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沒有動。
我輕輕推了推他的背:“去吧。”
他回頭看我一眼,才慢慢走過去,在榻前站定,依著裴昀教過的禮儀,行了個大禮。
“孫兒裴煜,參見皇祖父。”
老皇帝伸出枯瘦的手,顫巍巍地撫摸他的臉。
“像……真像太子……”老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淌下來,“朕的煜兒……這些年,你受苦了……”
裴煜跪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
他沒有哭,只是輕聲說:“孫兒不苦。”
老皇帝摟住他,嚎啕大哭。
滿殿宮人垂首拭淚,連裴昀都別過臉去。
我站在殿門處,靜靜看著這一幕。
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為裴煜高興,也為他心酸。
他終於回到了該回的地方,卻也永遠告別了那個在驢車上說“娘,我保護你”的簡單日子。
老皇帝哭了很久,才漸漸平復。
他這才注意到我,目光落在我的粗布衣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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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楚蘅?”
我屈膝行禮:“民婦楚蘅,參見陛下。”
老皇帝仔細打量我,點了點頭:
“朕聽說這一年多,是你護著煜兒。你父親楚丞相,也是因為力保太子才……”
他嘆了口氣,語氣復雜:“楚家的人,都是忠烈的。”
“陛下謬贊。”我低著頭,“阿寶……殿下是民婦的兒子,護他是本分。”
老皇帝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兒子?”
裴煜忽然開口:“皇祖父,她是我娘。”
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老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
“好,好。煜兒有這份心,朕欣慰。”
他看向李德全:“傳朕旨意,皇長孫暫居東宮,一切用度按太子規制。楚氏……”
他頓了頓,“賜住長春宮,另行安置。”
裴煜立刻說:“皇祖父,我想讓娘住得近一些。”
老皇帝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好好好,依你,都依你!就住東宮偏殿,如何?”
裴煜這才滿意,回頭衝我露出一個極淡的笑。
彈幕刷屏:
【老皇帝這態度,明顯是把楚蘅當恩人看了】
【裴煜太會了,上來就認娘,這地位穩了】
【沈昭遠估計在宮外急得跳腳呢哈哈哈】
與此同時,宮門外。
沈昭遠換了一身半舊的官袍,站在寒風裡,已經等了兩個時辰。
他想進去,被侍衛攔住。
“下官是皇長孫的……養父,”他賠著笑臉,“煩請通傳一聲。”
侍衛面無表情:“陛下只召見了皇長孫與楚氏,旁人不得入內。”
沈昭遠臉色難看,卻不敢發作,只能繼續站在風裡等。
他心裡清楚,這一等,等的不是通傳,而是命運。
彈幕飄過最后一行:
【養父?當初是誰親手把人家扔出去的?現在知道攀附了?晚了!】
8.
三日后,聖旨連下三道。
第一道:冊封皇長孫裴煜為皇太孫,入主東宮,擇日行冊封大典。
第二道:追封廢太子為悼太子,重修陵寢,以太子禮改葬。
第三道,震動了整個朝堂。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楚氏蘅娘,丞相之女,性賢德,撫育皇太孫有功,特賜超一品诰命夫人,享公主儀仗,賜黃金千兩,錦緞百匹。其父楚懷遠,忠烈可嘉,官復原職,賜還宅邸——”
我跪在冰冷的地磚上,聽著太監尖細的嗓音念完聖旨,整個人還有些恍惚。
超一品诰命。
公主儀仗。
父親官復原職。
這恩賞,太重了。
“楚娘子,接旨吧。”李德全笑眯眯地雙手奉上聖旨,“陛下說了,這是您該得的。”
我雙手接過,叩首謝恩。
彈幕已經瘋了:
【超一品!公主儀仗!我的天這翻身翻得也太漂亮了!】
【從流放犯到超品诰命,楚蘅只用了兩年!】
【沈昭遠腸子都悔青了吧哈哈哈哈】
【清平郡主現在什麼表情?我好想看!】
京城,郡主府。
清平郡主摔了一地瓷器。
“超一品诰命?!她一個流放的罪婦,憑什麼?!”
丫鬟婆子跪了一地,誰也不敢吭聲。
沈昭遠坐在角落裡,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清平郡主衝過來,指著他的鼻子罵:
“都是你!你要是當初沒跟她撇清關系,至於現在這樣嗎?!”
沈昭遠終於忍不住了,猛地站起來。
“是你逼我跟她和離的!你說有她沒我,我選了你,你現在怪我?!”
“你——”
“還有,”沈昭遠冷冷看著她,“你派人去路上害她的事,你以為瞞得住?她如今是陛下跟前的紅人,若是在陛下面前提一句——”
清平郡主的臉色瞬間慘白。
“你、你胡說什麼?我沒有——”
“有沒有你自己清楚。”
沈昭遠甩袖就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聲音裡滿是疲憊與怨恨。
“清平,我娶了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錯。”
門砰地關上。
清平郡主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彈幕:
【狗咬狗,一嘴毛,精彩!】
【清平郡主現在知道怕了?晚了!】
【沈昭遠也開始后悔了,但后悔有用嗎?】
東宮偏殿。
裴煜下了學,第一件事就是往我這裡跑。
“娘!”他進門就喊,手裡還拿著一卷書。
我正坐在窗邊繡帕子,抬頭看他:“怎麼了?跑得滿頭汗。”
他把書往桌上一放,挨著我坐下,像從前在北疆時那樣。
“今天太傅講《孟子》,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他仰頭看我,“娘,我覺得父王當年也是這樣想的。”
我心裡一軟,放下帕子,替他擦汗:“你父王是好人,你也是好人。”
“那娘呢?”
“娘也是好人。”
他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難得露出一點孩子氣。
彈幕最后飄過一行:
【這母子倆,真好啊。沈砚書估計做夢都想不到,自己當初丟掉的是什麼。】
9.
接風宴設在太液池畔的含涼殿。
這是裴煜回京后第一次正式亮相,滿朝文武、勳貴命婦悉數到場。
我換上超品诰命服制,深青色織金雲紋大衫,配玉革帶,金墜頭。
銅鏡裡映出的人影,與兩年前那個在菜地裡拔草的婦人判若兩人。
“娘好看。”裴煜站在旁邊,認認真真評價。
我笑著捏了捏他的臉:“你今日也好看。”
他穿著皇太孫的冠服,玄色袍服上繡著五爪金龍,頭戴七梁冠,小小年紀,竟已有了幾分威儀。
含涼殿內,觥籌交錯。
裴煜坐在老皇帝下首,我坐在命婦席前列。
剛一落座,便感受到無數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有探究,有嫉妒,有討好,也有幾分看笑話的意味。
清平郡主坐在對面,一身大紅織金袍子,珠翠滿頭,臉上掛著得體的笑,眼底卻藏著刀子。
她身邊坐著沈昭遠,面色灰敗,目光閃爍。
沈砚書坐在她另一側,穿著綢緞衣裳,正百無聊賴地玩著桌上的果核。
他偶爾抬頭看我一眼,眼神陌生又復雜。
酒過三巡,清平郡主忽然起身,端著酒杯走到我面前。
“楚姐姐,”她笑容滿面,“許久不見,妹妹敬你一杯。”
姐姐二字,叫得親熱。
我端起酒杯,不鹹不淡:“郡主客氣,請。”
她壓低聲音,只我一人能聽見:
“楚蘅,別以為得了诰命就了不起。你那個兒子,現在可是叫我娘。”
我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她得意地笑:
“他吃我的,穿我的,叫我娘叫得可甜了。你辛辛苦苦養了九年的兒子,現在是我的。你說,咱們誰贏了?”
彈幕炸了:
【清平郡主你還要不要臉了!】
【搶人家兒子還來炫耀,什麼品種的賤人】
【楚娘子快懟她!】
我放下酒杯,抬眼看她,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人都聽見。
“郡主說的是。我那個兒子,確實管你叫娘。”
“只是——”
我笑了笑,“我現在的兒子,是皇太孫。你那個兒子,是什麼?”
清平郡主的笑容瞬間僵住。
周圍命婦們掩嘴輕笑,目光在清平郡主身上打轉,滿是嘲諷。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一個聲音打斷。
“娘。”
裴煜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我身側,神色淡淡。
他看向清平郡主,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這位是?”
我忍著笑:“這位是清平郡主。”
裴煜點點頭,不卑不亢:“郡主有禮。我娘不善飲酒,這杯酒,本宮替她喝。”
他說著,從清平郡主手中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清平郡主臉色青白交錯,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彈幕:
【啊啊啊啊啊皇太孫太帥了!】
【十歲就這麼會護娘,長大了還得了?】
【清平郡主臉都綠了哈哈哈】
沈砚書忽然跑過來,拉著清平郡主的裙擺:“娘,我想吃那個——”
他指著不遠處的一盤果子。
清平郡主一把甩開他的手,壓低聲音吼道:“吃什麼吃!回去坐著!”
沈砚書被甩得踉跄一步,差點摔倒。
他愣在原地,眼眶紅了,不知所措。
我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這是我的兒子。
我懷胎十月,養了九年的兒子。
可此刻,他站在我面前,我卻覺得隔了千山萬水。
裴煜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牽起我的手:“娘,皇祖父叫我們去那邊坐。”
我收回目光,點了點頭。
轉身時,聽見身后沈砚書怯怯的聲音:“娘……?”
我不知道他在叫誰。
也沒有回頭。
彈幕飄過最后一行:
【有些東西,丟了就是丟了,再也撿不回來了。】
10.
真相大白於天下,只用了七天。
錦衣衛查證,清平郡主派人加害楚蘅、調換皇太孫、冒認皇嗣,樁樁件件,鐵證如山。
沈昭遠為求自保,連夜寫下供狀,將清平郡主所有罪行和盤託出,並附上休書一封。
“臣與清平勢不兩立,求陛下明鑑!”
他跪在金殿上,痛哭流涕。
滿朝文武冷眼旁觀,沒有一個人替他說話。
皇帝將供狀摔在他臉上:
“你還有臉求朕?當初是誰親手將皇太孫當成乞丐賣掉的?是誰縱容清平加害楚氏的?”
“朕不S你,已是仁慈。”
聖旨下:清平郡主奪去封號,圈禁終生,不得出府一步。沈昭遠削職為民,流放三千裡,永不許回京。
沈砚書由宗人府另行安置,擇良善人家撫養,終身不得與清平、沈昭遠相見。
彈幕:
【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
【沈昭遠流放三千裡,這不就是當初楚娘子的待遇嗎?報應啊!】
【清平郡主圈禁終生,活該!】
【就是可憐了沈砚書,但路是他自己選的,怪誰呢】
消息傳來時,我正坐在東宮偏殿的窗前,繡一方帕子。
裴煜下了學回來,換了衣裳,照例挨著我坐下。
“娘。”
“嗯?”
“今天太傅誇我了,說我策論寫得好。”
我笑著看他:“寫了什麼?”
“論孝。”他認真地說,“我說,孝不在形式,在心。心中有人,遠在天邊也是孝;心中無人,日日請安也是不孝。”
我心裡一動,放下帕子看他。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小臉繃得緊緊的。
“娘,我以后每天都會來看你。”
“我知道。”我摸摸他的頭。
“不是因為你救過我,也不是因為你養過我。”
他抬起頭,黑亮的眼睛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
“是因為你是我娘。”
我眼眶一熱,將他摟進懷裡。
“好。”
窗外,春光明媚,柳絮紛飛。
彈幕最后定格在那一行字上,久久沒有滾動:
【她走出了屬於自己的錦繡人生。】
-完-