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后宅始終只有我一人。
直到皇上駕崩,身為貴妃的表姐將要殉葬的消息傳到府中。
素來沉穩的徐少鈺竟不顧小輩在場,捂胸大慟。
緊接著便一病不起。
彌留之際,徐少鈺跟所有人交代了后事。
輪到我。
他未曾抬眸瞧我一眼,只是悵然呢喃。
「若有來世,我定然不會再錯認良緣……」
我握著他漸漸涼下去的手,心中泛起無限悲涼。
再睜眼,我重回到了徐少鈺上門提親之日。
這一次,我硬拉著表姐一同來到了前廳。
「謝家有兩位小姐。」
「不知大人要找的是哪一位?」
1
徐少鈺淡定自若地看了我一眼,隨后便將視線落在了表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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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前世一樣。
徐少鈺在賞花宴上對表姐一見鍾情。
上門提親卻被告知謝家只有一位嫡出小姐。
表姐這位寄人籬下的表小姐。
被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忽略了。
還不等徐少鈺反應。
父親對於我擅作主張將表姐一同帶來的行為有些惱怒。
正因如今座上的正是弱冠之年的徐少鈺。
天子近臣,世家才子,俊美無儔。
若是嫁予他作正妻。
既能享盡榮華,又能順理成章避開進宮選秀。
上一世,我就是這般想。
才釀成了苦果。
我神情坦然,又道:
「公子可看清楚些,莫要錯認鬧了烏龍。」
徐少鈺眸光微動。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多虧了謝小姐,方才還真的險些錯認。」
「我要找之人正是你身旁這位表小姐。」
明明早已料到,我心中還是不免酸澀。
原來幾十年的夫妻情深終究是抵不過當年驚鴻一瞥。
我壓下酸澀,強笑著附和。
「徐大人和表姐郎才女貌,很是登對。」
「我倒是陰差陽錯促成了一樁好姻緣。」
我只是隨口一說。
徐少鈺聽完掀了掀眼皮,涼薄的臉上陰惻惻的。
和當初知曉自己娶錯人的神情一樣。
沉默半晌,他倏地笑了。
笑裡帶了點譏諷。
「怎麼,謝小姐這是已經替我做主了?」
我微微怔愣。
不然呢?
娶表姐,不正是他臨終前的遺願嗎?
旁人許是不知。
可我和徐少鈺多年的夫妻,一眼便能看出他這是生氣了。
一時間,我有些摸不準他的心思。
徐少鈺輕拂袖口那莫須有的灰塵,道:
「縱然我有心求娶,這最后還得看表小姐同意與否。」
眼見此事似乎要有轉機,父親忙給表姐使眼色。
意欲讓她開口拒婚。
哪知原來是郎有情妾有意。
表姐環視正堂內如水般的聘禮。
只猶豫了一瞬,便欣然應下。
徐少鈺手上動作微有些凝滯。
走時,經過我的身側。
深深看了我一眼。
我用力扯了扯嘴角,卻再也擠不出一個笑來。
這下,他應該能如願了。
2
表姐曾跟我提及,她一生的夙願便是覓得良人。
絕不做人妾室。
可前世不僅平白被我佔了姻緣,還替我入了宮。
以殉葬為局了結一生。
如今她也終於得償所願。
笑容滿面地走后,獨留下我被父親好一頓斥責。
「阮凌,你怎能糊塗到將自己的姻緣拱手讓給她人!」
回過神來,我搖了搖頭。
不,徐少鈺從始至終愛的人都不是我。
與他成婚三十餘載,其實最初我也有過歡喜。
畢竟是結發夫妻。
我想,總該是有感情的。
可這些情愫皆在徐少鈺疏離的言語、冷淡的神情中逐漸磨滅。
多年來,我內外操持,每日都活得相當壓抑。
更是在生獨子時,憂慮過重難產血崩。
險些一屍兩命。
當時徐少鈺不顧眾人的勸阻,執意衝進產房。
產婆正用參湯給我吊著一口氣。
我發起了高熱。
下身血流不止,駭人的血水一盆盆往外端。
迷迷糊糊之際,我攥緊了徐少鈺的手,哀求:
「如若此番我大難不S,前塵往事便一筆勾銷。你忘了表姐,咱們二人像尋常夫妻那般過日子行嗎?」
徐少鈺沒有說話。
他用指尖輕輕撥開貼在我臉頰的鬢發。
眼中的茫然和痛楚一閃而過。
那般冷清之人,竟然掉了一滴淚。
可一直到我暈厥,都沒聽見徐少鈺的回答。
哪怕是應付也好。
很慶幸,我到底還是熬了過來。
的確是大難不S。
可后福卻是被困在黯淡的后宅之中,餘生全都用來彌補愧疚。
只可憐我的獨子,早產生下來體弱多病。
五歲時,我才舍得帶他入宮赴宴。
沒成想在太液池旁,幼子不慎衝撞了表姐。
我聞聲匆匆而至。
只見表姐受了驚嚇,正靠在宮人身上哭得梨花帶雨。
徐少鈺意圖安慰。
礙於身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許久,終又緩緩放下。
無人理會癱坐在地上、磕得頭破血流的孩子。
孩子見了我。
「哇」地大哭出聲,踉跄地撲進我的懷中。
出宮的路上,他怯生生地問我:「母親,父親是不是不喜歡我?」
「我再也不想跟他單獨相處了。」
我啞口無言,苦笑著搖了搖頭。
傻孩子,他只是不喜歡我……
樁樁件件的委屈事,其實我記了很久。
只是后來年歲大了,不願再提及而已。
現在想來,我與徐少鈺就是孽緣結苦果。
大夢一場空。
父親嘆氣,自我寬慰,「也罷,我謝家的女兒又何愁婆家。」
「為父就不信選秀前還替你尋覓不到好良緣。」
我從痛苦的回憶中抽離,神情恢復如常。
聞言,平靜地回道,「父親不必憂愁,女兒願意進宮。」
話音剛落,氣氛霎時寂靜。
父親蹙眉,勸我,「莫要一時衝動說氣話。」
我恭敬地行了個大禮,一字一頓又重復了一遍。
「女兒願意進宮。」
3
夜長夢多,我不願再多等。
催促著父親將選秀名單呈上。
可沒成想。
翌日,宮中傳出消息,選秀竟破天荒地提前了。
前世一切可都是按部就班,並無這遭。
我細細回想,現如今是趙景玄在位。
少時我給長公主做伴讀,曾機緣巧合救了被宮人欺辱的趙景玄。
因而相識。
他這人,從奪嫡血戰中S出重圍,性子喜怒無常。
朝中無人敢與之相辯。
世人提起他敬佩之餘,難免心生膽寒。
據徐懷鈺說,當初求娶我時。
還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搬出了徐家在先皇時期用軍功換來的聖旨。
才讓趙景玄松了金口。
還記得表姐封貴妃那年,我隨眾臣婦入宮恭賀。
多年的后宅磋磨,我已然心氣大無。
遙遙與表姐相隔。
明明大喜,她看向我的眼神卻充滿哀怨。
怕被旁人瞧出端倪,我不敢多停留。
走得太急,出殿門時被門檻狠狠絆了一下。
幸好趙景玄及時扶住了我。
面對惶恐跪下的我,趙景玄垂眸打量了一番。
素來恣睢涼薄的他,笑著問我,「謝阮凌,這麼多年,你開心嗎?」
我面色一白。
很難想到這麼幼稚的問題竟是從這位S伐果斷的帝王口中說出。
片刻,仍點頭,「臣婦自然是開心的。」
陰影下,明黃色的衣袍將我籠罩。
趙景玄唇角嗤笑不減,久久不語。
此一別,便是前世我與他相見的最后一面。
……
4
不知為何,選秀將至。
徐少鈺和表姐的婚事遲遲未定下。
各家心思頓時又活絡了起來。
在此期間,我收到了徐老夫人壽宴款待京城貴女的帖子。
表姐亦有。
捏著輕飄飄的帖子,我只覺得燙手。
明眼人都能看出徐老夫人這是不滿意表姐當主母。
恐怕是想趁此契機另擇他人。
可我是待選秀女。
若是去了,不慎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
便是有十張嘴也解釋不清。
若是不去……
徐老夫人又是前世唯一在徐少鈺面前維護我之人。
這般好的婆母,只可惜在我成婚后第二年便撒手人寰。
思慮良久,我終是決定再見她一面。
畢竟入了宮,此生算是無緣相見。
臨行前,父親叮囑我看住表姐。
他蹙眉,「你既決定赴宴,為父也不攔著。」
「我只擔心你表姐。此次赴宴要緊看住她,莫要讓旁人欺辱了,徒增笑料。」
表姐本姓袁,單字一個微。
十歲父母雙亡,便借住在謝家。
父親雖一直不滿,倒也未曾苛責。
我點頭應下。
……
春日遲遲,卉木萋萋,難得豔陽天。
縱然見慣了徐家的院落,我仍不由得感慨其百年世家的底蘊。
表姐更不肖說。
從踏入府內的那一刻,眸光就未曾正視過前方。
左顧右盼的模樣逗得眾貴女掩唇嬉笑。
我聽見有人說:「你們看,那便是謝家的表小姐。」
「若不是徐大人上門前些日子上門求娶,我一直以為她是阮凌身邊的丫鬟。」
表姐收回了視線,冷冷地看著眾人。
我輕扯她的衣袖,將她拉到人潮稀疏的地方。
好生安撫。
遠遠地,我瞧見徐少鈺朝這邊走來。
行至跟前,他讓侍從遞給表姐一方帕子拭淚。
「招待不周,讓小姐受委屈了。」
我識趣地后退一步。
表姐紅著眼眶接過,柔聲問:「敢問客房在何處,我略微有些頭疼。」
徐少鈺心疼極了。
萬千言語哽在喉間,終化作一聲輕飄飄的嘆息,克制又隱忍。
他的衣袂隨風搖曳。
指了指我脫口而出:「阮凌,煩請你先帶她去客房歇歇。」
話音落下,徐少鈺神色微凝。
果然,表姐心思細膩,意識到了不對。
「阮凌,你怎知客房在哪?」
我將徐少鈺的神情盡收眼底,心中隱隱有個猜測。
他大概。
也是重生了。
我頓了頓,開口打圓場。
「我哪知徐府布局,徐大人這是關心則亂。」
徐少鈺話鋒一轉。
順著我的話吩咐侍從帶表姐去客房。
5
偏這時,天空細雨淅淅瀝瀝。
四下安靜。
周遭的侍從也都被遣散了。
我想去尋表姐。
手腕卻被人不聲不響地握住。
相隔不近不遠的距離。
徐少鈺低眸看我,緘默片刻問:「你也重生了?」
我抽出手腕,不著痕跡地退后半步。
平靜地回道:「是。」
餘光裡,徐少鈺懸在半空中的手微顫。
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無端地沾了幾分寂寥。
他輕笑,「這倒也好,省得我還得分神應付你的糾纏。」
徐少鈺感知敏銳。
恐怕是在那日提親時便察覺出了我的不一樣。
我抬眸與他視線交匯。
眼波流轉間。
昔日的結發夫妻,竟生疏如同陌生人。
我抿了抿唇。
「徐大人,前塵往事一筆勾銷,這一世我們二人權當從未相識。」
「如今我只盼著你早日抱得美人歸。」
「日后也能喚上你一聲表姐夫。」
徐少鈺神色一滯。
不知為何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他蹙眉斥我:
「休要胡言,誰是你表姐夫?」
話音落下,他輕咳。
唇角勾起三分譏諷,轉而道:「我可擔不起你一聲表姐夫。」
「我與袁微后成婚,你也莫要喚我,省得辱了我的名號。」
壽宴即將開始。
我不願去計較他言語中的惡意。
只是同他說:「隨你怎麼想,我現下真的比誰都希望你同表姐在一起。」
「一會兒若是時機合適,我也會在徐老夫人面前替表姐美言幾句。」
聞言,徐少鈺冷冷覷我。
「惺惺作態,休想用這種手段引起我的注意。」
「母親前世最中意的就是你,這次壽宴還將你叫上,擺明了就是想讓袁微難堪。」
……
聽完。
我怔怔地擦了擦自臉頰滑落的雨水。
想不明白到底是方才哪句話惹得徐少鈺不快。
其實若真要論起來。
前世他待我不薄。
與我相處時,也一直是寡言少語。
雖不體貼。
也極少會有像今日這般說話如此冷冽帶刺的時候。
我心下黯然。
只覺得自己一片好心卻被當成驢肝肺。
果然,唯有提及表姐,徐少鈺才會有如此激進的反應。
想當初。
表姐無子封貴妃,惹得朝野上下掀起軒然大波時。
也是徐少鈺在朝堂上為其據理力爭。
6
說來也巧。
待我匆匆趕到宴席時,雨恰好停了。
我隨意望去,表姐安然坐於眾貴女當中。
見了我衣衫湿漉的模樣,不免驚訝。
徐老夫人見狀,忙打發丫鬟去取件幹淨的外衫給我披上。
又喚我坐到她身側。
眾目睽睽下。
我只是朝徐老夫人柔和地笑了笑,並未上前。
剛準備將事先準備好的壽辰禮呈上。
就被人適時打斷。
一道低啞的聲線劃過我的耳廓。
「不知謝小姐的壽禮,可否有朕備得稱心?」
年輕的帝王面容冷雋。
經過我身側的時候,眸光不動聲色地從我身上掃過。
黑眸淺淡,看似漫不經心。
不知為何。
我的心頭微顫。
任誰也沒想到日理萬機的趙景玄會出宮。
震驚過后,齊齊俯身行禮。
徐老夫人到底見慣了大場面。
反應過來后不忘吩咐侍從替女眷席遮擋紗簾。
趙景玄長袍輕揮,自然地坐上高位。
他就那麼隨意地望向眾人,碾壓四方的氣勢便撲面而來。
叫人無端生出臣服與畏懼。
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貴氣。
趙景玄環視四周,似笑非笑,「來人,去喚徐愛卿,這種場合怎能少得了他。」
「再者說,朕賞給徐老夫人的壽禮還得有他親眼所見才妙。」
原本趙景玄到場就惹得眾人驚詫不已。
此時又聽他這麼說,內心早就忍不住浮想。
但迫於他的威嚴……
面上皆不敢顯露。
因此徐少鈺來時,在場的各位鴉雀無聲。
臉上平靜得莫名有種瘋感。
趙景玄心情大好。
略一抬眸,示意內侍宣讀聖旨。
隨即煞有其事地朝徐老夫人說,「朕一直聽聞您老人家抱孫心切,今日一看果真如此。」
「這滿京城的貴女,怕是都在今日齊聚徐府了。」
趙景玄說這話的時候面不改色。
倒惹得我低聲發笑。
他徐徐舉杯,飲了一口茶水。
眸光示意她們聽旨。
「徐老夫人您莫心急。」
「這不,朕得知令郎有了心上人,馬不停蹄就來當月老了。」
……
沉默寂寂蔓延。
徐少鈺和表姐的賜婚聖旨一念。
眾人這才明白他這是何意。
一陣涼風吹來,我攏了攏衣衫,最先回過神來。
前方的徐少鈺長身玉立,垂眸靜默在一旁。
我猜。
他可能還是用了和上一世同樣的手段。
拿出了軍功聖旨,才使得皇上親自出面賜婚,與他一同說服徐老夫人。
不然,以趙景玄的性子,怎會願意多管闲事。
表姐面色羞紅,一時半會還沉浸在驚喜中。
我長睫微顫。
遮住了眸內的情緒。
輕輕拽了拽表姐的衣袖,示意她上前謝恩。
7
一場壽宴,有人歡喜有人憂。
徐少鈺坐在書房苦思冥想許久。
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素來陰晴不定的皇上。
怎會有如此善解人意的時候。
想當初,上一世求娶之人是謝阮凌。
趙景玄得知后不僅百般阻撓,還在朝堂之上處處壓制他。
那段時間,他上朝時沒少被當眾發難斥責,進諫的折子皆被駁回。
甚至連徐家子弟的升遷都被壓了下來。
尤其是徐少鈺以軍功聖旨相逼時,年輕的帝王臉色沉沉,令人心驚。
仿佛下一刻就要走下高臺,一刀了結他。
令他印象最深的一次。
是阮凌難產血崩那夜。
無數御醫都束手無策。
臨走時只道皇上少時曾被得道高僧贈予一枚神藥。
據傳含服后藥效可使人起S回生。
可那御醫又搖頭道,皇上性情桀骜。
恐怕很難願意出手相助。
情況危急,徐少鈺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準備連夜入宮求藥。
豈料府門剛開。
竟看見年輕的帝王青衣長袍。
風塵僕僕地立於門外。
身側只有一匹馬,外加那枚神藥。
……
反觀前些日子,他不過是無意間提起想要迎娶袁微為正妻。
沒成想,趙景玄今日就帶著賜婚聖旨而來。
這般順利,倒給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縱使徐少鈺在感情上再愚鈍。
歷經兩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