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徐少鈺莫名有些悵然若失。
若要實說,其實從哪方面來看,阮凌都是名門貴女中的典範。
雲鬢纖腰,貌傾城。
出身能力都是袁微所不能相媲擬的。
徐少鈺擰眉。
頓時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他想,左右上一世阮凌也並無過錯。
況且還替徐家生下了嫡長子。
若是能在正妻進門后將其抬為平妻。
倒也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他這般想著,便起身走出了書房。
隨口問過僕從。
得知她剛從徐老夫人的屋中出來,正往府外走去。
徐少鈺暗自一喜,腳下步子未停。
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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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在即將出府之際追上了那道窈窕身影。
他清了清嗓子,恢復了往日的清雋。
礙於場面,克制地喊道:「謝小姐留步。」
那人應聲回頭。
徐少鈺定睛一看。
竟是袁微。
8
遙遙望去,我瞧見徐少鈺喊住了表姐。
不知兩人說了什麼。
表姐啞然失笑。
有些無措地絞著衣袖,不好意思抬眸看他。
方才壽宴結束。
表姐被徐老夫人留下,我便先行離開在府等候。
等了許久,意外撞見了這一幕。
「謝小姐,看什麼呢?」
我聞聲轉過身。
猝不及防撞進了趙景玄的懷裡。
衣衫相貼。
近得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以及袍服上淡淡的清香。
趙景玄低笑。
眉眼蕩出幾分不羈來。
他說。
「眼看就要選秀了,謝小姐這是想要提前買通主考官嗎?」
我一怔,忙從他懷中出來。
誰曾想一著急,發絲勾在了他的金扣上。
慌張則亂。
還好趙景玄未曾怪罪。
伸出手指很輕柔地解開,心情似乎很是愉悅。
他順著我的視線看向不遠處說笑的二人。
一雙冷豔丹鳳眼微眯,挪揄道:「甚好,朕這倒是成就了一樁好姻緣。」
見我不為所動。
趙景玄抬眸平視我,眸光晦暗。
「謝小姐該不會怪罪於朕吧?」
怪罪?
我不知趙景玄此話從何而來。
他了卻我重生以來的一樁心事。
我感謝他還來不及,哪還能怪罪於他。
氣氛當真是「怪異」得很。
我不願繼續待下去。
打算將馬車留給表姐,自己走回府。
趙景玄靠在馬上,輕描淡寫道:「若不嫌棄,與朕同乘便是。」
我以為他是客氣。
視線交織的瞬間,婉言相拒。
豈料趙景玄斂去散漫的神色。
有些不耐。
「怎麼,和朕同乘一輛馬車難道還委屈你了不成?」
我駐足,連聲道:
「臣女不敢。」
趙景玄瞧我低眉順目的模樣。
挑了挑眉。
我也並非矯情之人。
思慮片刻就踩上腳凳。
哪知指尖甫一撩起車簾,手腕就被人拖住。
「且慢。」
徐少鈺不知何時撇下表姐,大步邁至跟前。
「我朝雖民風開放,可謝小姐尚未婚配,怎能與陛下同乘一車。」
趙景玄嗤笑,「徐大人,你犯什麼病?」
他深深看了徐少鈺一眼。
「你倒是對謝小姐格外上心。」
「怎麼,難不成是不滿朕的賜婚,別有意圖嗎?」
這話說得有些重。
徐少鈺面色一白,松了手。
僵持間,表姐輕扯徐少鈺的衣袖。
「徐大人,阮凌是待選秀女之身,如今與聖上同乘,應當也並無不妥……」
話音剛落。
面前的男人忽然僵住了。
漫長的沉默過后。
徐少鈺突然拽住了表姐的手腕,神色陰戾。
「你說什麼,阮凌竟然要入宮選秀?!」
9
馬車平穩地駛離徐家。
徐老夫人的壽辰倒也是個好日子。
竟趕上了上元佳節。
趙景玄原本在閉目養神,覺察到我頻頻向外張望。
他亦撩開了簾子。
「朕倒是忘了,今日原是上元佳節。」
我嘆了口氣。
若不是被瑣事耽擱,何至於這麼晚回府。
趙景玄忽然望向我。
「謝小姐,想看花燈嗎?」
聽到這話。
我神色一亮。
可還是下意識搖頭,「夜深了,臣女該回府了……」
「你只管說想看還是不想看。」趙景玄打斷我,漆黑的鳳眸湧動著些許希冀。
聽著遠處笙歌陣陣。
我迎上他的眸光,沉默片刻。
終究還是順從了自己的本心,點了點頭。
華燈初上。
一輪皎潔的明月懸掛高空,燈會上人潮湧動。
街上充滿了孩童們嬉笑打鬧。
我不遠不近地看著,心頭倏地明亮了不少。
我走得慢。
趙景玄便也刻意放慢步子等我。
人群擁擠時,他會微微側身替我擋住來往行人。
路過一個猜燈謎的攤子。
趙景玄不過略一出手。
便贏得了一盞小老虎花燈。
我接過花燈,心頭湧起一陣暖意。
這般尋常之事,徐少鈺前世卻從未替我做過。
我和他甚至都未像尋常夫妻那般逛過燈會。
河畔邊。
人們紛紛點燃手中的花燈,輕輕放入河中。
看著漸漸飄遠的花燈。
我也閉上雙眼,在心中默念許願。
耳邊突然響起趙景玄的聲音:「謝小姐在求什麼?」
我笑了笑,沒告訴他。
我求的是——
「唯願吾兒重來一世能夠平安順遂。」
前世我唯一做錯之事。
就是不該將他誕下受苦。
若有來世。
我不盼望吾兒降生公卿家,只盼望他健康喜樂。
月光傾瀉,灑落到我的肩頭。
我問趙景玄:
「陛下求得是什麼?」
趙景玄輕笑,沒頭沒尾地回我:
「朕只求你往后每一日都是真的開心。」
我心頭一震。
片刻。
也跟著他笑。
10
眼看選秀將至,我在房中收拾入宮所需之物。
聽丫鬟說,徐少鈺前來同父親商議婚事的具體事宜。
良久。
察覺到一直有道灼灼的視線落在我身上。
猝然抬眼。
發現徐少鈺竟赫然站在門外。
我意外至極,下意識就想起身關上房門。
「徐大人,這是女子閨房,你怎可擅闖?」
徐少鈺恍若未聞。
他按住我關門的手,定定地望著我,嗓音暗啞。「你當真要入宮?」
我不語。
「謝阮凌,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瘋?」
徐少鈺身量高出我許多。
我唯恐他衝動,不敢將他激怒。
只能好言相勸,「徐大人,請自重。你已有婚配,我入宮在即。」
「日后能否再見還兩說,莫要做出傻事傷了和氣。」
徐少鈺冷笑一聲,紅著眼眶搖頭,「謝阮凌,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我原本謀劃,待袁微入府,便將你抬為平妻。」
「可你偏要放著好好的正妻不做,踏入那吃人的后宮做妾。」
之前我從未發現徐少鈺這般難纏。
我疲倦地蹙了蹙眉,轉身想要離開。
沒成想徐少鈺側行一步。
擋住了我的去路。
我生出了惱意,「徐大人,你這是何意?」
他抬眼看我。
似是拿我沒辦法,只能放緩語氣。
「你莫要入宮,可好?」
我靜靜地看著他,心底泛起無限悲涼。
夫妻幾十載,他從未如此低聲下氣地對我說過話。
如今聽來,只覺得諷刺。
我掩下眸中暗湧。
「徐大人,你將我抬為平妻,可曾過問表姐的意願?」
徐少鈺一滯,連忙解釋。
「徐府我做得了主,她縱使再不願又能奈我何?」
「再者說,你們二人是姐妹,袁微定會接納你。」
他說這話時,語氣篤定。
絲毫未曾察覺到表姐正站在她的身后。
11
表姐靜默著。
一步一步走向徐少鈺。
她的臉上掛著淚痕,那雙曾經望向他含羞帶怯的眸子。
此刻只剩下難以置信的空洞。
抬手間,金釵泛著冷光。
徐少鈺正好轉身。
我大驚,還未來得及阻止。
便見表姐手拿金釵狠狠插進了徐少鈺的心髒。
我甚至沒看清徐少鈺的神情。
只見他踉跄著后退了幾步。
隨后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應聲倒地。
倒地之前,他痛苦地伸出手。
不舍地注視我。
我沒料到一向怯懦的表姐會有如此魄力。
猛抬首。
只見表姐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仍舊僵持著原本的姿勢。
渾身抖如篩糠。
她癱軟在地,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做了什麼。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是,我沒有想S他的。我只是氣不過……」
房間內恢復寂靜。
我連忙捂著她的嘴,不讓她發出一絲聲響。
關門后,我顫著手去試探徐少鈺的鼻息。
心中不由大駭。
昔日意氣風發、孤高矜傲的貴公子血色逐漸褪盡。
儼然已經沒了氣息。
頃刻間。
我面前一晃神,分不清虛實。
表姐止住哭泣,拉著我的衣袖,「阮凌,咱們快去喊大夫吧。」
我蹲下身,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
眸光決絕。
「不,誰都不能喊。」
前世彌留之際,徐少鈺的遺願便是迎娶表姐。
誰曾想,他違背了誓言。
如今S在表姐手中。
也算是報應。
12
可堂堂徐家嫡長子,莫名其妙S在謝府。
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
思來想去,我想起徐少鈺因性子在朝堂上樹敵頗多。
江湖之上,甚至有人揚言要取他性命。
若是被仇敵所S,合情合理。
只是現如今還得想辦法將徐少鈺移出謝家。
將他偽造成是在回府途中被S。
正當我一籌莫展之際。
忽有一黑衣人閃現。
他無視我們,相當自然地扛起徐少鈺。
輕功施展,不一會兒便不見了蹤影。
表姐瑟縮在我的身旁,驚得都忘了悲泣。
我一時摸不清頭腦,只好尾隨其出府。
拐過牆角,我便瞧見了熟人。
黑衣人單膝跪地,將徐少鈺的屍身輕輕放在趙景玄面前。
恭敬道:「陛下,人已帶到。」
趙景玄那雙丹鳳眼微眯。
只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處理幹淨。」
黑衣人頷首。
扛起徐少鈺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怔愣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謝小姐還打算聽多久牆角?」
趙景玄戲謔的聲音傳來。
我咬了咬唇,卻發覺自己腿軟得動不了。
輕風拂過。
趙景玄的聲音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上前安慰我:「有朕在,怕什麼。」
他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到我的肩上。
那外袍將我整個人都給裹住。
暖流襲來,我的委屈霎時湧了上來。
淚水「啪嗒啪嗒」往下掉。
趙景玄微微怔愣,順勢將我往懷中一帶。
寬厚的懷抱中,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松懈。
正文完
——
番外
趙景玄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的他排行第九。
依舊是那個最不受寵的皇子。
母妃出身低微又早早離世,唯獨把他一個人留在吃人的皇宮中。
宮人們陽奉陰違,時常克扣炭火吃食。
兄弟們凌辱咒罵,將他當成了泄憤的工具。
上書房念書時,他也只能穿著單衣縮在偏殿角落裡。
太傅剛走。
三皇子便會帶著幾個世家公子,將他拖到僻靜的地方拿他開涮。
「今日本殿下心情不好,還不趕緊爬過來給本殿下捶捶腿。」
趙景玄餓得頭暈眼花。
尖銳聲音入耳,他也只能垂眸微闔上眼歇歇。
見他不吭聲。
一只腳踩上來,反復碾壓他的手指。
「聾了?」
說話的是三皇子的走狗,一個不陰不陽的腌臜貨。
他笑眯了眼,猥瑣地捏著趙景玄的下巴。
趙景玄面無表情地偏過頭,抽出被踩得紅腫的手指。
三皇子最煩他這冷清的模樣。
冷哼一聲,從袖中拿出一個硬饅頭扔到泥地裡,居高臨下地俯視他。
「想吃嗎?」
「學聲狗叫,本殿下滿意了,這饅頭便是你的。」
周圍人哄笑聲一片。
連連拍手附和。
趙景玄跪坐在地上,涼風直直吹到了他的心裡。
他望著那個髒兮兮的饅頭,咽了咽口水。
良久。
他將指尖掐進了掌心裡,用疼痛來保持清醒。
「喲,還挺硬氣。不叫也行,從爺胯下鑽過去,這饅頭也是你的。」
趙景玄抬起眼,漆黑的雙眸冷冷凝視說話之人。
那人被他這眼神看得心裡發毛。
惱羞成怒,舉起手中的木棍就要抽下去。
「住手!」
只聽一道清脆的女聲自身側傳來。
所有人聞聲望去。
趙景玄看見迎光站著一位小姑娘。
約莫八九歲,身著華服。
身后跟著兩個嚇白臉的小太監。
她環視一群人,長睫顫抖,仍強裝鎮定道:
「三殿下,您今日若是執意要欺辱他,我不介意將此事抖摟出去,讓御史和百官評理。」
三皇子對於這位不速之客,顯然是不懼怕的。
可她是長公主的伴讀,又是謝家嫡長女。
謝氏百年,朝中大半肱骨,都出自謝氏門下。
若真鬧起來,自己免不了要被父皇一頓責備。
眾人到底是年歲小。
惡狠狠地瞪了趙景玄一眼,便揚長而去。
見唬住了他們,謝阮凌松了口氣。
她蹲下身。
從袖中摸出一個油紙包,遞到趙景玄面前。
「殿下,吃這個,還熱乎的。」
趙景玄沒有接,漠然地看著她。
她也不惱。
打開油紙包,捏下一塊桂花糕塞進自己的嘴裡,含糊地說:「放心,沒毒。」
趙景玄的眸光微動。
陽光下,謝阮凌眉眼彎彎,笑得天真。
這還是他第一次有人對他笑得如此真誠。
……
再后來。
趙景玄用了十年,從奪嫡之戰中廝S出來,爬上帝位。
他想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謝阮凌接入宮中。
將她奉為這世上最尊貴的女人。
可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趙景玄坐在龍椅上。
看著徐少鈺因求娶謝阮凌被自己阻撓了無數次。
最終搬出那道先皇所賜聖旨時。
第一次動了S他的念頭。
待趙景玄喬裝出宮,來到謝府時。
意外瞧見。
他們二人正在互訴衷腸。
徐少鈺承諾,縱使同我為敵。
也要風光將她娶進徐府。
所以回宮后。
趙景玄準了。
據暗探回稟。
婚后多年,徐少鈺后宅唯有她一人,待她也不錯。
他提著的心總算有稍許慰藉。
直到有一年宮宴。
謝阮凌攜幼子入宮。
他遠遠地瞧著。
差點沒認出舊人。
那個曾經眉眼明亮的小姑娘。
匆匆抱起磕得頭破血流的孩子。
眉宇間覆上了一層鬱色。
反觀徐少鈺立在袁貴妃身側,望向她的眸光極盡冷漠,還有些許嫌惡。
趙景玄站於高臺,將一切盡收眼底。
他后悔了。
……
夢醒。
趙景玄倏地睜開雙眸,冷汗涔涔。
他稍一偏頭。
便看見了睡容恬淡的女人。
似有察覺,謝阮凌側目,關切地問道:「怎麼了,一直看我作甚?」
趙景玄沒有說話。
輕輕一笑,伸出手臂將人緊緊攬入懷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