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疼得手都在抖,反而更不想松。骨牌邊緣早把掌心割破,血一路流進印紋裡,那道白紋在我手下開始一寸寸轉紅,像舊鎖終於認回了主。
楚燼的刀光從側面劈來,替我攔住了清衡那一掌。
巨響震得臺面都在晃。
我借著這一下,狠狠把那枚印往自己喉間一按。
“咔。”
很輕的一聲。
像埋在骨頭裡的某個扣子終於開了。
我整個人差點當場跪下去,喉間那道紅線卻一下燒亮,從頸側一路沒進衣襟,燙得我眼前發白。與此同時,清衡像被反咬了一口,猛地退了數步,唇邊直接見了血。
臺下有人驚叫。
謝無塵臉色徹底沉了,厲聲道:“封山!今日誰也不許放她出去!”
這話一落,我反倒清醒了幾分。
他們慌了。
不是因為我強。
是因為這枚印一旦離了清衡的手,他們就再也沒法用“邪氣入喉”來糊弄所有人。
我喘著氣,慢慢抬頭看向清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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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不必失控,話就已經站到了舌尖上。
“你每回都說我瘋。”我聲音發啞,血還在往下淌,“可你怕得比我厲害。你怕我想起來,怕我認回這東西,怕所有人都知道,你這些年拿什麼在撐清霄宗。”
清衡沒答。
他只是盯著我喉間那道亮起來的紅紋,眼神第一次真像見了鬼。
我知道,我還沒全掌住。每多說一句,骨頭裡那把火就往上竄一點,視野邊緣也在發黑。可這回我終於不是被它推著走了。
我能挑人。
也能收刀。
這就夠了。
第18章 他們圍山,不是為了S我,是為了先替我定罪
清衡失手之后,仙盟的反應比我想的還快。
當夜,山門封了,四峰結陣,鍾聲一連響了九遍。到了下半夜,一道仙盟詔令自問道城傳上主峰——
北山邪脈餘孽寧照微,勾結夜燼城少主,惑碑亂宗,其罪當誅。
我聽見這道口諭時,正靠在偏殿石柱邊喘氣。
喉骨還在燒,掌心傷口也沒合上,血腥氣混著松脂味,一口一口頂得人發煩。楚燼站在門外,聽完那傳令,只輕輕嗤了一聲。
“看見沒。”他說,“檄文先下,圍山后到。他們不是急著滅口,是急著先替你定性。只要口徑先壓下去,后頭再怎麼圍,都能裝成替天行道。”
我抬頭看向山門方向。
層層靈光壓著雲海,像一張合攏的網。圍山的人越來越多,不止仙盟,還有那些原先還在觀望的宗門與世家。到了這一步,清衡和謝無塵都清楚,秘密已經漏了,再想悄悄摁S我太遲。最好的辦法,就是趁我還沒把證據擺到天下人面前,先把“照骨”釘成邪脈,把我釘成與魔道同流合汙的禍首。
誰先開口,誰就先佔住理。
楚燼回身看我:“還能動嗎?”
“能罵。”我道。
他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又很快壓回去:“那就去陣眼。”
“陣眼?”
“清霄宗護山大陣用的是舊印線。”楚燼道,“你既已把主印搶回一半,就能去看那陣底下到底壓著什麼。你若想叫他們再也沒法裝,只靠嘴不夠,得拿出讓所有人都閉不上眼的東西。”
我撐著石柱站直了些。
聞娘子、骨牌、靜言印、清衡袖中的白紋,所有線都指向同一個地方——陣眼。
我跟著楚燼往主峰后山去。
一路S過去,霧裡全是鐵鏽味。仙盟的人想攔,楚燼前頭開路,我后頭只挑最該點的兩三人開口,刀和話交替著用,終於比白日裡更順了些。可代價也清楚,每說一刀,喉骨都像有人拿火钎往裡送。我咬著牙,血就順著唇角往下淌。
楚燼看見了,沒叫我停,只在每次我快站不穩時,抬手按一按我頸后,把那股亂撞的血意往下壓。
陣眼在主峰背后的舊祠下。
門一推開,撲出來的不是香火味,是股陳得發苦的藥腥。地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白紋,最中央嵌著一塊黑石,石心裡隱約浮著一線紅。
我一走近,骨牌便在袖中震了一下。
那線紅,不是石裡長出來的。
像是被人硬按進去的骨血。
我喉間的紅紋猛地一燙,眼前又閃過碎影——一只手按在陣心,血沿著白紋流開;有人在旁低聲說“再取一點便穩了”;還有我自己,病得昏沉,被人扶進靜室,喉骨疼得像裂。
原來如此。
清衡不是偶爾取一次。
他這些年,是一直拿我溫陣。
我盯著陣心那點紅,胸口忽然翻起一股極冷的笑意。
“他們還真敢。”我低聲說。
楚燼站在我身后,望著那片陣紋,聲音也冷了。
“敢。”他說,“因為你這些年一直活著,又一直被教著認錯。”
門外鍾聲再響。
圍山的人已經逼近到后峰。
我把骨牌攥進手心,慢慢朝陣心走去。
既然他們急著替我定罪,那我就先把他們的罪,從陣底下翻給全天下看。
第19章 我把骨牌按進陣心時,問道碑替我把那夜的火照了出來
陣心比我想的更燙。
骨牌一按上去,白紋便像見了血的蟲,沿著地面一寸寸亮起來。整座舊祠都在震,灰從梁上簌簌往下落。楚燼橫刀守在門口,外頭已能聽見仙盟的人逼近的腳步和喝令聲。
“快點。”他道。
我沒應。
不是我不想快。
是陣心一認骨牌,聲音就全擠了進來。
有人哭。有人罵。有人壓著嗓子喊“開口”。火光、血、夜風、鐵器撞地,一下下往我太陽穴裡釘。
比起先前那些碎影,這回更真。也更狠。
我看見北山那夜了。
看見清衡站在火外。看見仙盟的人圍住出路,說“此脈留不得”。看見一個喉間盡是血的女人把半枚骨牌按進襁褓,回頭就罵——“你們這群披著皮的狗東西,早晚會怕別人開口怕到睡不著。”
我知道那是誰。
也終於知道,我這張嘴到底像誰。
陣心裡那道紅線猛地一顫。
下一瞬,整座主峰都響了起來。
不是雷。
是問道碑。
它隔著半座山,替陣心應了一聲。
低沉。悠長。
外頭所有人都停了一瞬。
而陣心上方,竟真的被照出一片虛影。火夜、北山、圍剿、清衡、仙盟,一個都沒少。不是我在說,是陣在放。清霄宗這些年拿我血溫出來的印線,終於把自己藏過的東西全吐了出來。
門外一陣大亂。
“那是什麼!”
“快毀陣!”
楚燼反手一刀劈開衝進來的兩人,冷聲道:“繼續。”
我喉骨已經疼得像不是自己的了,還是抬頭看向虛影中的清衡。那人當年站在火外,如今也站在門外,隔著亮起的陣紋,臉色白得像紙。
我張了張口,血先湧了上來。
可這句話我必須說。
“清衡。”我聽見自己聲音很輕,卻透過陣響傳了出去,“你總說我辱宗門。那你踩著我娘的骨、拿著我的血,算什麼宗門?”
門外一片S寂。
清衡終於厲喝著撲過來,顯然想在影像徹底擴散前把陣毀了。楚燼一步迎上,刀與掌碰到一起,震得地磚都裂了縫。謝無塵也到了,仙盟的人在他身后強行結印,想把“北山邪脈禍世”的口徑再壓回來。
晚了。
太晚了。
問道碑已經應了,陣也放了。那些圍山而來的宗門、世家、弟子,全都看見了。哪怕他們仍想替仙盟遮羞,也再沒法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我撐著最后一口氣,把骨牌按得更深。
陣心“轟”地裂開。
嵌在裡頭那截紅線終於露了真面目——不是石,不是玉,是一縷被煉得發暗的血骨。
我看著那一縷骨,忽然就不疼了,只覺得冷。
原來這些年,清霄宗的山,真是拿骨撐的。
我伸手把那縷骨從陣裡拽出來。
護山大陣隨之轟然塌了半邊。
外頭雲海翻湧,問道碑第三次長鳴。
這一回,不是替誰定罪。
是替所有人把賬照明了。
第20章 以后誰再叫我閉嘴,先掂量自己骨頭髒不髒
陣毀之后,圍山的人一下散了心氣。
沒人往前。
不是突然良心發現。
是事實擺在眼前。再往前衝,就不是替天行道,是替清衡和仙盟收屍。誰也不想第一個背這口鍋。
清衡跪在碎裂的陣心前,喉間全是血,卻還是想抬頭看我。
我沒讓他看太久。
我把那縷從陣裡拽出來的血骨放到他面前,低聲問了一句:“夠不夠眼熟?”
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我也不等。
有些人,到了這一步,開不開口已經不重要了。北山的影像、問道碑的應聲、陣心裡被抽出來的血骨,哪一樣都夠把他那層皮剝下來。
謝無塵還想撐著臉面收場,張口便說“仙盟自會徹查”。楚燼擦掉刀上的血,偏頭笑了下:“徹查?你們先前替人定罪時,可沒這麼客氣。”
謝無塵臉色青得厲害,卻沒敢再往前。
他不是不想S我,是今天再S,我就真成了他們口中的“被滅口”。到了這一步,誰先動刀,誰先心虛。
山風從塌開的陣口灌進來,吹得我眼前有點發黑。反噬還在,喉骨像燒空了一半,手心那道被骨牌割開的口子也還在流血。楚燼走到我身側,沒說話,只把手按在我頸后。
那點熟悉的涼意一壓下來,我才勉強站穩。
“還能走嗎?”他問。
“能。”我啞著聲說,“還能再說兩句。”
楚燼看了我一眼,像想笑,又忍住了。
我轉身,看向臺階下那些人。
清霄宗弟子、仙盟來使、別宗賓客、山下跟著圍上來的修士,烏泱泱一片,都在看我。以前他們看我,是覺得這人嘴壞,遲早得倒霉。今日之后,再看我時,眼神裡終於多了別的東西。
怕。
也不全是怕我。
是怕我一開口,他們自己骨頭裡那點髒東西也會被照出來。
我慢慢把骨牌放到碎裂的陣石上。
“我不替自己洗什麼白。”我開口時,嗓子還是疼,可已經不會再像從前那樣一句話就把我自己推翻了,“你們愛說我嘴毒、嘴賤、招人煩,都隨你們。可從今天起,誰再想讓我閉嘴,先把自己幹的事收拾幹淨。”
沒人接。
我看著他們,又補了一句。
“少拿正道壓我。”我道,“你們若真站得住,剛才就不會一個個急著來堵我的嘴。”
風把衣角吹得獵獵作響,山下很遠的地方,還有問道碑餘下的回音。
我側頭看了眼楚燼。
他肩上還有傷,心口那片黑紋也比前幾日更深了些。察覺到我看他,他偏頭:“看我做什麼?”
“看你還能不能撐。”
“比你強。”
我笑了一下,喉間牽得發疼,卻還是笑了。
山門外的天已經亮透,雲從東邊推過來,一層層壓上山巔。我忽然覺得很輕。不是因為賬算完了,是因為從今往后,再也沒人能拿“你嘴壞”三個字,把我半輩子都糊弄過去。
我收回目光,最后掃了一眼臺下那些不敢抬頭的人。
“記著。”我聲音不大,卻落得很穩,“以后見我開口,先掂量自己骨頭髒不髒。”
說完,我轉身下山。
這回沒人敢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