至於那條線若真炸開，夜燼城會得利，那是城裡的賬，不是我肯不肯讓你S的緣故。”
我怔了一下，沒再接話。
有些話他說得太直，我反倒不知道怎麼接。胸口那股熟悉的悶意卻輕輕蕩了下，像被誰用指尖撥了一下。
我把骨牌收入袖中，轉身朝斬言臺走。
午時的日頭毒得很，石階燙腳。可我一步步踩上去時，心裡反倒靜了。
他們要當眾把我再釘回去。
那我就當著滿山人的面，把釘我的那只手剁出來。
第14章 斬言臺再開，我先點了大師兄和小師妹的名
斬言臺前的人，比我上次挨鞭子時還多。
仙盟的人坐在左列，清霄宗長老坐在右列，底下全是弟子和來觀禮的賓客。裴臨川站在清衡身側，臉色穩得很好，像論道臺上那聲碑響從未發生過。蘇靈雪立在更后些，眼圈先紅著，仿佛我還沒開口，她就已經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一踏上臺，四下的說話聲便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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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衡坐在高處，指尖在石欄上輕輕叩了一下，才吐字：“擅闖地牢，勾結魔道，認？”
“認一半。”我抬頭。
“哪一半？”
“闖地牢，我認。至於勾結魔道——”我笑了下，“師尊總得先告訴大家，您這麼急著把我按在臺上，是怕我帶了魔，還是怕我帶了真話？”
臺下頓時一陣窸窣。
清衡沒立刻發作，只把指節壓回石欄，淡淡道：“執迷不悟。”
謝無塵跟著開口：“此女多次妖言惑眾，問道碑前已見端倪。今日審她，為的是給諸宗一個交代。”
“那先從諸宗裡最會做交代的說吧。”
我不等他把話講完，目光直接落到裴臨川身上。
“裴師兄，上回問道碑前我只問了你一句。今日人更多，你要不要再答一次？陳砚掉崖那天，你是不是松過手？”
裴臨川袖口平平垂著，只有布料在腕骨那處繃出一道硬折。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聽不懂？”我扯了下唇，“那我換個問法。你從前每次替蘇靈雪說話，到底是心疼她，還是因為她最擅長替你收拾尾巴？陳砚那事，她幫你藏了多久，你們自己算過沒有？”
蘇靈雪眼淚一下掉了。
她撲通跪下：“師姐，你恨我可以，何必拿S人來汙我和大師兄——”
我喉間一熱，骨牌在袖中燙了一下。
這次我沒讓話一下全衝出去，只盯準了她。
“你最會跪。”我看著她，“寒潭那回如此，玉珠那回如此，秘境裡把地心髓往我腳邊扔的時候也如此。蘇靈雪，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只要一哭，旁人就看不見你手上沾了什麼？”
臺下幾名弟子交換了眼神。
有人不信，也有人已經開始動搖。
這才對。
白蓮花若一戳就碎，前頭那些年也輪不到她踩著我得臉。得先叫別人心裡起一根刺，才值得后頭再往裡捅。
裴臨川終於沉了聲：“阿微，你瘋夠了沒有？”
“你急什麼。”我看著他，“我還沒問到你最怕的地方。”
清衡指尖敲了下扶手。
只這一下，臺下執法弟子立刻往前壓了一步。我看見他袖中那抹熟悉的白紋一閃，喉間的舊痛先爬了上來。
他要動靜言印了。
我心口一跳，立刻把想追的那第二刀硬生生咽了回去。楚燼教我的，不止是怎麼說，更是怎麼在對方動手前及時收口。
我偏頭咳了一聲，血腥氣蹿到唇邊。
臺下有人低呼：“她又見血了。”
清衡這才開口，聲音沉了許多：“寧照微，你口口聲聲要說真話。那便讓諸位看看，你說這些時，憑的到底是什麼——”
他袖中白紋亮起的一瞬，我后頸汗毛全立了。
下一刻，喉骨像被一只冰手直接扣住。
第15章 他終於把那枚印亮出來了
靜言印一壓下來，我膝蓋幾乎當場一軟。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太熟。
這種從喉骨往裡鑽的冷，我挨過太多回。小時候犯了“口罪”，清衡總會把手按在我頸側，說替我定神。原來那些年他按的，從來不是我的神，是我的口。
臺下的人只看見我突然捂住喉嚨，臉色發白。沒人知道我骨頭裡正有一根看不見的釘子被一點點擰緊。
清衡站起身，袖中終於亮出那道骨白紋。
臺下響起一片短促的悶聲。
長老們臉色都變了，大約沒想到他會在這麼多人面前把這東西直接祭出來。
我半跪在臺上，額角的汗順著鬢邊往下淌，卻還是聽見了謝無塵那句恰到好處的補刀：“寧照微邪氣入喉，真君用鎮印壓她，也是為宗門安穩。”
多會說啊。
明明是拿我封口，落到他嘴裡，倒像在替天下除害。
我咬著牙抬頭，喉間疼得一陣陣發黑。骨牌在袖中燙得厲害，像是被那枚印逼急了，正一下下撞著我掌心。
聞娘子的話、北山的殘圖、問道碑那道裂開的縫，全在這一刻一起頂了上來。
我不能趴下。
更不能讓他們就這麼把我按回去。
“師尊……”我嗓子裡全是血味，還是擠出一點笑，“您每次都這樣。說不過，就來掐我喉嚨。”
臺下一靜。
清衡眼神驟冷，手上那道印紋壓得更重了。
我疼得發抖，骨牌卻忽然在袖中“咔”地輕響了一下。很輕，像舊殼裂開一道細紋。下一瞬，喉間那股被壓了多年的熱竟從骨頭深處反頂上來，與靜言印正撞到一起。
清衡也察覺了，瞳孔微微一縮。
他怕了。
不是怕我罵。
是怕這東西當眾裂。
我看著他那一下遲疑，胸口忽然生出股狠勁。我猛地把骨牌攥進掌心，任邊緣割破皮肉，把血按了上去。
“你不是想讓大家看我憑什麼說嗎？”我啞聲道，“那你就別遮。”
血一沾骨牌，裡頭舊紋猛地亮了半線。
清衡臉色終於變了，抬手就想再壓。也就在這一瞬，臺下忽然有人出手。
不是楚燼。
而是執法堂裡那個常年給我送藥的小弟子。
他不知道從哪兒衝出來，撲通跪倒在臺前，哆嗦著把一卷私令高高舉起：“弟子有證！真君命我等暗護寧師姐出山，凡遇旁人，不許傷骨，只準活拿封口！”
滿場哗然。
那卷私令在風裡展開，字跡清清楚楚，正是我先前在廢廟裡見過的那套口徑。
臺上喊斬。
臺下活拿。
這一巴掌，不輕不重，正正抽在清衡那層“公允師尊”的臉上。
他臉色鐵青，厲聲喝道：“拿下！”
臺下頓時亂了。
我喉骨上的壓制也在這亂裡松了一線。疼還是疼，至少能喘氣了。我偏頭咳出一口血，視線發花間，卻看見山門方向一道黑影破開人群，刀光貼地卷上來，像一線掀開的夜。
楚燼到了。
第16章 楚燼在臺下替我擋了一刀，也把他自己的底掀開了
楚燼上臺時，先斬的是執法弟子手裡的鎖鏈。
黑刀一落，鐵聲刺耳，幾道撲上來的仙盟符繩全被卷了回去。臺下人群驚呼一片，有人喊“魔道太子”，也有人直接拔劍。可楚燼像根本沒聽見，只一步跨到我跟前，抬手按住我后頸。
涼意順著脊骨壓下來。
那股快把我喉骨掐裂的痛，竟被他生生託住了半截。
我忍著血腥氣抬眼看他：“你來得真慢。”
楚燼看了眼我掌心那枚滲血的骨牌，臉色冷得很：“你若再快一步，我只能來給你收屍。”
四下已亂成一鍋粥。
謝無塵當眾喝令圍S，清衡袖中靜言印不肯撤，顯然還想借混亂把我重新摁回去。楚燼單手按著我，另一只手提刀去擋，刀光連著三下撞開撲來的劍氣，肩側也被擦開一道口子。
血味一下漫開。
我指尖猛地扣進掌心：“楚燼——”
“別叫。”他低聲道，“留著氣說正事。”
這人都見血了，嘴還是這麼欠。
我卻突然有點說不出話。
以前我每回在臺上，底下人都盼著我閉嘴。第一次有人在亂成這樣的時候，替我擋刀，還要我把話說完。
清衡盯著楚燼，聲音冷得發沉：“夜燼城少主，你要為了她，與仙盟翻臉？”
楚燼抬眼，手背抹過刀鋒上的血，笑意很薄。
“翻臉？”他說，“你們也配提這兩個字？”
話音剛落，他心口那片黑紋忽地從衣襟底下浮起半線。
我看見了。
也第一次真正明白，他這些年到底被什麼咬著不放。
那不是他一個人的業。
裡面纏著別人的債，舊得發黑，跟仙盟沾得很深。
我喉間的疼忽然被另一種發熱頂了一下。不是失控，是我第一次主動去看他身上那條最深的裂口。
幾乎同一瞬，楚燼偏頭看了我一眼，像是知道我看見了。
“當年我外祖母替北山的人開過路。”他在刀光裡低聲道，“人沒帶出來，自己也S在回程。仙盟卻把那筆血債扣到了我母族頭上。后來我修吞業，這條線就一直在我身上。”
我怔住了。
這是他第一次在這種時候，把底整個掀給我看。
清衡顯然也聽見了，眸色更沉：“所以你救她，是為舊怨。”
“起初是。”楚燼擋開一劍，聲線仍穩，“后來不是了。”
他說“后來不是了”時，沒看別人，只看我。
我心口狠狠一跳，喉骨反倒更燙了。那股舊印的壓制、骨牌的熱、問道碑那道裂開的縫，像被什麼一下串了起來。
我握緊骨牌，低聲道：“你松一點。”
楚燼沒問，手上力道只輕輕挪了半分。
我趁著那一點空隙，迎著清衡，終於把卡了半生的一句問了出來。
“你當年把我帶回宗，到底是救，還是撿器？”
這句話一出，喉間血氣猛地翻上來，眼前全紅了一瞬。
清衡臉色變了。
不是怒。
是被人當眾撕到根上時，來不及掩住的那一下僵。
就這一瞬，已經夠了。
臺下不少人都看見了。
楚燼按在我后頸的手微微收緊，聲音低得只有我能聽見：“繼續。現在別停。”
第17章 我抓住那枚印的時候，才知道我這些年一直是怎麼活的
清衡終究還是把真話咽了回去。
他抬手。
白紋亮了。
靜言印直壓下來。
喉骨像被一根釘子從裡頭釘穿。骨牌在我掌心發燙，燙得我差點握不住。
再退，就沒路了。
楚燼擋在前頭。謝無塵那邊第二重S陣已經起了半面。清衡若把印壓實，我今日就算不S，也會被他們活著封回去。
我盯著他袖中那線白紋，猛地推開楚燼壓在我后頸的手，朝前搶了半步。
“寧照微！”
楚燼聲音一下沉了。
可我已經伸手抓住那枚印。
一碰上去，先是麻。再是炸。
整條喉骨連著胸腔一起翻了過來，像有人把我這些年被按住、被壓下、被逼著吞回去的話，一口氣全從血裡拖出來。我眼前全是碎影——靜室冷得像冰窖，清衡的手落在我喉上，白紋一寸寸壓進去；我病得發燒，藥碗裡漂著一點淡紅；夜裡疼醒時，窗外有人低聲說“真君放心，印穩著”。
原來如此。
原來我這些年喉骨裡一直釘著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